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道若有所悟,遂與殘棋道人一揖別過,與种師中打馬奔向潼關。
這幾天,待在太原的童貫心情糟透了。那一日,送走大金特使傑布之後,他讓一眾官員各自回衙,單獨留下馬擴與李梲。讓他們詳細稟報前往大同面見宗翰的情況。馬擴稟畢,童貫問李梲可有補充,李梲說:「卑職隨馬大使去大同,真個是百聞不如一見,大金是攢足了勁兒要與咱天朝開仗了。太師大人,咱們須早作打算。」
「作什麼打算?」童貫問。
「和談。」
童貫一驚:「你為何有此主張?」
「我在大同城內,很少見到百姓,城裡城外,全是大金兵馬,真個是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猴、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
童貫倒吸一口涼氣,加重語氣問:「有這麼厲害?你再說一遍。」
李梲像念戲詞一樣,又有板有眼唸了一遍:「大金國的那些個軍人,真個是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猴、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
童貫內心充滿恐懼,但表面上卻擺出不屑一顧的樣子,斥道:「李梲,尿褲子了吧,熊樣兒。從此後,叫你六如給事好了。」
「是,大王。」李梲面紅耳赤囁嚅著回答。
童貫讓李梲先出去,然後又問馬擴:「你說說,李梲的話有幾分靠譜?」
馬擴回道:「僅從表面上看,李梲的話真實不虛。」
「聽你的話風,大金方面還有隱情?如果有,又是什麼?」
「我上次去大同面見宗翰,卻沒有見到完顏希尹與耶律餘睹。」
「耶律餘睹都死毬了,你當然見不著他。」童貫說著,又問道,「那完顏希尹,有沒有聽到他的訊息?」
馬擴搖搖頭:「大金軍控制甚嚴,想找個人搭訕比登天還難。」
童貫:「你認為完顏希尹真的被宗翰關進了大牢?」
馬擴:「依宗翰的性格,他恨不能把完顏希尹大卸八塊,因為希尹藉機殺了他的愛妾蕭莫諦。」
童貫搖搖頭:「希尹未必在牢裡。」
馬擴問:「大王何以見得?」
「西路軍一帥兩將,如果兩將都去了,他宗翰還能興兵犯邊?」
「大王分析也有道理。」
「你與傑布在一起待了五天,也打探不出一個像樣的情報?」
「傑布從不單獨見我。」
童貫手撐著下巴愣了一會兒,才用陰沉沉的口氣說:「宗翰這個人,是熊瞎子與海東青的結合體。他冷血、兇殘、愚蠢,像熊瞎子;他機警、固執、桀驁不馴,又像海東青。此人不除,我大宋必國無寧日。」
「怎麼能除掉他呢?」
「本王的意思,你先不要洩露,待本王想清楚了再說。」
「卑職知曉。」
「本王還有一件緊要事交給你。」
「請大王吩咐。」
「你即刻出發,到郭藥師軍中走一趟,代表本王犒軍。」
馬擴聞聽此言,知是童貫擔心當前形勢下,郭藥師可能會腳踩兩隻船,故遣他前往犒軍,以示羈縻之策,於是言道:「大王,您對郭藥師恩重如山,如果不是您加意提攜,皇上怎麼能將他倚為國之幹臣呢?卑職若是郭藥師,必定會肝腦塗地以死相報。」
「理是這個理兒,」童貫憂心忡忡地說,「甄五臣是郭藥師多年的心腹,他突然叛變投到宗翰麾下,這究竟是甄五臣真的與郭藥師鬧翻了,還是兩人打內行架,演一曲雙簧呢?本王不得不擔心啊!你這回去,到河北順便把甄五臣的事查個水落石出。還有……」
「還有什麼?」
童貫於是與馬擴咬了一會兒耳朵,馬擴聽了,不免頭上冒冷汗,但仍堅定地回答:「卑職遵命!」
馬擴走後,童貫又下令宣撫司知事前來,替他草擬一封密札給徽宗皇帝。
這封密札的大致內容是:大金軍犯邊南侵之意已十分明顯,日前大金國使傑布送國書至太原,不但不肯交還無理侵佔的靈丘、飛狐兩縣,還提出歸還山前九州的無理要求。近日,大金國西路軍已在邊境陳兵十萬餘眾,戰事一觸即發。雖前次請旨重新起用种師道,掛樞密院使同知銜主持山西軍務,但畢竟年事已高,且所轄陝軍久未訓練,軍紀鬆弛。望聖上恩准淮南經略使姚平仲率所部二十萬兵馬急速赴晉,與种師道部共同抵禦犯邊金軍。
