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嬌嗔地用屁股頂了頂趙佶:「相公,我要您陪我一起住到彩雲上,那才叫神仙眷侶呢。」
「師師,朕,啊,我有一個疑問想問你。」
「您問吧。」
「你應該有五十多歲了吧?」
「是呀,論年齡,我是相公的老姐姐。」
「那,怎麼你的身子像二十歲的妙齡女子呢?」
「真的嗎?」師師有些得意。
「真的。」趙佶的表情有些公子哥兒的放蕩,「我是皇帝,從來不會缺女人,但你是我見過的女人中最好的一個。」
「相公如此厚愛,奴家知足了。」
兩人挨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兒,趙佶又開口說道:「師師,今夜裡,我心裡高興。宮裡頭到處都是冷冰冰的,那麼多煩惱的事,就像一條條繩索把我捆死了,只有在你這裡,我才是自由的,才感到了溫暖。」
「相公覺得妾身這裡好,就常來唄。」
「不自由啊。」趙佶嘆了一口氣,又道,「師師,你現在提一個要求,我一定滿足你。」
「什麼要求都可以嗎?」
「除了當皇上,什麼要求都可以滿足你。」
「誰稀罕您那個皇上啊。」師師撇了撇嘴,「那我就提要求了。」
「你提吧。」
「現在,我們起來洗洗身子,然後呢,您就幫妾身染一回指甲。」
「就這?」
「就這!」
「師師真是一個好女人!」
說著兩人起床,沐浴更衣了。待兩人都穿戴整齊,便牽著手回到茶室。李師師命丫鬟取出奩盒,裡面盛滿染指甲的器具與原料。若是一般人家的婦女,染指甲只需幾朵紅色的鳳仙花,搗碎成糊狀,再添些明礬,均勻地塗在指甲上即可。但高貴的婦人卻不一樣,就說李師師,染一次指甲少說也要耗費幾兩銀子。雖然最初始的原料仍然是鳳仙花,但調和進去的,卻有北珠粉與龍涎香。這北珠產自貝加爾湖,一顆小指頭蓋那麼大的北珠,在汴京城中就得賣十幾兩銀子。塗指甲的北珠粉,需得用上好的北珠捻碎,一顆北珠研出的粉最多能塗四次。龍涎香更不用說,一兩黃金只能購一兩香料。染指甲為啥要用這兩樣稀罕寶物呢?蓋因北珠粉塗過後,染紅的指甲色澤晶瑩,而龍涎香遇熱則香氣洋溢,芳馥沁人心脾。
婦人染指甲並不是漢人的首創,而是波斯女子的發明,經由契丹與吐蕃傳入中原。但漢人接受之後便予以昇華,比如說加入北珠與龍涎香,這是最為奢華的妝扮了,發明這種妝扮的不是別人,恰恰就是趙佶,正是他將此方法傳授給李師師。當然,所用的昂貴的原料也都是他提供的。
不一會兒,原料全都擺齊了,趙佶親自戴了袖籠調變。他先用犀牛角小碗調和明礬水,再將鳳仙花汁摻進去,待二者溶為稀糊狀,又依次撒進北珠粉與龍涎香攪和。看看略略有些稠,便讓丫鬟拿來一隻盛了滾水的小銅盆,趙佶小心翼翼將犀牛角碗擱在發燙的盆裡。
李師師手託香腮坐在藤椅上,脈脈含情地看著趙佶調變指甲油,那樣子很享受。看到趙佶蹲下來,仔細看著盆裡的小碗,便問道:「相公,是不是調稠了?」
「必須調稠一點,最後要放在這銅盆裡溫一下,加熱以後,這香泥就會稀軟下來,不加熱,龍涎香的香氣就出不來,北珠粉的光澤也顯不出來。」
「都說相公百藝皆通,且樣樣精緻,名不虛傳哪!」
趙佶笑笑沒作答,但那樣子很得意。閒聊的這會兒,趙佶又把指套、邊箍等包紮用具準備妥帖,忽然,李師師尖叫起來:「相公,我的指甲癢起來了。」
「是嗎?我看看。」趙佶拿起李師師的雙手,「哪裡癢?」
「都癢!」
「這是怎麼回事呢?有的人一聞龍涎香,皮膚就起疙瘩,難道你也這樣?」
李師師撲哧一笑:「相公別瞎猜了,奴家是等不及了,您看看,咱自家就把指甲修整齊了。」
「啊,師師也學會了誑人。」趙佶說著,俯身嗅了嗅盆裡的香料,「唔,好了,我給你染甲了。」
