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朝特使西京行

按熙春閣御前商定,童貫一行翌日從汴京出發,四日內抵達太原。又三日,隨他自汴京同來的赴金特使馬擴、副使李梲越過雁門關,進入代州邊境一座名叫菇越寨的小鎮,此處乃是宗翰控制的西京大同的邊境。從太原府到大同府的官道從菇越寨下穿過,宋金兩國的兵士,分守界樁兩側。當馬擴讓部下將一應關防遞給金兵哨長說明行程時,那位哨長一臉峻肅冷冰冰地說:「你們就此安歇,等咱大王的回話。」他說的大王即是宗翰,馬擴本想解釋事情緊急望能放行,但那哨長絲毫不肯通融。馬擴只好回到大宋邊境的驛店住下等候訊息。

馬擴為何急著要見宗翰,這事兒還得從頭細細道來。

卻說那日齋醮時,趙佶得知完顏希尹中了由他定板實施的反間計,擒殺耶律餘睹的訊息後,沮喪的心情頓時獲得了寬慰。當徐神翁告辭離殿,趙佶便帶著蔡京、蔡攸父子及童貫三人移步到一牆之隔的熙春閣吃頓便宴,並於席間議事。話題仍圍繞對金方略展開。

如果說在汴京城浮塵天氣發生之前,趙佶最關心的問題是如何完整收回燕雲十六州,妥善解決山後六州的交割,那麼,他現在關心的焦點卻有了改變:大金國的兵馬是否南侵已成為第一等要務,對此朝廷必須做出正確的判斷,制訂切實可行的防範應變之策。

大金國君臣對大宋態度的轉變,其因有三:第一是慫恿張覺叛變,不但殺了左企弓等一應降金大臣,同時還將平、營、灤三州拱手送給大宋。第二,完顏阿骨打生前訂下的盡遷燕京富戶商賈、工匠儒生十多萬人前往金上京充實人口的計劃,也因遭到大宋接收燕山府官員的暗中掣肘而擱淺。這些移民半路上多半逃竄回到原籍。大金國數次來函交涉,要求燕山府將一應逃亡編戶悉數交還。可是,大宋燕山府將這些逃戶重新登記入籍,並以戶籍混亂為由,拒不遞解出境交給大金專責此事的官員。第三,兩國訂立密盟時,大宋方面答應將原燕雲十六州的賦稅全部交給大金。但收取山前九州後,卻突然變卦,以連年戰爭編戶減少稅賦虧欠為由,提出重新釐定貢金寶鈔及絹帛物產。凡此種種,讓大金君臣產生了一種受騙遭到耍弄的感覺。吳乞買繼位後,本想按盟誓所立條款,交還山後六州,但遭到宗翰及宗望等一干少壯將帥的反對,此事遂陷入僵局。去年七月,趙佶下旨讓蔡京童貫離任回家閒居,王黼與梁師成分別取而代之。梁師成力薦宮內三殿總監譚稹接替童貫出任河北河東兩路宣撫使,負責對大金防務及燕雲十六州收復談判事務。譚稹除了按王黼指示,從陝西調十萬鄉兵開赴檀州,就近牽制郭藥師的五萬常勝軍外,餘事乏善可陳。山後六州的收復談判屢談屢敗。趙佶希望譚稹能直接與宗翰見面摸清底細,但譚稹對宗翰的兇悍早有耳聞,怯場不敢前往,一直在太原城裡縮著遙控指揮。十月底,趙佶收到他的奏報,言朔、蔚二州可在旬內交割。趙佶沒高興兩天,復又接到太原府報件,言宗翰以靈丘、飛狐兩縣鄉兵密謀迎接天祚帝為由,迅雷不及掩耳派兵攻佔了這兩個原來屬於大宋領土的縣城。聽到這個訊息,趙佶七竅生煙,做出了他登基以來最快的決定,立即褫奪譚稹所有官職並投入大牢,接著宣佈王黼退位,梁師成重回內宮主事,不再過問軍務,並重新啟用蔡京與童貫。

蔡京與童貫,本是聯金滅遼的主謀,他們摸透了趙佶的心思,一定要建立超過先祖的不世功勳,在其有生之年收回燕雲十六州。沒有他們兩人的攛掇,趙佶不會那麼快同意與大金訂立密盟並交換誓書。大宋君臣議定此事時,起初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並沒有認真當回事。一個遠在東北極寒地區的邊鄙民族那時連一萬兵馬都不到,如何能與擁有三十萬騎兵的大遼抗衡呢?卻沒想到,訂立盟誓五年後,一個強大的遼國竟然被大金消滅。當完顏阿骨打率兵突破居庸關攻破燕京城時,按盟誓要求對燕京城實施南北合圍的大宋軍,被阻於雄州霸州一線動彈不得。大金君臣原本對南朝軍事力量存有敬畏,經此一戰,便看清了大宋所謂八十萬虎賁之師,只不過是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從此對大宋就有了輕侮之意。

