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至潼關的古道始築於秦始皇時期,此後累朝修葺維護,是關中通向中原的一條最為重要的官道。這一天,十幾匹快馬沿鹹潼古道馳入華山地界,但見古道兩旁松楸簇擁,萬山糾葛,一派險峻風光,讓人心曠神怡。
卻說這一隊快馬打頭的兩個人,正是种師道與种師中兩兄弟。种師道是徽宗朝中最為著名的大將,他年輕時拜關中大儒張載為師,牢記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諄諄教誨,勤研學問,磨礪操守,除細讀聖賢書外,對八索九丘、文韜武略乃至奇門遁甲、梅花易數各類異書無不涉獵。出仕為官後,棄文為武,以孫武、郭子儀為楷模,嚴於治軍,精於戰事,十幾年中負責與西夏作戰,無論是聲勢浩大的戰爭還是驟然遭遇的游擊,种師道所率軍隊幾乎是逢戰必勝。過去一直與西夏紛爭的邊關從此寧靜。因此無論是西夏、大遼還是現在的大金,三國的軍隊無不知曉种師道的大名。但是,這樣一位戰功卓著的將星,卻一直是宋金密盟最頑強的反對者。他的態度對朝中官員有極大的影響力。無論是蔡京、童貫還是王黼、梁師成等,都對他銜恨甚深,只是忌憚他的威望才不敢輕易褫奪他的官職。去年,當大金如約交割燕京城等山前九州,蔡京與童貫認為大功告成,於是奏請徽宗皇帝以种師道年事已高為由,下旨免去他的陝西經略使職務,加少師銜讓其致仕。那時的种師道已年滿六十八歲,他沒有回到山西老家,而是在長安覓了居所,以利向張載老師就近求教。誰知,清靜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年,徽宗皇帝再下旨要他起復,掛樞密院同知銜領二十萬兵馬赴山西邊關。
接旨之日,种師道不敢怠慢,作速向張載老師辭行,然後告別家人,與弟弟种師中一起束裝出發,曉行夜宿趕往太原。
不知不覺臨近華山,耀耀晴日之下,可以看到華山直刺青天的嵯峨峰頭,种師道鬆了鬆韁繩,馬速慢了下來。
「端儒,」种師道對弟弟种師中以字相稱,「再走上二十多里地,咱們就到潼關了,馬也有些乏了,咱們先歇息會兒吧。」
种師中也是大宋名將,擔任過武勝軍總督,官至四品,他比哥哥小五歲,卻比哥哥先致仕三年,他本已回原籍居住,哥哥定居長安後,他又舉家遷來與哥哥同住,兄弟情篤為世人稱道。此時兄弟倆翻身下馬,坐在路邊樹蔭下歇息,隨從馬弁端上裝灌了涼茶的水囊及乾糧。
种師道揪了一小塊鍋盔放在嘴裡慢慢嚼著,忽聽得路邊小山丘上響起了悠揚的簫聲。
「誰在那裡?」种師道問。
「咱去看看。」
种師中說著,就帶著兩名隨從沿石級登山而去。不一會兒,一名隨從飛也似的跑下山來,對种師道說:「帥爺,二帥爺請您上山。」
「啊,什麼人在那裡吹簫?」
「是位白鬍子道人。」
「哦,咱去拜會。」
种師道畢竟是六十九歲的人了,雖稱不上健步如飛,卻也步履穩健。山並不高,大約百十級臺階,种師道走上山頭,才發現這裡有一座碑亭,一塊贔屓馱著高大的漢白玉石碑立在亭子中央,一名三綹白色長鬚垂到胸前的老道人盤腿打坐在石碑前,手上捏弄著一支簫管。
种師道上來,只見老道人垂著眼簾並沒有停止吹奏,他吹出的簫聲婉囀如訴,如危澗流泉,又如空山鳥語……
突然,一隻喜鵲飛到亭前,盤旋幾下,站落到亭子裡,伸著小腦袋看著老道人,接著兩隻、三隻、五隻、八隻……一大群喜鵲都站立在老道人面前了。
