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砸關公

這次問話的是張元濟。四天前,正是他委派郭永前往清河鎮與大金國值事官員協商輸貢錢糧事宜。先前,郭永還向他通報了自己彈劾郭藥師的事情。張元濟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沒想到郭永這個平常看上去蔫頭蔫腦但辦事較真的人,竟敢虎口裡拔牙和郭藥師槓上了。其實,他自己對郭藥師也是十分地討厭。這個人不僅傲慢、粗俗,而且貪得無厭。但他知道郭藥師後臺很硬,不要說蔡京、童貫,就是皇帝都袒護他。私下裡他不知道詛咒過多少回,希望郭藥師出門遭雷劈,進屋遭蛇咬。詛咒歸詛咒,讓他向皇上奏本揭露郭藥師的惡劣行徑,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所以,他既敬重郭永的敢作敢為,又為他捏了一把汗。他知道這封密札會給郭永帶來厄運,正想著如何利用手中的權力盡力減輕一點郭永的災厄。誰知道汴京那邊尚無訊息,甄五臣卻帶來郭永的噩耗,這無異於晴天霹靂,所以他才立即追問。

甄五臣回道:「是宗望大帥下令殺了郭永。」

「宗望這畜生,怎麼能濫殺無辜?」

張元濟情緒有些失控,郭藥師卻幸災樂禍,睨著張元濟說:「張大人,先別尥蹶子,聽甄五臣講講事情的緣由。」

甄五臣於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講了前天上午郭永與完顏宗望見面的情況。聽完了,蔡靖問:「郭永的屍首呢?」

「在外面廣場上。」

郭藥師說:「抬進來看看。」

甄五臣出去領了一夥人進來,有四人抬著一副擔架,郭永躺在上面,周身蒙著一床被子,還有三個人,是隨郭永一同出使的隨從。

張元濟掀開被子,看到郭永面目栩栩如生,心裡的那份難受稍稍減輕。郭永帶去的隨從,本是轉運司衙門的屬官。張元濟與他們很熟,他問其中官階稍高一點的錄事:「郭永真的是被宗望殺的嗎?」

錄事點點頭,悲憤地說:「是真的,千真萬確。」

蔡靖問:「人都殺了,為什麼還要把屍首送回來?」

錄事回答:「宗望覺得咱們郭判官像個英雄,所以要送回一個囫圇屍首。」

蔡靖瞄了一眼甄五臣,又問:「既送回,為什麼單挑甄五臣?」

甄五臣聽出蔡靖話風中的輕侮,挑釁地反問:「我咋了?」

蔡靖不理他,卻問郭藥師:「大帥,你說甄五臣是詐降,這是真是假?」

「咱就知道,你蔡大人對這件事一直吃不準。不單你,童大人也對這件事一直放心不下,這回專門讓馬擴來問我,馬官人,你說是不是?」

馬擴一晚上像是在看戲,越看越糊塗,只能順著話頭回答:「童太師對甄五臣反水的事,老是放心不下。」

郭藥師於是對甄五臣擠擠眼睛,說:「五臣,你把實情給幾位大人稟告稟告。」

甄五臣於是回答:「末將本是奉郭大帥之命,前往宗翰大帥的帳下詐降。郭大帥交代我,摸清大金軍南侵的底牌,把大同與平州兩方面的軍事部署摸清楚。咱去了大同,與宗翰大帥相處了一個多月,他覺得咱對燕京這邊的情況比較熟悉,又遣我到平州,在宗望大帥的帳下效力。」

蔡靖關心地問:「金國東西兩路軍的底牌摸清了嗎?」

甄五臣狡黠地一笑:「當然摸清了。」

「他們真的要南侵?」

「千真萬確。」

蔡靖還要追問下去,郭藥師攔住了他,謔道:「蔡大人,甄五臣掌握的,都是絕密的情報,哪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隨便洩露。待會兒該講時,咱會讓甄五臣講。現在,咱安排的事兒還沒完呢。」

郭藥師說罷,吩咐把郭永的屍首抬出去,並安排人力連夜出發,將郭永儘快送回家鄉。當閒雜人員退場後,郭藥師又對張元濟說:「你還欠張覺三個響頭。」

張元濟沒好氣地頂撞:「你為什麼老揪住我不放?」

「怎麼只揪你呢?馬官人已磕過頭了。是不是,馬官人?」

「是。」馬擴不情願地回答。

「蔡大人膝蓋頭彎不了,你必須磕。」

張元濟眼看士兵又向他走近,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得窩著火,趴在磚地上磕了響頭。

