第十七章 砸關公

回頭再說郭藥師與馬擴在常勝軍行轅的廨房耳室密談了一陣子後,便將馬擴領出了轅門。馬擴的隨從並沒有跟著出來,郭藥師也只帶了三名護衛。此時夜色已深,燕京城中的燈火大都已經熄滅。郭藥師與馬擴並轡而行。馬擴不知道郭藥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放心地問:「大帥,我們究竟去哪裡?」

郭藥師指著東面城門樓子,那上面還有燈火,他說:「咱們進城去。」

「這麼晚進城幹什麼?」

「逛窯子。」

「逛什麼?」

「逛、窯、子。」

郭藥師一字一頓,說罷笑了。

馬擴這下急了,他知道郭藥師向來瘋癲,什麼惡作劇都幹得出來,本來想罵幾句,誰知道話一齣口就變了:「大帥,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大宋皇帝都好這一口兒。後宮那麼多女人,他偏喜歡窯姐兒,最有名的就是那個李師師……」

「大帥你別亂說。」

「馬猴兒你忒他媽沒出息,人家皇上敢做,你卻連聽都不敢聽。」

「不是,嗯,大帥,不是。」

「什麼是不是?」

「我是說,我還穿著一身官袍呢。」

郭藥師扭頭看到馬擴那副既想辯解又想故作清高的窘態,不免哈哈大笑,譏道:「操你媽的蛋,拉尿三尺高的男人,幹事兒還遮遮掩掩,真沒勁!不過,今夜裡你還得憋著。」

「啊?」

「還有比逛窯子更重要的事兒。待把這事兒辦了,燕京城中最好的窯姐兒,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咱讓你嚐個遍。」

說話間,兩人已打馬進城,在東大街只走了小半截,便拐進左邊一條小巷,往裡走大約半里多路,右側忽見一座石柱構建的山門。郭藥師在山門前下馬,馬擴與護衛們依樣做了。

山門裡是一片小小的廣場,一棟小三重的歇山簷式的建築矗立在廣場裡。此時那建築的大門虛掩,裡頭有微弱的燈火。

「這是哪裡?」

「東城關帝廟。」

「關帝廟?」馬擴覺得莫名其妙,他咕噥著,「深更半夜,跑來關帝廟幹什麼?」

郭藥師也不答話,徑自往前走推開了廟門。看得出來,這座關帝廟當年還曾顯赫過,只是後來冷落了,彩塑的泥胎關公多處剝落,掉漆的柱樑之間還有蛛網。

此時廟中左廂一隻破舊的矮長桌後頭,坐著一個鬚眉全白的老道人,他現在是關帝廟中唯一的看守者。他穿著打了若干補丁的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面前的桌上有一盞竹架的捻燈,一隻無精打采的木魚。

郭藥師一進來,老道人就敲了一下木魚,郭藥師朝他拱了拱手,說:「道長,你且去歇息。」

老道人點點頭,一聲不吭地起身從彩塑關公的後頭進了後院。

郭藥師也不理會旁人,彎腿跪在磚地上,對著關公塑像磕了三個頭,然後爬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對馬擴說:「該你了。」

「磕頭?」馬擴問。他不明就裡,仍趴下去磕了三下。

待馬擴站起來,郭藥師反剪著手,在磚地上踱起步來。他的三名護衛都退了出去,掩上了廟門。

馬擴看到郭藥師一改嬉皮笑臉的樣子,滿臉峻肅,心中一直不曾消退的疑惑愈發加重了,他問:「大帥,你來這關帝廟幹啥?」

「唉,懷念老朋友啊!」

「老朋友,誰呀?」

「張覺。」

「張覺?就是那個被大金國皇帝點名要除掉的張覺?」

「對呀,就是那個獻了平州、灤州反而被大宋皇帝下旨割了腦袋的張覺。」

馬擴小聲解釋:「大宋誘殺張覺,實在出於無奈。」

「可憐啊我的張覺兄弟,」郭藥師跺著腳,竟然乾號起來,「去年今日,就是張覺父子被誘殺的日子,一想到這件事,咱就萬箭穿心。」

郭藥師說著說著,眼淚真的就從他那雙倒三角眼中流了出來。

馬擴本以為郭藥師是在做戲,這會兒見他動了真情,反倒沒了主意。他搓著手,沒話找話說:「大帥,你是有情有義的人。」

郭藥師頓時收了悲聲,戳著馬擴的鼻子斥道:「咱郭某有情有義頂屁用,你們南朝無情無義啊!」

「啊?大帥,你現在是南朝的太尉,官居一品,可不敢這樣說話。」

「咱說了又咋的,嗯?」郭藥師火氣越來越大,忽然,他看到樑上那一張晃盪的蜘蛛網,若有醒悟地搖搖頭,說道,「算了,不說了,不說了。咱與你馬猴兒,還有童大王,都是被一張蛛網罩住的蚊子。」

