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皇帝偷歡

朝元宮齋醮後的第三天傍晚,徽宗趙佶換了青衣小帽,坐了一頂藍呢小轎來到天香樓。

李師師將趙佶迎上樓來,品了一杯龍芽蘭雪後,趙佶問:「師師,前幾日汴京城天降塵土,人心騷動,想必你也受驚了。」

「奴家怎麼會受驚呢?這城裡還住著您這位九五之尊大皇帝,還有那麼多達官貴人,您們都不怕,我這個小女子還怕什麼?何況,您在朝元宮做道場祈禱老天爺降福,替老百姓消災,咱們還擔心什麼呀。」

「齋醮的事,你知道了?」

「汴京城的人,三歲孩子都知道。開封府前天晚上就貼出了安民告示,說皇上為民祈福,請來高人施以厭禳之術,保證天災很快消弭。這張告示管用了,一陣西北風來,塵土刮跑了,百姓也就安定了。」

趙佶臉上浮出笑意:「太子趙桓當了一個月的開封府尹,從這張安民告示可以看出他對政事的歷練肯下功夫。」

「龍生龍子嘛,太子將來也會是萬民愛戴的太平皇帝。」

李師師這句話讓趙佶想起了徐神翁與他的密談。「難道我今年真的要退位嗎?」一絲不快從心頭掠過,他改了話題:

「師師,這幾天你在家忙啥?」

「抄天下美文呢。」

李師師說著,起身到書院拿出幾張箋紙,趙佶接過來看,只見上面個點個明一筆娟秀的歐體小楷。題頭三個字略大,趙佶饒有興趣看了下去:

汴京賦

自古受命之君,多都於鎬京,或在洛邑。惟梁都於宣午,號為東都,所謂汴州也。後周因之,乃名為京。周之叔世,統徽政缺,天命蕩杌,歸我有宋。民之戴宋,厥惟固哉,奉迎鑾輿,至汴而止,是為東京。六聖傳繼,保世滋大,無內無外,涵養如一。含牙戴角,莫不得所。而此汴都,高顯宏麗,百美所具,億萬千世。承學之臣,弗能究宣,無以為稱。伊彼三國,割據方隅,區區之霸,言餘事乏,而三都之賦,磊落可駭,人到於今稱之。矧皇居天府,而有遺美,可不愧哉!謹拜手稽首,獻賦曰……

讀著讀著,趙佶情不自禁吟哦起來,讀罷引言,他就覺得詞理得體,頌中見雅,於是問:「這篇賦是誰寫的?」

李師師嫣然笑著,言語間顯得親暱了:「相公您先讀完嘛!」

趙佶復又讀了下去:

發微子客遊四方,無所適從。既倦遊,乃崎嶇邅回,造於中都。觀土木之妙,冠蓋之富,煒煜煥爛,心駭神悸,瞁暞而不敢進。於是,夷猶於通衢,彷徨不知所屆……

讀到這裡,趙佶忍不住又評論開來:「這秀才好掉書袋兒,弄些生僻字,讓朕認不出,好壞,好壞。」

李師師回答:「相公你耐著性子讀下去吧,好文章在後頭呢!」

趙佶耐著性子往下讀,跳了兩三段之後,他再次吟哦起來:

觀其高城萬雉,埤堄鱗接。繚如長雲之方舒,屹若崇山之。坤靈因贔屓而跼蹐,土怪畏榨壓而妥帖。靡胥不可縋而登,爵鼠不可噣而穴。利過百二,險逾四塞,鄙秦人之踐華,陋荊州之卻月。須捷步與超足,矧蹣跚與蹩躠!闞城為門,二十有九。瓊扉塗丹,金墉鏤獸。列兵連卒,呵夜警晝。異物不入,詭邪必究……

這一段引發了趙佶的感慨,特別是「列兵連卒,呵夜警晝。異物不入,詭邪必究」四句,他一連讀了兩遍,對李師師說:「這一段寫汴京的形勢,既壯麗,又雄峻,加之將士兵卒武備森嚴,固若金湯嘛。」

「相公,您治下所有的將士兵卒,都應該是泰山石敢當。」

「師師說得好!」趙佶興奮起來,又說,「師師,朕出一道難題考考你。」

「什麼難題?」

「如果金兵真的犯國,這汴京他們打得進來嗎?」

這問話著實讓李師師吃驚,她瞪大了眼睛,盯著趙佶問:「相公,您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趙佶以催促的口氣說:「你別問這問那,你只需要回答問題。」