老道人這才睜開雙眼,放下竹簫,從身邊的粗瓷碗裡抓起一把舂碎的黍米粒兒飼餵這些喜鵲,直到碗裡的黍米粒兒空了,老道人才抬頭望著种師道兄弟,笑吟吟地問:「想必二位就是名震三秦的種氏兄弟了。」
种師道回答:「在下即是种師道,這是舍弟師中,敢問老神仙尊姓大名?」
老道人回答:「咱叫殘棋。」
「您就是殘棋道人?」种師道驚訝道,「人稱您是隱居華山的當世神仙,多少人仰慕您卻無緣相見,今天您怎麼會在這兒呢?」
「為了你。」
「為我?」
「也為這塊碑。」
殘棋道人說罷手不撐地,屁股一抬就從地上站了起來。
种師道兄弟二人隨著殘棋道人走到石碑跟前,一看碑額,原來是真宗皇帝所立,講述的是大宋王朝創立者太祖趙匡胤任後周殿前使指揮時,經過華山在此偶遇陳摶道人的故事。兩人一見傾心,陳摶遂邀趙匡胤上山,到了頂峰之側一間小亭子坐下賞景,並在那亭子裡下了一盤棋,後人將那亭子取名為下棋亭。而眼下這個亭子為真宗修建,名遇仙亭,是趙匡胤初遇陳摶的地方。
种師道細讀碑文,知是真宗朝樞密使寇準奉皇帝之命而撰。當讀到以下這一段時,种師道禁不住大聲吟哦:
一個天之驕子,一個世外高人。一個金戈鐵馬,志在千秋社稷;一個閒雲野鶴,心連百丈煙霞。兩人對弈華山,逐鹿棋枰。手起子落,咫尺間風雲變色;眉蹙眉舒,須臾間人神易位。涇渭在其腳下,黑白在其眼前。沙場秋點兵是英雄氣概,松下問童子是仙家從容。陳橋兵變雖是後話,但殺機已從眼前射出;華山煉丹正值此時,看逸氣自他髮際留連。千兵萬卒死而何惜,只需賺得勝券在手;一爐一扇用而可貴,也好贏得雲水在胸。
英雄與神仙,過招於千仞蒼崖。蕞爾之地,龍騰虎躍。棋有棋風,弈有弈趣。一個月下揮斧,一個綿裡藏針。一個層層緊逼,一個步步為營。起於草莽者,以圖搏殺凌厲之痛快;隱於江湖者,欲得虛實相生之玄妙。潼關在右,萬馬奔騰且為嵯峨帝室;馬嵬在左,六軍不發只為宛轉蛾眉。四面楚歌,端的得道多助;五千奧義,豈必治國無為。二十四橋明月,七十二處煙塵,戰士軍前,美人帳下,兵戎相見,生靈歌哭……
讀到這裡,种師道沉默了,也許是「兵戎相見,生靈歌哭」八個字,觸動了他的心思,他背過身去,抬起衣袖搵了搵眼角的淚水。
种師中接著讀了一段:
治世者太宗,養心者陳摶。瀟瀟灑灑,在天地間作一手談。觀棋者何人?朗朗乾坤,容不得第三人在側。戰馬在山谷嘶鳴,羽客在洞中面壁,且喜巖隙有二三古松,既可掛英雄鎧甲,亦能懸儒士詩囊。萬山肅立,聽落子之動靜;一鳥悠然,探勝負之訊息。秦陵在前,始皇或嘆後生可畏;昭陵在後,太宗靜觀文武鬥法。壯士在黃河磨劍,智者在渭水放歌。太白鳥道,有麋鹿跚跚走過;終南紫氣,引青牛款款而來。棋者奇也,紙上談兵,智勇雙收……
聽到這裡,种師道撫髯長嘆:「好一篇奇文啊,分明是在說理國之經綸嘛。」
殘棋道人回答說:「寇準說服真宗皇帝,與大遼簽訂澶淵之盟,由此開始大宋一百多年的昇平昌盛。但乾坤造化有順有逆,五年前蔡京童貫說服今上與大金簽訂海上之盟,大宋之運程,從此急轉直下。國運有難以預料之事,天意有不可窺測之處,信不虛也。」
种師道若有所悟,問道:「老神仙剛才說今日在這遇仙亭相見,一是為了這通碑文,二是為了拙人,此話當何解?」
殘棋道人神秘地一笑,言道:「真宗皇帝修這亭子是在澶淵之盟簽訂後,他覺得宋遼兩國修好,有利於蒼生社稷。五十多年的戰爭殺伐,兩國都疲憊不堪,特別是南朝,百姓無法安居樂業,更談不上六畜興旺五穀豐登。結束窮兵黷武,既可保固趙宋朝廷的國祚基業,又可惠及萬民,讓百姓普沾德澤。真宗簽過盟約後,認為祖宗基業在他手上消除隱患,得以充盈元氣,他可以告慰二聖在天之靈,於是在寇準的提議下,修造了這座遇仙亭。所以,我想讓你種大帥看看這個亭子,讀讀這通碑文。」