趙佶拿起純銀製作的小勺兒,挑起香料花油,塗到李師師右手的大拇指蓋上,然後用同樣是銀製的小刮片在大拇指蓋上敷著、熨著。
師師問:「相公,您後宮嬪妃那麼多,您給她們染過指甲嗎?」
趙佶搖搖頭:「我只給皇后染過。」
師師眉顰一揚:「韋娘娘?」
「是的。」
「太子的母親,相公,你們恩愛夫妻,幾十年了,拌過嘴嗎?」
趙佶搖搖頭。
李師師感嘆:「韋娘娘賢惠,不愧為天下母儀。」
「糟糠之妻不下堂,百姓家如是,帝王家亦如是。」趙佶說著,瞅了李師師一眼,「我今天來你這裡,皇后是知道的。」
「啊,韋娘娘沒阻攔。」
「皇后問我,這李師師年過半百,不知皇上為何眷顧如初。我對她說,李師師的妙處,無人能取代。皇后又說,三宮六院上千佳麗,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比得過李師師?我告訴她,若所有的女人都著豔麗之服,戴珠寶之冠,敷脂粉之妝,李師師置身其中,倒也看不出勝人一籌的地方,但讓她們全都卸去奢華穿戴,只是個天然模樣,李師師立刻就會力壓群芳高標獨步,她的美就在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這是李太白的詩。」李師師回了一句,接著說,「多謝相公如此抬舉奴家,情人眼裡出西施,這話說得不假。奴家其實沒有這麼好,是相公愛之深、情之切,奴家無以回報,唯終生竭誠事忠而已。」
「師師的話,讓我聽了欣慰。」
嘮閒嗑的時候,趙佶已替李師師塗好了指甲,並纏上了內絲綿外錦的小指套。
包紮停當了,已是月上柳梢,禁城醮樓上鼓打三更,但趙佶與李師師都沒有一絲兒睡意。
「相公,這指套得戴多少時間啊?」
「睡一覺,半晝就好,第一次染,不會太紅,連染三次,這指甲就豔如紅唇了。」
「還剩兩次,相公您還能給奴家薰染嗎?」
「能。」
「相公國事太多,奴家不為難您。」
「唉。」趙佶嘆了一口氣,他又想起「胡塵起」,「本是個太平天子,誰知卻遭逢多事之秋。」
「相公,要不,咱們喝會兒茶?」
「不了,朕得回宮了。」
「多想您留在這兒,咱們相擁著,睡一個囫圇覺啊。」
「我又何嘗不想?」
「那,今夜裡您留下?」
趙佶面對李師師渴望的眼神,正猶豫著,卻見李師師又走到琴架前坐下,手一撥,絃聲起: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李師師彈唱的是南唐後主李煜的《相見歡》。此時此景,這首詞讓兩人的感情進一步發酵。
但是,就在李師師深情演唱的時候,趙佶聽到樓下廳堂裡傳來一陣小小的喧譁,接著聽到有人匆匆上樓。
趙佶問站在樓梯口屏風後的人影兒:「誰站在那裡?」
「皇上,是奴才妙官。」
「妙官,深更半夜的,你怎麼來了?」
「皇上,奴才只是領路的,中書令蔡京老太師在樓下院子裡候著。」
「左元仙伯?快請!」
須臾間,蔡京在妙官等兩名內侍的扶掖下上得樓來,也不及寒暄,他向趙佶報告了兩個危及大宋全域性的壞訊息。
郭藥師常勝軍駐防易縣的將軍甄五臣突然叛變,率部兩千兵馬投到宗翰麾下。
大金軍左路軍將軍耶律餘睹被西夏人計誘擒殺,同時被殺的還有他的兒子,兩人頭顱被西夏人送到大同交付宗翰,彼時大金東路軍統帥宗望亦在大同,兩人可能密議侵犯大宋之策。
聽到這兩則情況,趙佶一聲不吭下樓,啟轎回皇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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