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坐落在被一片丘陵環繞著的緩坡地上,一條從燕山深處流出來的河水在鎮子邊上淌過,這條河應是灤河的一條支流,它冬天結冰,春夏秋三季都是清波盪漾。河的兩岸,林木茂密,清河鎮就隱藏在林木之中。它因緊挨通往燕京的交通要道,自古就是商貿發達之地。自從前年燕雲十六州的大半部分被劃歸大宋,而平、營、灤三州留在了大金,這地處灤州邊地的清河鎮,便成了大金國的邊城。為了與大金貿易以及各類文書交換的便利,燕山府也在清河鎮靠近燕京的一側,修築了一座完全軍事化的小鎮。兩鎮以蜿蜒的清河為界,大宋這邊被稱為南清河鎮,大金那邊被稱為北清河鎮。兩鎮相比,北清河鎮要繁華得多,鎮上居民有數百戶,大金於此駐紮的部隊也有一個騎兵團,大約一千多人;而南清河鎮雖然叫作鎮,其實就是一座軍營,鎮上有五百騎兵,另有五百步兵,騎兵與步兵各有營總管轄。除了軍隊,鎮上還有三個衙門,一個是燕山府清河事務處,專管與大金國的使節迎送與公文往來;二個是河北路轉運使衙門清河襄理處,專門負責與大金的糧餉交割和各類貢賦結算;三個是河北巡檢司清河營務所,專責兩國邊境貿易與民間往來關牒發放與查驗。
大宋與大金分駐兩鎮的官員,每日都會在驛亭裡例見,以交換各類公文與資訊。有時候,大金官員也會應邀到南清河鎮禮節性拜訪,不過次數並不多,倒是北清河鎮常有南清河鎮官員來訪。這乃是因為,大宋官員對大金女真人的生活比較好奇,加之南鎮實際上是一座軍營,而北鎮卻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古鎮,來此一趟可以消費人間煙火,排遣寂寞之苦。不過,今年兩國軍事形勢趨緊,邊關的管束也嚴厲了起來,大約有兩三個月時間,兩鎮的官員除了河邊驛亭的例會,再也沒有單獨走動了。
不過,這一天,已緊閉多日的南鎮東大門卻突然開啟了,一位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官員走出了大門,他帶了兩名隨從,還有一位哨長領了五位士兵跟著他向清河走去。
這名官員就是河北路轉運司衙門判官郭永。他此次來到清河鎮,乃是受轉運司堂官張元濟的派遣,與大金國官員交涉談判大宋按兩國盟約應交給大金國的貢賦糧鈔。如果說宋金兩國的外交,現在是大宋處處都被動,事事都棘手,那麼最被動的事,莫過於沒有按盟約條款,如數向大金輸貢糧鈔。這既是大金後來執意不肯交割山後六州的原因,也是當下大金國君臣以大宋叛盟為理由蠢蠢欲動意欲南侵的藉口。
平心而論,郭永對這件事是有看法的,他算過一筆賬,若將郭藥師吃二十萬鄉兵空額的糧餉加上朝廷以收回燕雲地區而濫賞樞機大臣的錢鈔,足額支付應繳大金之貢賦,是綽綽有餘的。但是,寧可聽憑權臣鯨吞而不肯正視國勢安危,這的確讓人匪夷所思。郭永自覺人微言輕,但他心存社稷忠於朝廷,見到貪贓枉法之事,猶如骨鯁在喉,這便是他冒死進諫,向皇上揭露郭藥師三宗大罪的原因。他的密諫送呈汴京不到十天,也未聽到任何訊息。偏在這個時候,他的頂頭上司委差他來清河與大金官員談判輸貢之事,他明知談不出任何結果,但還是毫不猶豫地來了。
他走出城門,突然回頭看了看,發現東門城樓下懸了一塊匾:
河山鎖鑰
四個斗大的顏字,不知出自哪位書家之手,倒也氣象莊嚴。
郭永把那四個字好好地端詳了一會兒,不經意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他的這個小小的舉動被與他同行的年輕哨長髮現了,哨長說:「我們大宋官員,人人都寫得一手好字。」