知事起草密札後,童貫又親為潤色,然後封緘蓋了宣撫使關防,差驛卒八百里馳行連夜送往汴京。
童貫辦理這幾件要事的期間,還有幾撥官員求見,都是一些軍費劃撥、兵馬調動、糧草支付等要緊事,他不批示就無法辦成。童貫懶得見他們,只讓司衙總管將這些官員分領到各辦事廨房,令專責官員收件並簽署議決,然後由總督彙總呈他閱示加蓋關防。省事倒省事,只是給予各廨房官員責權太大,導致賄賂貪瀆情況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撥付的軍費器具款項,很大一部分都落進辦事官員的腰包。平日十分精明的童貫,知道其中有貓膩,但他卻懶得追究。在他看來,國難當頭,這些官員仍能堅守值衙勤勉辦事,已經很好了,此時若對他們求全責備苛求嚴管,勢必會引起僚吏不滿生髮事端。
卻說密札簽發後,童貫問總管:「馬擴走了嗎?」
「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种師道到了哪兒了?」
「聽說已過了風陵渡。」
「怎麼這麼慢?」
「他在風陵渡住了一晚。」
「他不趕來太原,住那裡幹什麼?」
「不知道,聽說是察看黃河兩岸的形勢。」
「那兒是晉東南,完顏宗翰的兵馬在晉西北,中間還隔著太原與河東路呢,難道大金軍會打到那裡?我看這個种師道,脫不了文人習氣,肯定是留在風陵渡吟詩作賦了。」
童貫噼裡啪啦斥責了一通,總督不敢插話,木樁似的站在一旁。
罵夠了,童貫又問:「繁峙那邊怎樣了?」
總管答:「奉大王令,駐紮在五臺縣官軍一千人,雁門縣城官軍一千二百人星夜趕往繁峙縣城,激戰半日,劫城的叛軍棄城逃跑,官軍兩路合圍一路掩殺,斬叛軍首級二百餘人。」
「韓慶呢?」童貫問的是叛軍頭目。
「不見了,或許已逃竄。」
「查一查那些首級,看韓慶在不在裡頭,擒賊擒王,如果把韓慶斬殺了,這可是大功。」
總管明白童貫的意思,立刻回答說:「我這就派人去查驗,我想那一堆首級裡面,肯定有韓慶的人頭。」
「唔,查驗須得準確無誤,」童貫與其說是交代,不如說是暗示,接著又問,「繁峙大捷,是否向皇上奏報?」
「沒呢。」
「這麼大的喜訊,怎不及時上奏?」
總管小心回答:「捷報傳來都兩個多時辰了,卑職見大王太忙,沒有及時稟報。卑職這就立即讓文書房起草捷報,寫上韓慶已被擒斬,急迅報給聖上。」
童貫點點頭,吩咐說:「要與前一封邸報一起報呈皇上,這是鼓舞士氣的大捷,要給將士們邀功請賞,這事兒要快辦。」
總管唯唯諾諾出門的時候,童貫又叮囑他:「事兒要辦得利索,不給人留話把兒。」
「卑職明白。」
看到總管大蝦樣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長廊,童貫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
晚上童貫吃了一碗羊湯煮出的揪耳朵。因為疲倦,他早早睡去了。半夜裡,他被一場噩夢驚醒,夢見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坐在他的對面,笑著笑著,那女子突然揪下自己的腦袋,擱在膝蓋上,一手扶住頭,另一隻手叉開五指當梳子梳自己的頭髮。那抹過粉的脖子兀自立在身子上,沒有鮮血噴湧,卻如同一隻藥臼嫋著絲絲的白煙。那樣子令童貫十分害怕,他想撒腿兒逃跑,兩腿卻動彈不得,他想呼救,喉頭似乎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恰在此時,那顆擱在膝上的頭顱張嘴說話了:
「大王,你要往哪裡逃?」
童貫呻吟著說:「這是在哪裡?」
女子說:「這是在你家裡。」
「家裡?」
童貫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但見昏黃的夜燈下,屋子裡悄無人影。童貫明顯感到有一股刺骨的寒風在他臉上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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