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君臣同做噩夢

「勞心的事兒那麼多,怎麼能不瘦呢?」童貫不知為何,心裡頭有些慌亂,「皇上,只要讓您安心,老臣再累也是開心的。」

徽宗的特點是每會見大臣,總要先說點閒話才轉入正題,今天也不例外,他讓鄭貴妃又給童貫續了一盞茶,漫不經心地問:「今天來的路上,你都看到了什麼?」

童貫深知徽宗的特點,說閒話一定要有趣兒,於是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情:「皇上,老臣今天從西城門進來,一路上饞得我直吞口水。」

「啊,看到好吃的了?」

「多啊!進城不遠我看到了王婆子的梅花包子,接著是曹婆肉餅、薛家羊飯、梅家鵝鴨、曹家扁食、徐家瓠羹、鄭家油餅、王家乳酪、殷家滷件等等等等,老臣真想長出十個肚皮來,一次把這些美食都吃個遍。」

徽宗一樂,笑著問:「你究竟吃了幾家?」

「老臣一家都未吃。」

「這是為啥?」

「這不急著趕來要見皇上嗎?一個多月未見,老臣想念皇上。」

徽宗明明知道這種話是虛情假意,但還是喜歡聽。這時,鄭貴妃插話了:「那間鄭家油餅,不知現在做得咋樣了?」

「鄭家的油餅嗎?」童貫隨口問了一句,立刻回過神來,「這家油餅生意一直很好,就因為它同娘娘共了一個鄭字。趕明兒,咱讓人買幾個來,讓娘娘解解饞。」

「不用了,上了年紀,怕吃油膩的食件兒。」

鄭貴妃剛落話音,徽宗就笑她:「你多大了?才三十出頭就上年紀,也不勞童太師讓人去買,等落了空兒,朕陪你去鄭家油餅鋪子吃一回去。」

「賤妾只是說說,哪敢驚動皇上。」

笑話了一回,徽宗示意鄭貴妃退出。齋房裡只剩下君臣二人,徽宗這才言歸正傳,讓童貫報告山西與河北兩地的軍情。

因進城後第一時間來覲見皇上,童貫還沒見到蔡京、王黼、蔡攸、梁師成等人,也不知道他們在宋金兩國交惡後發生的眾多事件上,對皇帝說了多少,又隱瞞了多少。但憑他對這幾個人的瞭解,可以肯定地說,他們對皇上是報喜不報憂的。但皇上不是傻子,從所看到的檔案中,儘管被過濾,他也能知道燕雲十六州情況不容樂觀。如果皇上一無所知,他不可能做出女鬼坐床的噩夢。而且,這噩夢同他童貫做的竟然完全一樣。一番斟酌之後,童貫覺得不能再隱瞞下去,於是他試探著問:「皇上,馬擴奉命去西京大同見了完顏宗翰,結果您知道嗎?」

「你寫了邸報沒有?」

「沒有。」

「你既沒寫,朕從哪裡知道結果?」

「沒有人給皇上寫密札告知嗎?」

「沒有。」

皇上的回答讓童貫深感不快。他曾就傑布來太原遞交國書一事向皇上寫了密札,卻沒想到連這份密札也被王黼把持的中書省扣下了。於是他當面就馬擴會見完顏宗翰以及大金國特使傑布一行來太原的情況原原本本作了稟報。徽宗聽後,沉默良久,才緩緩言道:「前一天,才看到你簽發的宣撫司加急傳來的捷報,說是五臺與雁門的兩路官軍,趕往繁峙縣城,合圍了叛軍,斬殺了幾百個叛軍首級,叛軍首領韓慶也在其中。」