「唔,」郭永抬頭盯著一直被人忽略的哨長,問,「你叫什麼?」
「岳飛。」
「你參軍幾年了?」
「五年。」
「你是誰的部屬?」
「我曾經是种師中的一名士兵。」
「戰功赫赫的老將軍,當下朝廷,這樣的將軍太少了。」
「老將軍也寫一筆好字,但是,耍槍使棒、衝鋒陷陣更是他的特長。」
「唔,我看你這個年輕人,倒也英氣逼人。宋金之間,戰爭難免。岳飛,你記得李白的《塞下曲》嗎?」
岳飛脫口而出:「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對,你不要辜負了你的腰下之劍。」
兩人說著走到了坡地下,離清河邊的驛亭只有半箭之地了。岳飛對這位名震燕趙的清正官員充滿敬意,愣了愣,他鼓起勇氣對郭永說:「郭大人,請允許我陪你一起去見大金的官員吧。」
「這,這是不許可的。」郭永搖搖頭。
「可是我擔心你的安危。」
「我此次進北鎮,乃是兩國正常事務談判,不會有危險。」
「可眼下兩國已視若仇寇。」
郭永心思被觸動,點點頭後問道:「岳飛,你說,這仗何時能打起來?拱衛燕京的軍隊,能抗擊大金的軍隊嗎?」
「不能!」岳飛回答堅決。
「為什麼?」
「常勝軍,先前叫怨軍,郭藥師也不是漢人。」
看似答非所問,但郭永完全明白了岳飛的意思,對這位年輕人更是刮目相看了。他說:「驛亭到了,岳飛你只能送到這裡了。大金管轄之地,是不允許大宋官軍帶著刀槍進入的。你回去,待我進鎮處理完公務後回到南鎮,再請你來細聊。」
「好的,郭大人保重,我等著你歸來。」
岳飛站在原地不動,眼看著郭永一行四人在大金兵的帶領下,踏上清河的木板橋。一叢叢茂密的楓樹擋住了視線,岳飛若有所失。他剛轉身,聽得樹叢中有隻烏鴉飛起,聒噪著飛過頭頂。他情不自禁將左手伸到腦後,他本意是去掏背上的箭囊,但手一抬起來,才意識到箭囊並沒有背出來。
郭永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他來到北清河鎮,見到的不是一般的職事官員,而是大金國東路軍元帥完顏宗望。
大金國清河總務衙門設在一處臨時徵用的老祠堂裡。郭永被帶進來時,只見祠堂裡密密匝匝坐了大大小小几十位官員。說是官員,穿的卻都是戎裝。大金國皇帝吳乞買下旨,為方便行事,授完顏宗望掛東樞密使頭銜,完顏宗翰掛西樞密使頭銜,各開衙辦公,軍政同衙。這是一種臨時的戰時體制,由此也可以看出吳乞買對兩位驍將的充分信任。
祠堂裡光線有些暗,郭永剛從陽光下走進來,看不清屋子裡眾人的面孔,只覺得祠堂裡氣氛有些瘮人,他跨過門檻走到屋中,便聽得左邊廂有人高喊:「爾南朝官,自報家門上來。」
郭永朝上看了看,也不知正中案臺坐了何人,只不卑不亢回答:「南朝河北轉運司判官郭永。」
左邊廂那人顯然是值日官,接了郭永話頭又喊:「還不跪下參見?」
「我南朝命官,奉差前來與貴國官員議事,哪有跪參之禮?」
「你知道你見的是誰嗎?」
「不知道。」
「你見的是大金國東路軍統帥,東樞密院掌院。」
「啊,是完顏宗望將軍嗎?」郭永不免有些吃驚,「本官不知道能在這裡見到將軍。」
「還不跪拜!」值日官傲橫喊道。
郭永兀自站得樹樁一般,據理而言:「將軍在貴國身份雖高,但我郭某是南朝命官,決無跪拜貴國高官之禮。」
「你放肆!」
「爾官若再這樣無禮,本官這就退出。」
郭永說著轉身就要走出祠堂,忽聽得有人在背後說了一句:「慢著!」
