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郭藥師行轅

緊趕慢趕,第四天的下晝未申之間,馬擴來到了郭藥師的行轅。轅門值日官將馬擴迎至花廳品茶,差人去向郭藥師稟告。大約兩泡茶工夫,差人進花廳回覆:大帥請馬大人到馬毬場會見。

馬擴心裡頭嘀咕:「這匹套不上嚼口的馬,這會兒還有閒心打馬毬!」說著跟了差人出了轅門,抹斜兒朝西走了有半里多地,便聽到了踢踢踏踏的馬蹄聲、神吭鬼叫的嬉鬧聲。馬毬場到了。郭藥師與他的僚佐衛兵們玩得正酣。馬擴也是玩馬毬上癮的人。他在場邊站下,天氣燥熱,一隻馬蠅在他額前飛舞,他伸手驅趕馬蠅,冷不丁一隻馬毬像流星一樣向他飛來,他來不及躲閃,那隻馬毬擊中了他的右肩,他「啊呀」一聲,左手便捂住了右肩頭,趁勢蹲到了地上。

「怎麼,馬猴兒,一隻皮疙瘩,能把你擊成這樣?」

郭藥師沙嘎嘎的聲音傳了過來,話音未落,一匹高頭大馬在馬擴面前收了蹄兒,只見身著左衽開襟契丹樣服頭戴軟巾足蹬軟靴的郭藥師在馬擴跟前騙腿一個旋兒下了馬背。郭藥師三年前初次見到馬擴,見他尖嘴癟腮兩頰沒掛四兩肉,便驚呼道:「媽拉個巴子,人家都說我郭藥師是猴子託生的,沒想到南朝也鑽出你這麼個貴人,活脫脫一隻馬猴兒。」惹來一陣鬨笑。遭到取笑的馬擴雖然窩氣,卻又礙著郭藥師是當下朝廷炙手可熱的人物,也不敢發作,好在馬猴兒這個暱稱,除了郭藥師別人也不敢叫。

跳下馬來的郭藥師,隨手把鑲滿了七彩寶石的馬毬棒扔給了侍從,膝蓋頭一彎蹲到馬擴的對面。

馬擴齜著牙,埋怨道:「郭大帥,你幹嗎使壞?」

郭藥師吐了一口痰,笑道:「咱要是使壞,這一球擊出來,好歹也能弄瞎你一隻眼睛。」

郭藥師說著,伸手扯起了馬擴,問:「你從哪裡來?」

馬擴忍著痛,答道:「太原。」

郭藥師的眼神有些怪異,他翹著下巴好像是問天:「是咱乾爹遣你來的?」

郭藥師叫童貫乾爹,甚至還說過「咱眼中沒有南朝,只有乾爹」這樣的話。

馬擴點點頭。

「咱乾爹叫你來幹啥?」

「犒軍。」

「犒軍?」郭藥師又吐了一口痰,「都帶了什麼寶貝來?」

「你想要啥?」

「上回咱到汴京,皇上送了我四個宮女,玩了一年,膩了。」

「你想讓皇上再送你幾個?」

「送宮女有啥意思,再送,送個娘娘還差不多。」

馬擴嚇得一哆嗦,把郭藥師扯到一邊,斗膽訓斥道:「郭大帥,你這是找死啊你,這玩笑是你開的?」

郭藥師咧著嘴,滿不在乎地說:「南朝好女人多,宮裡頭娘娘擱那麼多,閒著也是閒著,你馬猴兒不是勞軍嗎?本帥就提這麼個要求,你他孃的就嚇得尿褲子了?」

馬擴情知郭藥師耍貧嘴,便話題一轉:「本官奉童大王之命前來勞軍不假,你總不能讓咱站在路邊嘮閒嗑兒吧?」

「這倒也是,走,回衙。」郭藥師說著,從侍衛手中拿回那支馬毬棒,塞到馬擴手裡,「拿著。」

「這是幹什麼?」

「咱還是知曉你馬猴兒,剛才看到咱這支馬毬棒,眼神兒都直了。咱告訴你,這支馬毬棒有一顆祖母綠,有九百九十九顆紅、藍寶石,更珍貴的黃寶石和琥珀,都鑲嵌在上面。這樣一支馬毬棒,你們南朝是沒有的,連南朝皇帝也沒有,可是,我卻有了這一支,實話對你說吧,這一支原本也不是我的。」

