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郭藥師行轅

郭藥師打圓場:「馬官人,這事情你別錯怪了人,咱郭藥師不發話,他伍思禮敢私拿你的公文箱?要知曉你是欽差哪,耍你等於耍童大王,也是耍弄大宋天子啊。」

「既知道厲害,為何還要這樣做呢?」

瞧著馬擴氣呼呼的樣子,郭藥師撲哧一笑,譏道:「有啥生氣的,咱是想早點知曉,咱童爹爹能給咱常勝軍多少錢鈔糧食。」

郭藥師說著把手中的皮箱擱到馬擴的座椅上,對馬擴說:「你愣著幹什麼?快開啟箱子,取出那檔案給咱們瞧瞧呀。」

馬擴猶豫著,再次看了看膳房裡的人,其中有三個是他的從官,還有三個是郭藥師的僚屬。

郭藥師心知馬擴謹慎,不肯讓別人知道檔案中的秘密,於是吩咐伍思禮:「去,把那小車兒推來。」

伍思禮並不挪步,而是拍了三個響亮的巴掌,只見兩名武弁推了一輛箱籠小車進來,停到了郭藥師與馬擴之間。伍思禮趨前開啟箱籠掀開了蓋子,只見箱蓋拼成的大臺面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珠寶玉件。郭藥師隨便撿了一件項鍊,朝馬擴手上一拍,說道:「這是十八顆大北珠串起來的一條項鍊,給你夫人帶回去,你有了一根馬毬棒,夫人也得有一件般配的。」

「郭大帥,你太客氣了。」

「啥客氣不客氣的,咱郭藥師從不愛財,只要咱有的,誰愛誰拿走。咱去年在汴京見過同樣的一串大北珠,開價居然八千兩銀子,什麼玩意兒?這麼貴。馬猴兒你拿去孝敬你夫人,也算咱們兄弟一場。剩下這些珠寶,你的這幾位屬官挑選分一分,喜歡的儘管拿。」

郭藥師出手大方是有了名的,去年到汴京,凡見過面的官員無論大小都得到了他的饋贈。他去見徽宗皇帝,路上遇到的幾十名太監隨手都送了貴重的玉件。因此,汴京城中替他說話甚至通風報信的官員太監不在少數。今兒個晚上,他又如法炮製,馬擴以及三名屬官差不多都眼珠子發綠了。

趁伍思禮照看著幾位官員挑選珠寶的時候,郭藥師領著馬擴離開膳房,前往廨房密談去了。

卻說馬擴此次前來犒軍的真實目的,郭藥師早已知道大概。大約一個月前,徽宗皇帝收到河北路轉運使郭永的密札,檢舉兵馬總督郭藥師三大罪狀:一,常勝軍駐地凡有城鎮二十八處,涉及五府二十一縣。郭藥師縱容屬下官兵欺行霸市,強買強賣,逼迫商賈小民高進低售,貨值十不償一,莫不敢從,若敢理論,必縲紲下獄;敢因此反抗者,必磔之市。五府二十一縣因此人心惶惶,地方官府莫能制之。此其一也。二,謊報在冊供糧鄉兵數目。郭藥師在兩年間,以訓練鄉兵三十萬申領朝廷糧餉,雖經譚稹、童貫兩任兩河宣撫司長官派員稽核,郭藥師皆能欺瞞過關。據職官暗中勘查,鄉兵數目十不及三,僅此一項,朝廷每年撥付燕山一路之糧餉,僅郭藥師防區,冒領高達白銀六十餘萬兩、糧草三百餘萬擔。朝廷軍費,十分之一被郭藥師貪墨。此其二也。三,郭藥師收納天祚帝及蕭莫娜兩朝之珠寶匠作之人,養于軍中,製作各類寶物玉件,奇幻淫巧之器,用以行賄汴京各當道權貴,雖衙吏小璫,若在機樞之地,亦必賄贈結納,以致京中各衙,禁中各局,皆有郭藥師耳目,爾等沆瀣一氣,矇蔽皇上。在燕山,士民以安祿山喻之,謂毀大宋社稷者,必此人也;在汴京,權貴則以郭子儀譽之,謂能救我中國者,必此人也。有鑑於此,請聖上綱常獨斷,痛下決心,除此禍根。若不如此,恐金兵尚未啟釁,燕山先已易幟也。