被勝利衝昏頭腦的南宋君臣,真有點空手套白狼的感覺。但是卻沒有及時發現大金國君臣心理上的微妙變化,所以才做出了策反張覺這種利令智昏的決定。起於草根的女真人,腦子裡沒有小九九,還沒有學會以奸詐待人。但是,一旦他們發現就會加倍地報復。

自蔡京、童貫取代王黼、梁師成重新進入權力中樞,他們立即推翻了王梁二人在與大金國斡旋中做出的大部分決定。蔡京首先建議按盟誓所定如額向大金繳納歲幣,並派馬擴前往平州向宗望傳達訊息。經過商量,宗望的回答是要在原定歲幣額的基礎上再增加二十萬兩白銀。馬擴哪敢答應,只得回京覆命,此項談判再次陷入僵局。鑑於此,童貫受趙佶之命,親自前往燕山府與太原府作軍事調整。駐燕山府軍隊號稱二十萬,但受童貫直接節制的兵馬實際只有六萬人,餘下十幾萬將士都是州縣地方武裝,其軍餉都由地方籌措,這些鄉兵一是散漫戰鬥力不強,二是他們不直接由朝廷管轄。所以,在童貫看來,這些雜牌軍渙散疲弱難當大用。但有一點,童貫也心存忌憚,即六萬主力軍中有五萬是郭藥師的常勝軍,真正的漢軍只有一萬人,佈置在居庸關一線拱衛燕京,與大金軍隊對峙。如果郭藥師的部隊生變,則燕山府成為孤懸之城。偏偏郭藥師恃功倨傲,縱容部屬欺行霸市凌辱鄉里,各處衙門常有小民擊鼓鳴冤,官吏們對肇事者也無可奈何。童貫也不敢得罪郭藥師,他不但調離了與郭藥師產生齟齬的王安中、詹度等人,還屢屢囑咐接任府尹的蔡靖,對郭藥師一定要禮敬、忍讓,千萬不要惹得他不高興。這樣一來,郭藥師越發驕橫霸蠻目中無人,導致百姓怨聲載道,官員忍氣吞聲,甚至放言郭藥師是唐朝安祿山再世,必為大宋帶來滅頂之災。其實,童貫心裡頭又何嘗不擔憂呢?但眼下沒有萬全之策,籠絡與取信郭藥師是不得不採取的權宜之計。為防日後生變,童貫還是奏請河北路增設四總管,一律五品武官職銜。這四總管分別建衙於東路府、西路府、燕山府、保定府。其中東路府與西路府為新設。東路府下轄大名、河間二府,西路府下轄真定、中山二府。四府總管人選皆從各處官軍中擇優銓選。軍員就地招募,逃卒遊閒之徒均不計前嫌照額取用,其經費由朝廷撥付。大約三個月時間,四府總管募得新兵八萬,按官軍要求嚴格訓練,務求半年內成為幽燕境內的四支強兵。這八萬新兵的出現,讓郭藥師隱約感到朝廷對他的防範之意,他的胡作非為才稍有收斂。

應該說,蔡京童貫的這些佈置比之王黼梁師成的確高明一些,他們對大金施以羈縻,對內監控風險,但所行措施,尚不足以根治大患。至於使用反間計引得大金西路軍內訌一事,表面上看目的達到了,其實是埋下了更深的隱患。因此,當趙佶得到這一條訊息時,雖然高興,但不再像往常那樣掉以輕心,而是在熙春閣的餐敘中,與諸大臣密定下一步的行動大計。

那一天,定下的計策有:

大金國遣使傑布、王永福來汴京慶賀聖壽天寧節。雖然有探究虛實之嫌,但仍應以隆禮待之,其意一則昭示天朝之雅量、之態度,二則展現其威儀、其國勢,同時亦要觀其行、聽其言,從中判斷大金是否有南侵之意;

來而無往非禮也,遣禮部員外郎傅察前往金上京謁金主,名為賀立夏節,實則沿途察看形勢,測判金人治國能力;

給河北四路八萬新軍添置強弩及拋石機等守城軍械,以應戰時之需;

皇上詔旨种師道出任山西招討使,總領兵馬在汾河及雁門關一帶佈置,防宗翰之西路軍南寇;

鑑於西路軍內訌,童貫領旨急速前往太原坐鎮指揮。並派馬擴為特使前往大同面見宗翰,陳述我朝請歸靈丘、飛狐等地要求。

道出了事情原委之後,就知道馬擴猴兒巴急地要見宗翰的原因了。卻說金兵哨長收了關防後,遲遲不給予迴音,馬擴天天派人到金軍哨卡詢問,得到的都是粗暴的回答:「叫你們等著就等著,咱大王有令來見你們,你們才能過境。」馬擴雖然窩火,卻也無計可施。硬是在雁門關前等了五天,才得到哨長傳話,宗翰恩准讓他們入境前往大同。但一應隨從均不得陪同,除馬擴與李梲外,只允許帶一名馬弁。

