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大禮,你就給我退出去。」這回是宗翰說話,「各軍士聽好了,將這南朝狗官拖出去,遞解出境。」
小校等護衛聞令就要將馬擴三人扭送出大堂。馬擴一看陣勢,知道硬碰硬不行,只得服軟,連忙喊了一句:「大王,請慢!」
宗翰手虛抬了一下,軍士們便放了馬擴。可憐身著南朝五品官服的馬擴,極不情願地走到剛才的位置雙膝跪地,口中唱喏:「南朝禮部主事正五品加賜緋魚袋特命大金全權大使馬擴覲見大金國相宗翰元帥。」
「要喊大王!」小校補了一句。
馬擴只得又唸了一次,並在大金國相後頭加了大王二字。
接著,李梲與那位隨從也如法炮製行庭參之禮。
禮畢,宗翰這才給馬擴與李梲賜坐,隨從站在他們身後。
宗翰隨即發問:「馬擴,你如今成了特命全權使臣,原先在這個位子上的趙良嗣哪裡去了?」
「他,皇上另有重用。」
「用在哪裡?」
「龍圖閣學士。」
「這哪裡是重用?分明是閒差嘛,本王已聽說了,趙良嗣是因為向你們的皇帝苦諫,不要策反張覺,免得兩國因此交惡,你們的皇上聽不進,便不再讓他處理兩國事務了,是不是這樣?」
「大王所言之事,本官不太清楚。」
「你馬擴一向滑得像泥鰍,對菩薩都不講真話。本王也不指望你講真話。你現在說,你此行大同一定要見我,要說什麼?」
「還是為領土交割之事。」
宗翰身子朝虎皮椅子上一靠,兩手交叉捧著後腦勺,雙眼睨著馬擴,嘴裡吐出一個字:「講!」
馬擴看出宗翰揶揄的眼神,但他別無選擇,只得硬著頭皮說出此行事目:「山後六州交割之事,一直懸而未決。其實,按當初兩國誓書,這是早就應該交割完畢的大事,其間我朝人事變更,亦給此事增加曲折。只緣去年童太師請老,歸養田下,接任的譚宣撫不明情況,才將此事耽擱至今。主上對譚宣撫處事猶豫不決深有意見,於去年十月將其廢黜,重新啟用童太師,他老人家與元帥國相同是誓書實際操辦者。這回童太師甫一到任,就唸著與元帥國相有舊情,所以想盡快具結此事。這次來,是想問國相元帥,交地日期能否確定?」
宗翰聽罷,冷笑質問:「馬使臣此次來西京,究竟是銜朝廷之命,還是宣撫司所遣?」
問得刁鑽,馬擴回答:「童大人銜朝廷之命,特遣我來拜會。」
宗翰奚落馬擴:「爾南朝是不是已無人可委,才把你遣來?」
馬擴不卑不亢解釋:「除了趙良嗣,朝廷還有比我更合適與國相元帥打交道的人嗎?」
「這倒也是。」宗翰笑了笑,接著用更加嚴厲的口吻說,「山後六州,正斟酌移交時,卻因咱大金國大聖皇帝突然駕崩而中止。待咱們將阿骨打皇帝的櫬棺護送到金上京,落下空來準備重議山後六州的移交事宜,恰在此時,貴朝已違誓約,暗中策劃張覺反叛,並接受燕京遷徙金上京十餘萬人口。本朝屢屢牒文追討,貴朝一味虛文塞責。凡此種種,貴朝已失信於大金,不知你等怎麼還有臉面,來此索要土地?」
宗翰說的這番話,原也在馬擴的意料之中。離開太原時,童貫一再叮嚀:若宗翰提張覺叛變及燕京遷徙人口事,就把責任一股腦兒推到譚稹身上。因此,宗翰話音一落,馬擴立即回答:「國相元帥所言,倒也不是虛詞。我來之前,童太師叮囑再三,要我將張覺叛朝一事向國相元帥解釋。當時朝中主持對貴朝事務的是譚稹,這譚宣撫不明事體,又立功心切,便聽信了李石、張覺之請。這件事發生後,主上也非常後悔,這也是他作速免去譚宣撫職務的重要理由。請大王不計前嫌,體諒我朝聖衷,重開移地之誼。」
「這麼大的背盟事件,就一個譚稹出來承擔責任?」
「國相——」
「你不要囉唆了。」宗翰粗暴地打斷馬擴的話頭,從公案上拿起幾張灑金箋紙,朝馬擴揚了揚,問,「這箋紙你認識否?」
馬擴哪能不認識這種箋紙呢,它是聖上專用的御箋。他猜想宗翰手上拿的可能是皇上寫給耶律餘睹的親筆信札,不由得暗暗叫苦。
見馬擴低頭不說話,宗翰提高了聲調,氣咻咻地質問:「你認識這幾張箋紙嗎?」
「這是御箋。」
「知道這御箋上寫的什麼嗎?」
「不知道。」
「是你們皇帝親筆寫給耶律餘睹的密札,要耶律餘睹恢復大遼,與你們南朝重新修睦,夾擊我大金。」
馬擴無法解釋,因為緊張而臉色煞白。
宗翰繼續申斥:「策反張覺,你們皇帝寫給張覺的親筆信被我朝截獲,你方才解釋說,這是因為你們皇帝聽信了譚稹的讒言,那麼這一封寫給耶律餘睹的親筆信,你們皇帝又是聽信了誰的讒言呢?是蔡京,還是童貫?」
馬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實在無法回答。一直坐在他旁邊的李梲,為了打破這難堪的局面,只好硬著頭皮打圓場:「國相元帥,這封信札未必是真,我們此次前來,主上及童大人都沒有提及此事。」
「做賊心虛,貴朝皇帝難道是賊嗎?哪有一國之君,儘想著陰謀詭計,巧取天下。你們南朝君臣以奸待人,能保全帝業嗎?」
「國相元帥,您不可如此謾罵咱們主上,兩國交好禮儀為上。」
「你教訓本帥嗎?」宗翰怒不可遏,「你這廝混蛋,你信不信,我立刻叫你腦袋搬家!」
馬擴生怕禍事發生,連忙起身朝宗翰一揖,求道:「請國相元帥息怒。」
宗翰怒氣未消,兀自吼道:「你們南朝屢屢叛盟,還有何顏面跑來這裡要山後六州?」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馬擴只能按預先由徽宗皇帝與童貫商量的底線開出條件:「國相元帥,我朝主上有旨在先,可擱置山後六州移交事宜,只望貴朝念及盟誓舊情,移交蔚、應兩州,並歸還貴朝借用的靈丘、飛狐兩縣。」
宗翰回答:「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們還覥著臉來要兩州兩縣。本相現在告訴汝等,燕雲十六州,是舊遼國土,亦是我大金將士一刀一槍奪回來的,與你們南朝沒有半點關係,以你們這種出爾反爾以奸報誠的態度,不要說本王佔了你們靈丘、飛狐兩縣,你們還應該主動劃送幾個州府給我大金,方能平了我心中怒氣。」
這席話如晴天霹靂,馬擴與李梲聽了面面相覷,不敢接腔。
宗翰覺得該說的都說了,便站起身來離去,走前,對馬擴說:「你這個特使,就是個傳話兒的,也當不了什麼家,你們現在就回去吧,本相會派人去宣撫司見你們的童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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