郭永的這封密札,揭露郭藥師的為非作歹已是觸目驚心。很可惜的是這封密札並未送到徽宗手上,大內總管梁師成看到密札後,不免心驚肉跳,他當晚攜到蔡京府中請這位八十歲的老宰相過目,蔡京看後指示梁師成,先壓十天再說,待先派人去查證落實掌握實情,並想好應對之策後再呈報皇上。

梁師成與蔡京的態度明顯偏袒郭藥師,蔡京認為當下局勢,萬不可得罪郭藥師激起事變。須知燕山之地駐紮的官軍只有九千人,而郭藥師五萬常勝軍及三十萬鄉兵(這鄉兵即便砍去二十萬,餘下十萬亦是不小的兵力),可是阻擋大金軍南下的鐵騎勁旅。蔡京對梁師成說:「有本事的人,多半一是愛錢,二是愛女人。兩樣都不愛的人又有本事,那是聖賢,人間能有幾個呢?郭藥師既愛錢,又愛女人,但他卻有本事。眼下也算是國難當頭了,這時候用人就要不拘小節。貪一點,淫亂一點,只要能託付國事,就不要計較那麼多了。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要懲治郭藥師,而是要穩住陣腳,已經收回的燕山府再也不能丟掉。」梁師成很佩服蔡京四兩撥千斤的手眼。在別人看來都是過不去的火海刀山,蔡京只要一齣面,立馬就天開見日雲淡風輕了。一在禁宮一在朝廷的兩位重臣當下密議:一是馳傳蔡靖找郭永密談,為社稷計收回密札;二是讓童貫即速派人前往燕京,與郭藥師作一次長談。這就是馬擴前來郭藥師行轅的真正理由。

其實,在馬擴到來之前,郭藥師就得到了訊息。梁師成派密使前來遞信兒,還抄了一份郭永的密札給他。郭藥師目不識丁,聽心腹伍思禮將那密札抄件唸了一遍,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同時又心裡發虛。他恨不能直接派人去轉運使衙門宰了郭永,但知道如此蠻幹會因小失大,於是一連幾天魂不守舍等著馬擴的到來。

當馬擴隨從還在膳房中挑選珠寶時,郭藥師領著馬擴進了他廨房的耳室。剛坐下來,郭藥師就指著那隻皮箱說:「馬官人,把箱子開啟看看。」

這回馬擴沒有支吾,而是痛快地開啟箱子,從中取出宣撫司犒軍的檔案,總共三張紙。

郭藥師接過紙,抖了抖,問:「這是犒軍的檔案?」

「是的。」

「減了我的糧餉嗎?」

「沒有。」

「沒有。」郭藥師回了一句,「沒有就是犒賞了。童大王不會再給咱增加錢糧的,這個咱清楚。」

「我想你應該清楚。」

郭藥師聽出馬擴話中有話,於是追問:「還有一份檔案呢?」

「什麼檔案?」

「你明知故問,」郭藥師把手一伸,「你拿給咱看看。」

「箱子在這兒,你自己找。」

郭藥師用腳鉤過敞開的箱子,都是些零碎兒日用物件,不見有什麼紙張。郭藥師不甘心,追問:「你藏哪兒了?」

「什麼東西?值得你這麼追問?」

「郭永的密札。」

馬擴一驚:「大帥你知道了?」

郭藥師一聲冷笑:「馬猴兒,你把我當傻屄是吧?郭永這王八蛋,向皇上告我三宗罪,每一宗都可以卸咱的腦袋。」

馬擴雖然知道郭藥師手眼通天,但沒想到他對郭永密札的內容瞭如指掌,不由想起行前童貫對他的提醒:「對郭藥師要施以羈縻之策,既要敲打,更要籠絡。」他個人理解,敲打只是手段,籠絡才是目的。眼下大宋江山讓人感到風雨飄搖,大宋君臣都把郭藥師當成是力挽狂瀾的人物,但他心底清楚,郭藥師是一匹無法馴化的狼……