「大帥?」

「張覺也在這張蛛網裡頭,只不過他先投了羅網。我操他奶奶。都說關帝爺神明,保佑敬奉他的人。可是那隻大蜘蛛在他眼皮子底下結網捕捉無辜,他卻像個睜眼瞎一樣不聞不管。」

郭藥師口無遮攔逮誰罵誰,這一點馬擴早有領教,但他卻沒有想到這二貨竟然連關帝爺都敢罵,他不禁打了個寒戰,揶揄道:「這關帝爺又不是活物,他怎管得了蜘蛛呢?」

「所以我說關帝爺沒用呢,去年今日早上出門,張覺先來這關帝廟抽了一簽,真他孃的邪門,死到臨頭了,竟然抽了一個上上籤。」

「啊,這是真的?」

「張覺死之前,還把這支籤給我看,他相信沒事兒,才毫無防備地走到了鬼門關。」

「張覺先前殺左企弓、曹勇義等前遼大臣,也是眼都不眨的,這或許就是報應。」

馬擴這樣說,是想引開話題,同時心裡頭思忖,今兒個晚上郭藥師為何要帶他來這裡。他不相信郭藥師僅僅是為了悼念張覺,興許他是借題發揮,要說什麼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想到這一層,馬擴又想起童貫的擔心,現在宋金兩國的戰事一觸即發,燕山這邊,官軍只有九千人,而郭藥師的常勝軍與鄉軍兩樣是抵抗防禦大金軍的絕對主力,倘若郭藥師有倒戈之嫌,或者說腳踩兩隻船的做法,收復的山前九州頃刻間就會再次陷落……

在馬擴愣怔的時候,郭藥師吩咐護衛在關帝彩塑前擺好了三牲果品,並搬了一個預先寫好的張覺父子的牌位在關帝像前供上。一切準備妥當,只聽得廟門外起了喧譁,接著是雜雜沓沓的腳步聲。

「什麼人來了?」馬擴緊張地問。

話音未落,護衛推開了門,只見燕山知府蔡靖與河北轉運司堂官張元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蔡靖見到迎上來的郭藥師,埋怨道:「郭帥,啥事兒這麼急,非得要深更半夜到這裡來相見?」

「是呀,我都睡覺了,行轅的軍爺拿著郭帥的令牌來催,究竟出了什麼事兒?」

接著蔡靖說話的是張元濟,他一面說著一面還打呵欠。

郭藥師讓他們見過了馬擴,稍事寒暄後,郭藥師說:「今天請三位到這裡來,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宣佈。」

「啊,什麼事?」

三位官員一時都緊張起來,郭藥師乜著三角眼問蔡靖:「知府大人,知道我為何要把你請到關帝廟來嗎?」

「不知道。」蔡靖搖搖頭。

「去年今日,張覺被皇帝下旨卸了腦袋。」

郭藥師便把對馬擴說過的話又講了一遍。蔡靖知道郭藥師一向與張覺交情不錯,所以對郭藥師今晚的舉動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他是滿朝官員中對郭藥師的脾性摸得最清楚的一個人。這會兒,他問郭藥師:「郭帥,你是不是叫我們來,陪你一起悼念一下張覺?」

郭藥師點點頭,說:「蔡大人果然通透,郭某正是這個意思。」

蔡靖看了看張覺牌位以及三牲果品供案,問:「磕頭嗎?」

「磕!」郭藥師答。

蔡靖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郭帥你是知道的,我的膝蓋不好,彎腿都困難。」

郭藥師記得蔡靖不止一次說過自己腿腳不好,便不勉強他,轉頭對張元濟說:「張大人,你得磕頭。」

張元濟素知郭藥師刁蠻,且為糧草錢鈔事常常與常勝軍發生爭執,但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一個被朝廷下旨明正典刑的傢伙下跪祭奠,所以也擰巴著不肯磕頭。

這時,門外傳來了龐雜而又急促的馬蹄聲,蔡靖從門縫兒看出去,只見新來了許多騎兵,把關帝廟團團圍住了。他的心一下子抽緊了,問郭藥師:「你調這麼多兵馬來幹啥?」

「本帥得保護你們的安全,」郭藥師說著又轉向張元濟,「你扭捏個啥,張覺命都丟了,你為他磕三個頭就不該?」

「張覺是反賊!」張元濟脫口而出。

一聽這話,郭藥師就窩火兒了,他兩道眉一吊,吼道:「南朝卸磨殺驢,反倒誣人家是反賊,你張元濟不是反賊,卻是喪門星,是屌毛灰!」

張元濟突然遭此羞辱,頓時老羞成怒,反唇相譏:「我看你姓郭的才是喪門星,同張覺一樣,也是生了反骨的人。」

「咱生了反骨又咋的,眼下這世道兒,反骨比軟骨頭值錢,來人呀!」

幾名兵士應聲推門而入。

郭藥師指著張元濟說:「這張大人不吃禮敬,你們幫他磕頭。」

幾名士兵上前就要動手,這時門外起了喧譁,接著就聽到伍思禮的聲音:「大帥在廟裡嗎?」

「在呢。」有人回答。

門再次被推開,只見伍思禮領進一個人來,除了郭藥師,屋子裡所有人見了這個人,無不大吃一驚。

伍思禮趨前一步稟道:「大帥,甄五臣將軍回來了。」

就在一眾官員面面相覷的時候,甄五臣旁若無人走上前單腿跪下,對郭藥師行了軍禮。郭藥師問:「五臣,你從哪裡來?」

「從清河鎮來。」

「哪個清河鎮?」

「大金國的清河鎮。」

「啊,你怎麼敢回到燕京?」

「末將奉命而來。」

「奉誰之命?」

「大金國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

「來幹什麼?」

「送屍首。」

「誰的屍首?」

「河北轉運司判官郭永。」

「他,他怎麼了?」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