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視死如歸郭判官

祠堂裡一忽兒靜得出奇,搓根火繩就能把空氣點燃。

宗望卻沒有受到這氣氛的影響,他低頭翻閱著案臺上一沓沓文書,都是屬官為這次會見特意備下的兩國關於錢糧輸貢的檔案。

祠堂裡靜,祠堂外的街面上倒顯得嘈雜,一輛驢車經過,許是裝載過重,車軲轆吱吱嘎嘎響得難受,拉車的驢呵哧帶喘,走在平道上卻像在爬坡。祠堂門口的衛兵斥聲傳了進來:「車老闆,快把車弄走!」

一個舌頭有點大的男子聲音跟腿兒開腔了,這顯然是車老闆,他含著緊張而又委屈的情緒對驢子說:「驢子啊,咱喊你一聲爹行不?你再磨蹭,兵爺就要卸你兒子的腦袋了。」

門外的衛兵笑了,祠堂裡那些橫刀的官員們一個個也都忍俊不禁笑噴了。

屋子裡劍拔弩張的情緒一下子緩解了,但雙方還在僵持著。

翻完了各類文書,宗望抬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兩邊廂官員都坐了,但郭永仍屹立著,那樣子真有點鶴立雞群。宗望看了他一眼,問:「你還要站多久?」

郭永仍嗆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

宗望站了起來,走到郭永跟前,圍著他轉了一圈,然後問:「判官你,當過兵爺嗎?」

「沒有。」郭永沒想到問這個,只得據實回答。

「吃過狗血飯嗎?」

「沒有。」

「在三月開河的冰磕子,摸過狗魚嗎?」

「沒有。」

「殺過熊,殺過狼,殺過野牛嗎?」

「沒有。」

「你樣樣都沒有,哪兒來這麼一股子英雄氣?」

「上不負皇恩,下不負萬民,內不負父母,外不負社稷。郭永從來沒想過當什麼英雄,但兩國相交,士可殺不可辱,為我泱泱中國之尊嚴,我也決不顧惜頭顱。」

「好書生,但書生畢竟只是書生。」宗望讚歎了一句,接著說,「我六歲的時候,父皇阿骨打就為我請來塾師,專教我漢文,什麼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只要我願意學的,老塾師樣樣都教,教到最後,他告誡我,千萬不可當書生。」

「為什麼?」

「老塾師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郭永心思被觸動,沒吱聲。

宗望接著說:「又要飽讀詩書,又不能當書生,這是怎麼回事兒呢?咱鬧不明白,老塾師便給我念了一首詩,‘扇盡天邊月一輪,雞鳴驚醒讀書人。巴山一朵紅雲出,頭戴烏紗管萬民’。判官你知道,這首詩是罵秀才的。」

郭永怎不知道這首詩,這是一首藏頭詩,四句中頭一個字聯起來就是「扇雞巴頭」,罵秀才罵得夠狠。

宗望不看郭永的表情,兀自說下去:「這首詩關鍵在‘頭戴烏紗管萬民’,為何要戴烏紗帽?就是為了管萬民。說是管,其實是魚肉百姓。中國的讀書人一入朝廷,立馬兒變壞。就說現在把持朝政的蔡京蔡攸父子,王黼,還有童貫、梁師成這些大太監,哪一個不是讀書人?讀書人不壞,就進不了樞機之地。但一進了樞機之地,成為股肱大臣,就會禍國殃民。你們南朝與我大金的盟誓,是不是那幾個樞機大臣訂的?是不是他們毀的?訂了又毀,毀了還找理由,這就是你們南朝。你們唐朝詩人章碣寫了一首名為《焚書坑》的詩,郭判官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

「那你讀一讀。」

郭永此時心中五味雜陳,仍不置一詞。

宗望自己吟哦了起來: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宗望吟罷,又問郭永:「判官,你讀了這首詩,感受如何?」

郭永無言以對,只得回道:「劉邦、項羽也都是漢人,他們不讀書,但他們手下的項父、張良、蕭何,哪一個都是上等的讀書人。」

宗望一笑:「判官你說得不假,張良、蕭何這樣的讀書人,是把學來的本事用於輔佐君王,紆民困苦。可是,蔡京、童貫這樣的讀書人,是用學來的知識取媚獻寵,誤君害民。只苦了你們這樣一些正直的讀書人,只能在朝廷裡做一些跑龍套的差事。」