童貫立即回答:「皇上,這個捷報千真萬確。」

「朕不是說這個捷報是假的。朕只是納悶,此前為何沒有看到任何報件,告知繁峙縣城陷落的事。」

徽宗看似說得雲淡風輕,實際上已表現出了對幾位機樞大臣的不滿,當然,這其中也包括童貫。他正想辯解,徽宗又開口問道:「繁峙縣城的陷落,你們宣撫司寫了報件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倒把童貫難住了。他若說沒寫,皇上就會再問一句,縣城陷落你不寫,為何平叛成功你這麼快就送回捷報,這不是典型的報喜不報憂嗎?若說寫了,皇上也會追問,既然寫了我怎麼沒看到?如果就此嚴查,幾個把持朝政的權臣都脫不了干係。童貫不愧是童貫,他稍一拿捏,答道:「繁峙縣城剛一報警,咱就立即找來太原知府張孝純會揖,要他密切跟蹤,繁峙方面出現任何情況,都要向朝廷報件。」

「他報了嗎?」

「這個,老臣未曾叮問,這是老臣的過錯,請皇上恕罪。」

「朕知道這個張孝純,他不是翫忽職守的人。他出任太原知府,朕還召見過他,叮囑責任。」

「咱這次從太原回來面聖,也反覆交代過張孝純,大敵當前,守土有責,強虜來攻,防務要切實擔當。」

「他一個書生,手無寸兵,如何擔當?」徽宗頓了頓,又問,「种師道的陝兵,應該已到達山西了吧?」

「應該到了。」

徽宗頭一仰,盯著樑上的彩繪說:「危亡關頭,還得老將出馬啊!」

「皇上!」童貫小心翼翼喊了一聲。

「有什麼說吧。」徽宗仍仰著頭。

「种師道都快七十了,老臣擔心他年事已高,壓不住大金軍的氣焰,特調姚平仲的大軍前往雁門關一線佈防。」

「姚平仲在浙江剿滅方臘亂匪,也是有功之臣,但他一定就比种師道強嗎?」

「這個,請皇上定奪。」

徽宗並沒有立即就此做出決定,他重又坐端正了,並給自己斟了一盞茶,也不看童貫一眼,自個兒愣愣抿了下去。

童貫一緊張嗓子眼就發乾,看到皇上啜飲,他越發覺得喉嚨裡有一條小蟲子在爬,強忍不住,他只得捂著嘴嗆咳了幾聲。

徽宗對童貫的難受毫無意識,他在斟酌童貫方才稟奏的關於大金方面的情報。此時他心亂如麻,腦海裡又閃現出了那個女鬼,他拍拍腦袋,想把那女鬼趕走,但他的念想落空,只好閉上眼睛。半下午的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射了進來,照在他白淨的臉頰上,受了這強烈光線的刺激,那躲在他頭顱裡面的女鬼倏然離開了。有那麼一會兒,徽宗感到輕鬆,但一想到完顏宗翰提出的無理要求,他的心情又沉重起來,他盯著坐立不安的童貫,又問:「宗翰要我大宋割讓太原給大金,這是兒戲還是真的?」

「應該是真的。」

「童貫哪童貫,檢點這幾年我們對大金的策略,是不是失誤太多?」

「這個,皇上……」

徽宗的話讓童貫害怕,因為他是宋金密盟的主要推動者。

正當童貫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應答時,徽宗又問他:「你說說,對大金的策略,我們犯了幾回錯?」

「這個,這個……」童貫不是沒有思考過,而是他不敢正視這個問題,皇上既挑明瞭,他敷衍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回答,「策反張覺,可能是個錯誤。」

徽宗點點頭,又問:「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是使用反間計,讓完顏希尹與耶律餘睹發生火併。」

「還有呢?」

「還有,還有……」童貫覷著徽宗緊繃著的臉,小聲說,「皇上,沒有了。」

「就這麼兩條嗎?就這兩條能鑄成這樣的大錯嗎?童貫,你再想想。」

徽宗從來不直呼童貫的名字,今兒個這麼一叫,童貫就有了大禍臨頭的感覺。他頓時坐不住了,想跪下來磕頭。

徽宗看出了童貫的緊張,於是口氣又和緩了一些:「愛卿,朕看你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吧,大事明天再議。有什麼好主意,明天來說。」

「謝皇上。」

童貫行了揖別之禮,悽悽惶惶地離開三省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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