「看到了吧兄弟,」郭藥師對著張覺的牌位揮舞著雙手叫嚷道,「咱讓去年看著你死亡的人,都一個個趴在地上給你磕了響頭。冤有頭債有主,這些人不是殺害你的人,但他們卻因為你的死亡而表現出快樂。張覺兄弟,你本已歸順大金,若不是南朝策反你,許諾你榮華富貴,也不會害得你腦袋搬家。大金國的皇帝罵你是反賊,大宋國的皇帝罵你是禍水,你他媽的不但玩丟了小命,兩邊不討好,至今還遭世人痛罵,做人做到你這份上,還真他媽的窩囊透頂了。咱同你一樣,都是大遼國的臣子,又都歸順了大宋,看到你的下場,我郭藥師心裡頭一直在打鼓,你張覺的故事,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在咱身上重演……」

郭藥師慷慨激昂,說著說著眼圈兒就紅了。在場聽他說話的幾位官員感到有些不對勁了,蔡靖只覺後腦勺發涼,作為燕山府知府,他不得不出來阻止郭藥師說下去,高聲說:「郭大帥,別說了!」

郭藥師一愣,情緒一時回不過來,反問道:「為啥要打斷我?」

「你看你胡說些什麼,南朝對你恩重如山,皇上賜你太尉之銜位,朝中能有這最高官階的,只有你了,你怎麼卻把自己比成了張覺?」

郭藥師又恢復了他那戲弄人的本性,譏道:「蔡大人,如果漢人裡頭咱還有朋友,那就是你了,可你在這兒吵吵巴火兒的,好像我挺稀罕什麼太尉中尉的。」

蔡靖琉璃球兒一樣的人,知道頂槓無濟於事,他想趕快離開這裡,於是轉了話題問道:「今天晚上,你大帥把我們弄到這裡來,鬧騰得天快亮了,給張覺的頭也磕了。現在,該各自回去了吧。」

「對,咱們回去。」

張元濟與馬擴等立即附和。

「慢著。」郭藥師阻攔。

「你還有事?」

「正事兒只辦了一半。」

「大帥,你該不是發酒瘋吧?」

「蔡大人,你忒他媽嘴臭,」郭藥師指著蔡靖罵了一句,「你以為我故意找彆扭嗎?你錯了。」

蔡靖覥著臉,耐著性子說:「快,說說你的正事兒,能辦的我們快辦。」

「好,兄弟們!」

郭藥師兩手舉過頭頂拍了一個響掌,立刻從廟門外湧進來十幾位士兵。

「帥爺吩咐。」

「給他們每人一件傢伙。」

「聽令。」

士兵們立即從殿角搬出了幾件工具,有大鐵錘、鎬頭、鐵鏟什麼的,給幾位官員每人手裡塞了一件。

張元濟看看手裡的鎬頭,不知所措地問:「這要幹什麼?」

郭藥師說:「咱們把這關公的塑像給砸了。」

「砸關帝爺?」

眾官員一齊驚呼,紛紛扔掉了手中的工具。郭藥師臉一沉,喝道:「奶奶的,都給老子撿起來,誰敢不撿,咱先拿這把大鐵錘砸他的腦袋。」

士兵們人盯人,個個如狼似虎,官員們無奈,只得又把工具撿了回來。

蔡靖哭喪著臉說道:「郭帥,為何要砸關帝,你總得說個緣由吧?」

「好,咱說緣由。」郭藥師手提大鐵錘,一腳踩在板凳上,向眾人開示,「張覺這傢伙,一生相信關公,可是最關鍵的兩件事,都是關公害了他。第一次是在居庸關,那天夜裡下大雪,他與兒子一起去關城上的關帝廟敬香抽籤,抽了一個上上籤,結果天一亮,這居庸關就被大金國的完顏婁石攻破了。第二次就是去年今日,我曾提醒他趕緊離開燕京,他聽了。千不該萬不該,走之前他路過這座關帝廟,又跑進來敬香,又抽了一個上上籤,他便臨時改變主意不出城,反而去赴了王安中的約會,結果一命嗚呼。兩個上上籤,一個丟城,一個丟命。你們說,這個關帝爺是個惡神還是個尊神?」