一入金兵轄區菇越寨,宗翰派了一名元帥府九品差辦在此等候。因過關時連坐騎都攔住不予放行,馬擴一行三人徒步走了半里多路,才在菇越寨通往大同的路口登上一輛元帥府派來的馬車。差辦帶了一哨騎兵,車前車後押護。

馬擴六年前隨著趙良嗣第一次從海上繞道去到金上京,之後一直擔任與大金聯絡的朝廷特使,他不但是兩國盟誓的參與者,亦是燕雲十六州交割的談判者。不過,前五年他的職務是使金副使,擔任特使一職的是趙良嗣。大約一年前,趙良嗣因冒死進諫,言策反張覺是叛盟之舉,並申明出爾反爾國之大忌,後果不堪設想。但徽宗趙佶聽不進他的勸告,時任中書令的王黼更是覺得他為虎作倀,念他過去有功,倒也沒有過分為難他,只是革去了他使金特使的職務,安置在龍圖閣當一名有職無權的學士。馬擴這才得以上位,取代趙良嗣,坐上負責大金國事務的第一把交椅。

此時坐在馬車裡的馬擴,看到路兩邊到處都是安營紮寨的兵士,官道上也是戰馬多於行人,心裡頭頓時生起不祥之兆,不由得想起十幾天前離京前一夜與趙良嗣秘密會見的一番談話。

馬擴雖然取代了趙良嗣的職務,但兩人數年來共事所建立的友誼卻一如既往,馬擴心中也一直欽佩趙良嗣處變不驚、見機行事的能力。所以,每次碰到疑難棘手之事,還是前來向趙良嗣討教。

當趙良嗣得知此次馬擴去大同的使命後,沉吟再三,才繞了個圈子問道:「前幾天天降浮塵,那首順口溜亦言胡塵起,兄臺如何看待?」

馬擴回答:「胡塵起之說,弄得人心惶惶,連皇上都沐浴齋醮,反躬自省,不是因為這一次天災,弟也不會有這麼匆促的大同之行。」

「問題不僅僅如此,胡塵起於西北,恐非虛言,兄臺,大同正在西北啊!」

「這麼說,皇上還是相信了那首順口溜?」

趙良嗣點點頭:「據我判斷,金人早有南侵之心。一年前我為此事向皇上進諫不可策反張覺,甚至託李師師代為陳述利害,怎奈,唉……」

一聲嘆息,而後勾頭無語,馬擴知道趙良嗣心中的痛楚,安慰幾句後,又問:「此去大同,如何同宗翰交涉,還望兄臺指點。」

趙良嗣搖搖頭,苦笑道:「大金國中,最最不好打交道的人,就是這個西路軍統帥完顏宗翰,連吳乞買皇帝都對他禮讓三分。」

「是呀,在他手上要回山後六州,如同與虎謀皮。」

「如果說過去,宗翰因為盟誓在先,與我朝談判還有所忌憚,現在,他已無所顧忌了。」

「啊?」

「對他使用反間計,這是一錯再錯。」

「不是說,反間計起了作用嗎?」

「宗翰的實際態度,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我可以肯定,山後六州肯定是要不回來的。」

「皇上的意思,先提蔚、應二州及被金人強佔的靈丘、飛狐二縣。」

「皇上的苦心,我們下臣也能理解,收回靈丘、飛狐二縣,也是為了給天朝稍存體面,但是,兄臺你方才說過,這是與虎謀皮啊。」

「那,弟該如何覆命呢?」

「死馬當作活馬醫,要不回土地,但你得把宗翰的底細摸清楚,為皇上下一步決策提供正確的依據。」

這一次談話,讓馬擴心情沉重,因為他依據自己過往的經驗,相信趙良嗣的判斷。

金兵駕馭的馬車,不像是迎接貴賓,倒像是衝鋒陷陣,一路上顛得馬擴一行七葷八素,雲天霧地身子骨兒散了架。午時出發,五十餘里的路程不到兩個時辰趕到。來到元帥府大門前,申時剛過。這回宗翰倒爽快,報信進去便即刻傳令相見,待馬擴、李梲一行被人引領到元帥府值事大堂,只見宗翰已坐在公案後頭的虎皮椅上。馬擴與宗翰多次見面,已是老熟老熟的人了。馬擴一入廳堂,即向宗翰拱手一揖,言道:「翰帥久違!」

誰知宗翰猛地一拍擊木,厲聲喝道:「大膽!」

馬擴頓時大驚,立馬收了腳步,一位小校拿著刀在馬擴肩頭上拍了一下,斥道:「見了我大金國相,還不快行庭參之禮?」

「庭參之禮?」

馬擴頓時懵了,禁不住反問了一句。小校又推搡著馬擴走到宗翰對面約三丈遠的地方站定,惡狠狠罵道:「庭參之禮也不懂,你見你南朝皇帝行什麼禮?」

「庭參之禮,」馬擴回答,「可是,我是大宋使臣,怎麼能對大金國相行此大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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