郭藥師看到馬擴走了神兒,便用腳輕輕踢了他,問:「你怎麼入定了,咱問你話呢?」

「啊,你問什麼?」

「童大王,咱爹讓你來,帶了啥話把兒來了?」

「童大王說,朝廷心向著你。」

「這他孃的是一句空話。馬猴兒你知曉嗎?郭永那密札如今壓在梁公公手上,壓著不是毀了,遲早還要遞到皇帝爺手上。」

「所以,童大王才讓咱來。」

「那你說呀,咱爹有何指教?」

「第一,希望你與郭永和好,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

「馬猴兒,不是咱罵你,你又在說屁話了,你以為咱是個喜歡結樑子的人嗎?當年郭永初來時,咱還高興了一陣子。你想想,整個燕山府,整個河北,吃皇糧的人就兩個姓郭的,一個是咱,一個是他,掰不開嘛。咱就主動親近他,他來咱行轅核查鄉兵人數,謄抄花名冊,咱像招待你們一樣,喝燒酒,吃全羊,珠寶玉件由他挑,這小子偏不買賬,還質問我為啥用朝廷的軍餉養這些大遼宮廷裡的珠寶匠人?又問我為何要把朝廷撥付的糧草高價賣給老百姓?問這問那,問得老子都岔了氣。咱這才明白了,咱這一郭,是賠酒貼飯交朋友的人,他那一郭,專生些找蛋疼的掐相公,從此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郭藥師提起葫蘆根也動。聽他數落一大堆,馬擴回道:「童大王只是擔心,郭永所說鄉兵吃空餉一事,處置起來會有麻煩。」

「這事兒說麻煩就麻煩,說不麻煩就不麻煩。」

「啊?郭大帥你有何高見?」

「皇上下旨,直接把郭永拿下,說他誣告忠良。」

「這樣做恐有不妥。畢竟,燕京城中,不少人是支援郭永的。」

「這些人還罵我是安祿山呢!」郭藥師滿臉委屈,「咱歸順南朝,蕭德妃這娘們才失了靠山,我拱手送出易州、涿州,那值多少銀子?誰給我算過這個賬?軍餉多給了幾十萬兩銀子,這也不假,但我貪了這銀子嗎?幾百個匠人日夜製作那麼多珠寶,都給了誰了?左手進銀子,右手送珠寶,羊毛出在羊身上,咱反倒落下了個貪腐的罪名。南朝啊南朝,咱脫了褲子露個大白腚給你們看,你們不說忠誠,還罵我臭!這豈不讓人寒心?」

「郭大帥,你可不能這樣說,大宋君臣,都記著你的好。」

「真的嗎?這話咱聽過多次。」

「大帥,我馬某沒必要對你說假話。童大王對你的信任,不說你自己也知道,你們情同父子,有他在,有蔡京老丞相在,有梁公公在,十個郭永也扳不倒你。但童大王也有一個疑惑,他讓我當面問你,請你務必解答。」

「什麼事?」

「甄五臣叛逃的事,我剛才問過,你只罵了他一句,便沒有下文。童大王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你想知道什麼原委?」

「甄五臣是大帥你心腹中的心腹,他為什麼會叛逃呢?」

「他沒有叛逃。」

「沒有叛逃?」

馬擴這一驚非同小可。郭藥師瞧見他怔忡的樣子,一雙吊著的三角眼更是眯成了一條縫,他湊近馬擴的耳朵根子,低聲說:「什麼叫兵不厭詐,你知曉嗎?」

馬擴似乎悟到了一點什麼,他遲疑地問:「這麼說,是大帥安排甄五臣去金營詐降。」

郭藥師點點頭。

「你這是為什麼?」

「為了刺探虛實,看看大金軍是否有南侵之心。」

「這個不用甄五臣刺探。在下來燕京之前,先去了一趟大同,見到了大金左路軍統帥完顏宗翰,他要打太原的野心,一點也不隱藏。」

「怎麼打呢?東路軍完顏宗望與西路軍如何協同南侵,哪路兵馬打哪裡?什麼時間打?這個宗翰會告訴你嗎?」

「這個當然不會。」

「這不就得了!」郭藥師把大腿一拍,「咱讓甄五臣摻進去,就是摸清底細,一旦開仗,咱常勝軍就能順順當當地割韭菜了。」

「大帥這是深謀遠慮啊!」馬擴讚歎。

「你回去告訴童大王,甄五臣靠盤兒,他是咱的臥槽馬。」郭藥師不想再議論這件事兒了,他做了個手勢讓馬擴站起來。

「幹什麼?」馬擴問。

「你跟我去個地方。」

「到哪裡?」

「到地頭兒你就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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