「多謝老神仙,種某經略陝西,的確是第一次走進這遇仙亭,惶恐,惶恐。」
「關鍵是您這次來,正其時也。」
「啊,請老神仙不吝賜教。」
「我聽你讀到‘兵戎相見,生靈歌哭’這一句時,竟不忍卒讀,背過臉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是啊。」种師道喟然嘆道,「老拙一生戎馬,百戰沙場,但深知戰爭給老百姓帶來的災難。一人死,一家哭,一邑毀,天下苦。如今聖上要我重披戰袍,聖命難違呀,唉!」
种師道欲言又止,殘棋道人這時候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來,遞給种師道。
种師道接過箋紙,看到一首詩:
北蕃群犬窺籬落,驚起南朝老大蟲。三軍且往汾河去,殺熊嶺上哭秋風。
种師道讀了三遍,從字面上看句句都懂,但聯想起來看又不甚明白,便問殘棋道人:「這詩何人所寫?」
「不是人寫的,寫詩的是青鳥。」
种師道一驚:「老神仙,這詩是扶乩得來?」
殘棋道人點點頭,徐徐道:「昨日,貧道就得知你要經過這裡,便連夜為你扶乩佔運,青鳥在乩盤上留下了這首詩。」
「這詩藏有什麼玄機,還望老神仙開示。」
殘棋道人沉思了一會兒,回道:「西夏軍事,遇強必克。但大金之強悍遠過西夏,加之大帥所統之兵,並非舊部,而是來自各府州縣之鄉兵,平日未經戰事,又不能統一號令,短期內,大帥難以控御。」
种師道點頭稱是,說道:「老神仙所言之事,老拙也已預料,怎奈大金犯邊之意明顯,一旦賊酋南侵,老拙豈能作壁上觀呢!」
「這就是大帥的難處,也是貧道擔心的事情,我送你八個字:遇河必讓,逢嶺必繞。」
「遇河必讓,逢嶺必繞。」种師道咀嚼這兩句話的含義,問道,「這河應該是汾河吧?」
老神仙點點頭。
「那嶺呢?太行山中的嶺多著呢!」
「大帥,到時候你就知曉了。」
「老神仙,多謝您特意趕來賜教。老拙無以回報,唯保固大宋疆土而已。」
种師道說罷拱手告辭,殘棋道人堅持要送到山下,復又叮囑:「你來到亭子時,看到了什麼?」
「看到您在吹簫。」
「為何吹簫?」
种師道沒有回答,道人接著反問:「您看到喜鵲了嗎?」
「看到了。」
「這裡有兩層意思,貧道吹簫引來喜鵲,說明大帥您此次出征,一月內並無兇險。但秋風起後,必有惡戰。」
「老拙聽老神仙的簫聲,似有些淒涼,這是什麼曲子?」
四面楚歌。」
「啊,項羽垓下之戰,聞聽此曲,軍心渙散,一戰而失天下。」
「四面楚歌聲中,飛來九隻喜鵲,大帥自有天救。」
种師道問:「帥有救,國有救乎?」
殘棋道人不語,半晌才嘆道:「大宋興,興於澶淵之盟;大宋衰,衰於海上密盟。真可謂人算不如天算。」
談話到此,种師道心情沉重,臨上馬前,又問了一個心中存疑的事情:「老神仙,您為何取名殘棋?」
殘棋道人回答:「太祖與陳摶在華山上下的那一局殘棋,貧道畢生推演,世人常說世事如棋局局新,殊不知世事如棋局局殘。歷朝歷代,列祖列宗,留下了多少沒有下完的殘棋啊,每一局殘棋都留下了無窮奧妙。大帥此時去山西,不正是去對弈宋金之間的一局殘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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