「是誰的?」

「天祚帝。現在是你的了!」

馬擴急忙把那支馬毬棒往郭藥師手裡塞,嗓門因為激動而提高了:「大帥,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不能要。」

郭藥師把馬擴的手往回推了推,揶揄道:「你裝什麼呀你,你們南朝人呀,咱算是吃透了,心裡頭一百二十個想要,嘴裡頭卻三推四推裝聖人,不跟你扯犢子了。」

郭藥師說罷,也不知是真生氣還是假裝的,一轉身自個兒朝轅門走去。馬擴被閃了這一下,只得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覥著臉說:「郭大帥,你現在也是南朝人啊。」

「咱不是,咱是女真人。」郭藥師犟著脖梗兒說,「馬猴兒你知曉咱常勝軍之前為啥叫怨軍嗎?這名兒是天祚帝親口賞的,不為別的,就因為咱出身不正,不是契丹人,而是女真人。」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你在咱南朝,已官居太尉,官銜同以前的童大王一樣啊!」

「那又怎麼樣?」郭藥師突然停住腳步,回身直對馬擴,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你馬猴兒看清了,咱這身衣服是契丹人穿的,左衽開襟,女真人也這樣穿,咱不穿你們南朝那種右衽的衣服,彆扭。」

馬擴一開口就受嗆,心裡頭像塞了一包辣椒麵火辣辣難受,只好不吭氣,老老實實跟著郭藥師回到行轅。此時天色黑了下來,郭藥師吩咐值日官安排客房讓馬擴一行入住。兩支香工夫,值日官又把馬擴請到轅門膳房裡用膳。

賓主一行落座了,打完馬毬的郭藥師並沒有換行頭,坐在他旁邊的馬擴似乎還聞到了汗味兒。

郭藥師親手拎著罐子給馬擴倒了一碗水酒,一隻半羔羊被烤熟剁成七八塊擱在一隻尺八大瓷盤上,伙伕端上來放在桌子中間,旁邊還有幾盤牛舌羊腰之類的配菜和一人一碟的蘸水。

郭藥師端起酒碗問馬擴:「馬官人,你此次來,是勞軍,不,你說的那詞兒不叫勞軍,叫什麼軍?」

聽到一句馬官人,馬擴心裡頭舒坦得多,他連忙回答:「犒軍。」

「靠軍,這詞兒彆扭,不過也是事實。咱大宋朝廷在燕雲十六州局勢吃緊,不靠咱常勝軍,這局勢越發一糟兒爛了。」

「大帥,這犒,不是依靠的靠,是犒賞的犒。」

「啊,我聽說過。」郭藥師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笑道,「咱揀耳朵聽過這詞兒,犒賞三軍。咱操他祖宗,這詞兒太他孃的文雅,但實惠。來,馬官人,衝著犒賞,咱敬你一碗。」

郭藥師說著,像六月裡喝井水一樣幹了那碗酒,馬擴為了不掃郭藥師的興,也把那碗酒艱難地咕嚕了下去。

「好!」郭藥師叫了一聲,拿起一塊烤羊排遞給馬擴,自己也拿了一塊,一邊撕嚼著,一邊問,「馬官人,童大王讓你帶了些什麼犒賞常勝軍?」

「童大王沒有你那麼多珠寶,他老人家手上只有兩樣東西。」

「哪兩樣?」

「錢鈔和糧食。」

郭藥師聽了一陣大笑,嘴裡噴出的肉末與唾沫濺了馬擴一臉,馬擴一陣噁心,背過臉去用袖管擦了擦。郭藥師全不在意,對在場陪宴的屬官說:「你們聽到了嗎?錢鈔和糧食,這是咱常勝軍最需要的,知子莫若父,童大王不是咱乾爹,是親爹。」