馬擴沉默了半晚上,這回張口了:「郭帥,凡事皆有定數,張覺之敗,也不能全怪關帝爺。」

「馬猴兒,你他媽的一開口就讓我倒牙,小心我收拾你。」

郭藥師說著,讓人將張覺牌位挪到關帝爺對面的地方放好了,然後讓三位官員,還有甄五臣、伍思禮等一起上前,在關公面前站定了。

「砸!」

郭藥師一聲喊,甄五臣用手中的大鐵錘砸斷了關公的手臂,伍思禮用鎬頭切裂了關公的右腳趾頭。蔡靖、張元濟、馬擴三位官員卻動也不動。

郭藥師對他們氣勢洶洶地說:「你們再磨蹭,就別怪我郭藥師無理了。」

說罷,郭藥師踩上一隻板凳,掄起大鐵錘,狠命砸向彩塑關帝爺的腦袋,只聽得一聲悶響,泥胎碎了一地,屋子裡塵土飛揚,眾人嗆咳起來。不消片刻,那尊一丈多高的關公塑像被砸成了一大堆泥土。

看到這景象,蔡靖一邊嗆咳一邊說道:「大帥,現在可以走了吧?」

「走,咱們出門。」

士兵推開緊閉的廟門,晨光已經熹微,蔡靖等官員隨著郭藥師跨過門檻,無不像電擊一般停了腳步,只見小廣場上,密密匝匝停了二十幾輛囚車,整個路面上,全是執戈持槍的常勝軍的騎兵。

看到蔡靖等人走出來,最靠近的囚車上發出驚恐的呼救聲:

「蔡大人,快救我們!」

聽到這聲呼喊,所有的囚車上都跟著哀求:

「蔡大人,救救我們!」

「張大人,咱們怎麼成囚犯了?」

蔡靖仔細看去,只見囚車上的官員都是燕山府、河北招討司、河北轉運司等各大衙門的六品以上官員。他一改和事佬的態度,質問郭藥師:「你要幹什麼?」

「明知故問,你不都看到了嗎?」

「你要謀反?」

「不是謀反,是棄暗投明。」

郭藥師說著,忽然發出了狂笑。近三個月,他一直暗中謀劃這個逆天的大行動,他要帶著他的五萬常勝軍以及十幾萬鄉兵投降大金。自從去年張覺被殺,郭藥師就感到南朝言而無信,當宋金兩國反目成仇,戰事一觸即發之際,郭藥師密遣甄五臣前往大同覲見完顏宗翰。對郭藥師的歸順,宗翰自然喜出望外,於是請來宗望密商迎降郭藥師的戰略部署。此一期間,南朝的一舉一動都被郭藥師密報大金東西兩路主帥。最後約定時間,將於南朝處死張覺這一天,由郭藥師率軍逮捕城中所有南朝高階官員,並開啟居庸關,迎接宗望率領的東路軍進城。為保證所有細節無誤,又讓甄五臣以送郭永屍首為名,先期來到燕京向郭藥師通風報信……

郭藥師與大金方面密謀進行的這一切,竟然瞞過了燕京各大衙門的所有人。昨天馬擴進到他的行轅之前,他已部署好了當晚的軍事行動。與馬擴的一場談話,完全是演戲。馬擴此時站在臺階上,看到被鐵騎簇擁著的這一片囚車,儘管心生恐懼,卻又不得不佩服郭藥師舉重若輕運籌帷幄的通天手段。當郭藥師把頭扭向他的時候,他為自己遭到戲弄而懊惱,咕噥道:「郭藥師啊郭藥師,你反水就反水,幹嗎又裝神弄鬼跑來砸關公呢?」

「這你馬猴兒就不懂了吧,」郭藥師得意地說,「為張覺出口惡氣,也不枉我與他兄弟一場。他死在關公上,所以咱才要砸關公。再說,關公被你們漢人奉為武聖公,砸了他,就不讓他作禍,為難咱大金軍。」

「呸!」

蔡靖啐了一口口水,表示了他的不屑。郭藥師也不同他計較,問伍思禮:「燕京城中的各處要塞、各大衙門,是否全都佔領?」

「大帥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這時一名騎兵飛馳而來,在郭藥師面前滾鞍下馬,稟道:「大帥,大金軍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已率十萬大軍來到城外。」

郭藥師一下子興奮起來,大聲下令:「傳本帥命令,開啟燕京所有城門,歡迎大金軍入城。」

接著,郭藥師對馬擴說:「帶著你的隨從,還有本帥贈送給你們的珠寶趕快離開這裡,回汴京報信吧。」

幾名士兵領著馬擴一行離開。郭藥師瞅了瞅蔡靖與張元濟,說:「二位堂官,你們是騎馬還是坐轎子?」

蔡靖問:「去哪裡?」

郭藥師回答:「隨我出東門,去歡迎大金國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

「這個絕無可能。」蔡靖斬釘截鐵回答。

郭藥師嬉笑著:「這可由不得你了。從現在起,你不再是燕山府知府,而是我的人質。」

蔡靖正色言道:「既如此,請給本官備下囚車。」

張元濟跟著說:「我也要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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