這聲音並不大,但卻透著無比的威嚴。郭永猜想,這應該是完顏宗望說話了,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給郭判官看座。」
「大帥!」值日官有些驚詫。
「郭判官說得對,兩國使官,各奉其主。」
郭永在衙役遞過來的板凳上坐下,而他的隨從則只能退到祠堂天井下的臺階上站立。
完顏宗望不似完顏宗翰長了一雙鷹隼樣的厲眼,讓人一看就不寒而慄。他看上去則有幾分儒雅的書生氣質,但只要一開口說話,依然能讓人感受到他異乎常人的冷酷。他盯著與他對面而坐的郭永,問:「河北轉運司衙門在哪裡?」
「在燕京。」郭永答。
「在燕京哪條街上?」
「得勝門裡。」
「啊,那裡我知道。當年攻破居庸關,我就是陪著阿骨打皇帝從那裡進城的。」
郭永接不住這話茬兒,便沉默。
完顏宗望又問:「貴國向我大金輸貢錢糧,是由你們衙門辦理?」
「是的。」郭永忽覺有些緊張。
「你覺得你們衙門辦理輸貢錢糧一事,是辦得好呢,還是辦得不好?」
「本衙僅遵皇命。」
「僅遵皇命。」完顏宗望微微冷笑了一下,又問,「在你們衙門裡,你這個判官算不算堂官?」
「不是,本衙堂官三人,一個正使,兩個副使。本官職位,是在三位堂官之下。」
「那,這麼重要的差事,為什麼讓你這個判官來呢?」
郭永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
完顏宗望口氣嚴厲起來:「當年兩國密盟,貴國答應將每年向前遼輸貢的錢鈔絹糧一應物資,照數轉貢大金。可是,如今兩年了,爾南朝從未認真履行。因收復燕雲十六州之艱難,我方提出另增一萬馬匹折銀款、二十萬石軍糧,爾南朝也以各種理由設限不肯兌現。我朝皇帝很是生氣,認定爾南朝已經叛盟,故遣旨責臣與你們再行談判,事關重大,本帥親自從平州趕來,爾南朝卻只來了個轉運司的小小判官。看來,爾南朝已是鐵下心來,要與咱大金撕破臉皮了。」
聽了完顏宗望的指責,郭永有些難堪。他無法批駁完顏宗望道出的事實,正因為朝廷一個又一個的小動作,諸如策劃張覺反水,對既簽訂的盟書尋找種種理由不予履行,使用反間計讓完顏希尹逼死耶律餘睹等等,都不是正道上的作為。泱泱大國,豈能雞腸狗肚出爾反爾。但是,郭永自覺深荷皇恩,即便理虧,也絕不能為虎作倀、為賊張目。思之再三,郭永仍搜腸刮肚為朝廷的決策辯護:
「聽宗望元帥所言,好像所有的背盟的事都是我大宋朝廷所為。這不符合事理。山後六州遲遲不交割,這是誰背盟呢?天祚帝被俘後,宗翰元帥不但不歸還山後州府,反而設計搶佔了本是我大宋領土的飛狐、靈丘兩縣,這又是誰背盟呢?還有……」
「放肆!」
宗望嗷嘮兒一聲怒喝,祠堂裡的文武官員也跟著起鬨:
「媽拉個巴子的,這狗官不認錯,反倒一坨屎搭在咱們身上。」
「這沒鼻子沒臉的東西,你呵斥他一下,他反倒抖狠了。」
「斬了他!」
「斬了他,斬了他!」
喧鬧呵斥聲都快把房梁頂翻了,本來還有點心虛的郭永,這一下反倒鎮靜了,身為大宋命官,既觸了黴頭,就得認命,就不能表現出窩囊廢的樣子,軟蛋是死,英雄也是死,心下一橫,一股子英烈之氣就從兩隻眼窩子裡迸發出來。他霍地站起身來,手指伸出去朝著兩廂大金國官員畫了個圈,銳聲斥道:
「你們都算什麼?既是兩國談判,這裡就不是戲棚,插科打諢,鬼叫狼號,這就是大金國官員的體統嗎?」
幾句話出口,便聽得嚓嚓嚓,兩邊廂官員都站了起來,是尊是卑唰唰唰都拔出刀來。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