從屬官齊聲附和,酒碗碰得嘎嘣脆兒響。

郭藥師說得興起,竟將抓過羊排的油膩膩的大手朝馬擴新換的官袍上一拍,嚷道:「馬猴兒,你回去告訴咱爹,有我郭藥師在,燕雲十六州就是咱大宋的,恁誰也拿不走。」

馬擴心裡頭連罵幾聲「腌臢貨」,嘴裡頭卻奉承道:

「郭大帥就是唐朝的郭子儀,咱大宋的擎天柱。」

「擎天柱說不上,但燕雲咱守得住。」

眼看郭藥師的油手又要拍下來,馬擴身子一躲,郭藥師拍到了椅背下,他順勢將油手在椅背上蹭了蹭。

馬擴乾脆站起來問他:「聽說宗望與宗翰兩位大金國主帥正密謀分東西兩路伐宋,郭大帥有何應對?」

郭藥師回答:「咱五萬常勝軍擺在盧龍至居庸關一帶,就是防範完顏宗望突襲燕京,另外咱還訓練了三十萬鄉兵,也都驍勇善戰,就是缺槍械、缺軍糧,一旦錢糧補足,咱居庸關與白溝一線,就是大金軍的墳場。」

「郭大帥,宗望宗翰這哥兒倆,是大金軍的兩位戰神,千萬不可小覷。」

「這兩小子,一個瘦雞巴大,一個腿短胸毛粗,咱還不知道他們?哥兒倆是大宋官軍的剋星,這不假,但和我郭藥師掰手腕,他們準輸。」

聽這牛屄烘烘的話,馬擴心裡頭並不放心,嘴裡卻說:「郭大帥神勇,聽你這一說,童大王放心,朝廷也就放心了。」

「錢糧不來,放心是屁話。馬官人,這次帶了多少錢糧來?」

「這個,」馬擴拿眼掃了掃在座的軍爺們,低聲說,「我隨身帶了兩河宣撫司衙門的文書,犒軍條目在文書上,這文書擱在客舍裡,沒有帶到膳房來。要不,請大帥挪步,到你廨房敘話?」

「這是什麼話?酒還沒喝好呢!」

郭藥師說著朝行轅贊務伍思禮使了一個眼色,接著又勸起酒來。

酒過三碗,馬擴有點暈乎,但王命在身,他倒也不敢拼醉,趁著酒興兒,他就近同郭藥師咬耳朵:「大帥,有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問嘛。」

「甄五臣為何叛變你?」

「這王八羔子,吃了別人的屎了。」

郭藥師臉一下子拉下來,惡狠狠罵了一句,便不再說話了。馬擴本想探聽虛實,見郭藥師這個樣子反倒安慰起他來:「大帥,甄五臣跟著你享盡榮華富貴,他叛逃到宗翰麾下,遲早會被收拾。」

「這是為何?」

「宗翰這個人心狠手辣,最討厭朝三暮四的人。他殺張覺,計殺耶律餘睹,就因為這兩個人降而復叛。所以,甄五臣也不會有好下場。」

郭藥師聽了不置一詞,他再次將自己與馬擴的酒碗斟滿,邀馬擴同飲,馬擴推辭說自己再也喝不下了,兩人正扯著,同樣穿著左衽戎裝的行轅贊務伍思禮提了一隻皮箱進來。馬擴一看,連忙起身走過去,嚷道:「贊務大人,你怎麼拎了我的箱子?」

馬擴要去搶奪,伍思禮粗暴地將他推開,把箱子交給了郭藥師。

郭藥師提著這隻半大不大的皮箱,掂了掂重量,問馬擴:「馬官人,你說的兩河宣撫司給咱常勝軍的犒軍檔案,就在這箱子裡?」

馬擴點點頭,惱著臉瞪著伍思禮,想發作卻又強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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