「您剛才不是說了嗎?汴京城固若金湯。」

「哦,固若金湯!」趙佶鬆了一口氣,又問,「這篇賦是誰寫的?」

「相公,您還沒讀完呢!」

「不讀了,不讀了,這賦寫得太長。」

「再長也不是虛文呀,您不讀,妾身讀給您聽。」

李師師說著,從趙佶手上拿過箋紙,接著誦讀起來,讀到以下這一節時,她提高了調門:

大哉炎宋!帝眷所矚。而此汴都,百嘉所毓。前無湍激、旋淵、呂梁之絕流,後無太行、石洞、飛狐、句望、浚深之巖谷。豐樂和易,殊異四方之俗,兵甲士徒之須,好賜匪頒之用,廟郊社稷百神之祀,天子奉養,群臣稍廩之費,以至五穀六牲,魚鱉鳥獸,闔國門而取足。

甲不解累,刃不離韣,秉鉞匈奴,而單于奔幕;抗旌西僰,而冉駹螘伏。南夷散徒黨而入質,朝鮮畏菹醢而修睦,解編髮而頂文弁,削左衽而曳華服。逆節躑躅而取禍者,折簡呼之而就戮。眈眈帝居,如森鍉利鏃之外向,死士逡巡而莫觸。仁風冒於海隅,頌聲溢乎家塾。

李師師聲情並茂,加之嗓音淳亮,趙佶聽得入神。趁李師師喝茶潤喉,便插話問:「師師,這篇賦寫自何時?」

「您猜猜?」

「是不是昨日,那首該死的順口溜在市井流傳的時候?」

李師師搖搖頭。

趙佶忽有所悟:「這篇賦我好像見過,我想想。」

趙佶斂眉凝神一會兒,搖搖頭笑說:「想不起來了,這篇賦有文采,也切合時政,足見忠君之德。師師,告訴我,是誰寫的?」

「周邦彥。」

「什麼什麼?周邦彥?怎麼會是他?你又見他了?」

趙佶頓時醋意大發,一跺腳,一揚手,將茶杯狠命摔到地上,汝窯的精白瓷碎了一地。

趙佶如此震怒卻是事出有因。這個周邦彥是當今聲聞天下的詞人,寫出的詞婉約穠麗,深得時人喜愛。每有一首新詞寫出,不單是皇城教坊司,就是那些青樓歌館,也無不爭相傳唱。加上週邦彥一表人才,風流儒雅,多少煙花女子甚至富貴人家的如花美眷,都對他仰慕有加,就連一向孤傲的李師師看了周邦彥的詞作後,也讓人帶信給周邦彥願與一見。李師師在汴京的名頭,不知又高過周邦彥多少,多少豪門權貴想與李師師攀援,均只能望門興嘆。周邦彥聞訊,當然是大喜過望。相見之後,這一對真正的才子佳人,很快兩情相悅墜入愛河,甚至有了結為夫妻的念頭。礙於徽宗這個大皇帝,兩人都不敢胡來,但偷偷摸摸暗地裡來往的事卻也少不了。一日,周邦彥聽說皇帝小恙接受太醫調治,忖著這個難得的機會,便趁天黑摸到天香樓,兩人正說體己話兒的時候,門子來報皇上的暖轎已到了門外,周邦彥躲閃不及,被李師師塞進衣櫃。趙佶此番前來,倒不想過夜,只是那一天下午浙東官船泊進汴河,地方衙門進貢的「越橙」到了,他特意選了兩筐,讓李師師嚐嚐鮮。兩人見面,免不了說些放蕩話兒,做些風流事情,直到三更天,趙佶才依依不捨離開天香樓回到禁城。

此事過後第三天,一首名為《少年遊》的豔詞便在市井中流傳了: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很快,趙佶看到了這首詞,他起轎來到天香樓,質問李師師,《少年遊》詞中所述,是那天晚上他倆的私情,周邦彥如何得知。在趙佶的逼問下,李師師既不得隱瞞,又不敢承認,只得含含糊糊地撒謊,說是第二天周邦彥來訪,她將皇上夜裡專程來天香樓送越橙的故事告訴了他。趙佶對這解釋將信將疑,但一回去就下旨革掉了周邦彥開封府五品稅監的肥差,流放到外地當個七品散官。此旨既出,李師師以淚洗面,看著心愛的女人這副憔悴模樣,趙佶的心又軟了,又改旨召回周邦彥,安排他進入崇文院當一名奉詔詞臣,主管教坊司。說是奉詔,趙佶可是一次也沒有宣見。幾年後,蔡京看著周邦彥不順眼,仍舊將他逐出京城,到南京商丘府當一個閒官。