這句話說得郭永差點掉了眼淚,他捏了捏發酸的鼻子,正色回道:「歷朝歷代,為社稷服務為蒼生效命為皇帝盡忠,此乃讀書人宏願。然同在朝廷為官,有忠必有奸。縱觀歷史,忠臣必多於奸臣,忠奸勢同水火,勢不兩立。我郭某忠君敬事,心中自有一杆秤。」

「好,如果判官你肯歸順我大金朝廷,保證你在樞密院擔任要職。」

「你要我投降?」

「不是投降,是棄暗投明。」

「休想!」郭永一跺腳,嚷道,「我生為大宋之人,死為大宋之鬼,匹夫不可奪志,何況我堂堂七尺鬚眉。」

宗望很欣賞郭永的勇氣,不想為難他,便言歸正題:「判官,本帥不為難你。咱且問你,關於向我大金足額輸貢的事,你來之前,朝廷是怎麼向你交代的?」

「不是朝廷,而是我的上峰交代我,盡心聽取貴國的意見。」

「這麼說,你只是帶了兩隻耳朵來?」

「是的。」

「九天前,馬擴受童貫派遣去了大同一趟,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馬擴向我兩路軍主帥提出,希望能早日將山後六州劃歸南朝。」

「這是正當要求。」

「宗翰元帥回覆馬擴,山後六州永不歸還了,僅此還不算,宗翰要求你們南朝把太原府割讓給大金。」

「這是痴人說夢。」

「可是我大金總是能夢想成真。」宗望那神態,彷彿是一隻老虎在對綿羊說話,「判官,你既然只帶了耳朵來,咱也不為難你了。現在,你就給我捎個信回去,給你們南朝的皇帝。」

「說什麼?」

「咱大金國不是開雜貨鋪的,指著路人施捨小錢,什麼錢糧輸貢,咱都不要了,記著,咱都不要了。」

「元帥,如此甚好。」

郭永鬆了一口氣,臉上有了點笑色,坐了下來。

「咱話還沒說完呢,」宗望笑著,接著蹙了蹙眉頭說,「咱不要錢糧輸貢,但得要回燕京。」

「燕京?」郭永像被馬蜂螫了一口。

「準確地說,不只是燕京,而是先前割讓給南朝的山前九州。」

「不,你們休想!」

郭永再次從板凳上彈起來,而宗望卻回到案臺後坐下,一字一頓地回答:「南朝背信棄義,我必須以牙還牙!」

郭永臉色變得青紫。

宗望繼續說:「你現在就離開,把我的話帶回去。」

「這個信我不能帶!」

「你想怎麼著?」

「我要大帥你收回剛才的話,不要犯我大宋領土。」

「開口大宋,閉口大宋,你一個小小的判官,大宋關你鳥事!」

「我的宗族社稷、父老鄉親全在大宋,今天我站在這裡,就是大宋站在這裡!」

忍無可忍的宗望,終於歇斯底里爆發了:「滾開!你給本帥捎信回去。」

郭永毫不示弱,凜然回道:「這個信,我決不帶!」

「你嘴硬,硬得過我的刀嗎?」

「殺吧,怕死我就不姓郭!」

「好哇,本帥成全你。」

宗望一揮手,早有幾名刀斧手出列,扭住郭永推了出去。

郭永被推出門時,放聲高喊:「宗望你這女真賊,我變了鬼,也不會饒你!」

祠堂裡又陷入一片寂靜。不一會兒,一名刀斧手提了帶血的彎刀進來跪稟:「大帥,郭判官完事兒了。」

手撐著額頭的宗望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拿眼睛在屋子裡睃巡,問:「甄五臣在嗎?」

「在。」

已穿上大金軍服的甄五臣從人群中站出來。

宗望對他說:「給你派個活兒,你帶人將郭永的屍體送回燕京。」

「我去?」甄五臣有些吃驚。

「對,你去。」宗望彷彿有些傷感地說,「要把郭判官的屍首好好收斂。唉,這個讀書人,生錯了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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