本來,這是一件發生已久的事情,趙佶都快淡忘了。不曾想到在京城一片騷動的時候,李師師卻置身度外,在這天香樓裡一筆不苟地抄錄周邦彥的《汴京賦》。作為一個君臨天下容不得半點褻瀆的男人,趙佶的震怒完全可以理解。

趙佶的態度,讓李師師又害怕又委屈,薄施脂粉的香腮上流下了兩行熱淚。

趙佶心疼了,走上前,用手巾輕輕地替李師師揩著眼淚。

「謝相公。」李師師強忍著眼淚。

「師師,」趙佶柔聲喊道,「我不想與你爭執了,好久沒聽你彈曲子了。現在,你給我彈一曲。」

「相公你要聽什麼?」

「你彈什麼我就聽什麼。」

李師師走到琴架跟前坐下,稍調了一下音,十指如風中柳葉,琴聲同她心情一樣,如泣如訴,如怨如慕,隨著琴聲,李師師放了歌喉:

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

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槅。

絃聲停,歌聲止。李師師又是淚流滿面。她剛才彈奏的這首曲子,名為《六醜》,亦是周邦彥填詞譜曲。當初教坊司試唱的時候,趙佶很是喜歡,並在心中產生疑問,這麼美豔的詞句,怎麼叫《六醜》呢?他讓人去問周邦彥,得到的回答是這首詞中有六處不協音律,故取此名。單就詞而論,趙佶是喜歡的,但今天李師師又唱這支曲子,著實讓趙佶打翻了醋缸,他忍不住又數落起來:「師師,你今天好像成心要惹我生氣,叫你唱首曲子,你仍唱周邦彥的《六醜》,你這不是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嗎?」

「相公,妾身哪敢冒犯您。」

「那你為何要這樣?」

「前天,就是您在朝元宮齋醮的那一天,是周郎的忌日。」

「啊,他死了?」

「死了五年了。」

「你還惦記著他。」

「他一直都惦記著皇上,惦記著大宋的安危啊!」

趙佶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唸叨起來:「多情為誰追惜,為國,為家,為社稷,為蒼生。生為帝君,切不能多情,更不能無情啊!」

李師師見趙佶傷感起來,一旁安慰道:「相公,如果您不是九五之尊,天天為天下的事兒操心,而只是一個文人,那該多好啊。您有天下文人所不及的第一等才藝,有天下才子所不及的第一等衷情。您吃醋,埋怨妾身掛牽周邦彥,如果您不當皇帝,十個周邦彥的才華也不及您。妾身不配愛您,卻一直深愛著,妾身無法日夜侍奉您,但卻珍惜與您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多情常被無情惱,這固然可恨,但多情更被多情惱,這才是真正的令人傷心之處。」

李師師說著說著,眼圈兒又紅了。看著她因激動而兩頰緋紅不勝嬌羞的樣子,趙佶禁不住上前摟住了她,李師師也半推半就倒在了他的懷裡。

一番雲雨之後,兩人又摟抱著躺了一會兒,趙佶用手撫摸著李師師柔滑且富有彈性的身子,從面頰、脖子,到乳房、小腹、腰肢、臀部,到大腿,哪一處都沒有贅肉、沒有皺紋,苗條如少女,豐滿如凝脂,不免在心裡頭感嘆:「朕無緣趙飛燕、楊玉環,但朕有了這個女人也不枉做了一回男人。」李師師彷彿也知道趙佶的心思,小鳥依人地配合他、順從他。當趙佶摸到她的私處,她又忘情地浪叫,叫得趙佶神魂顛倒,兩人復又顛鸞倒鳳……

就這樣折騰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趙佶終於喘口氣兒像一攤爛泥樣倒在床上,李師師也香汗淋漓橫陳著玉體,夢囈般地呻吟著:「相公,妾身飄起來了,您把妾身送到了雲彩上。」

趙佶回答說:「師師,你本來就是天上的神仙,應該住在彩雲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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