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一過,汴京城中的好時節就徐徐展開了。淮河與黃河之間廣袤的山川平原,素有「三九四九,尖刀不入土;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說法。節近驚蟄,雖然乍暖還寒,但眠了一冬的地皮兒日漸一日恢復著生機,凜冽的老北風被它烘著烘著就暖了。溫煦的陽光照在河面上,冰塊兒相繼融化,冰疙瘩沿著流水漂走。那些背陰處的凍土也開始酥軟起來。柳芽兒爆鞭了,麥苗兒抹青了,地米菜泛綠了,更有那些性急的花骨朵兒,如玉蘭、荼蘼、抹指花、梨花等等,也都紅紅白白熱熱鬧鬧綴了個千樹萬樹。汴京城裡的達官貴人縉紳大戶,乃至尋常遊客市井人家,剛在張燈結綵繡棚鰲山的上元燈節裡當了幾天衚衕串子,在絢麗燦爛中盡情耍玩著,精氣神還來不及消停下來,厚襖兒都還沒脫下來,玉樹結綺青鳥點翠的二十四番花訊又依次啟動了。陌上街頭放了春色,瓦肆勾欄添了花展,富貴熏天的汴京城又開始了花團錦簇的好日子。果真是神皋沃野生機無限,大邑名都秀色可餐。
但是,驟然而至的天象給汴京人帶來了巨大的惶恐。
前天傍晚,颳了小半天的西北風突然停了,天色也隨即陰暗下來。這陰暗不似日頭落山後那種光線的減弱,而是模模糊糊啥也看不清,彷彿眼睛被人刷了一層糨糊。但因臨了黑天的時分,倒也沒有引起人們特別的關注。等到第二天早上,人們起床伸腿兒出門,這才感覺不對勁。天連地地連天一片渾渾噩噩混混沌沌,說是雨天吧見不著一顆雨滴,說是晴天吧看不見一絲藍天。到處都是塵土飄揚,路邊小吃攤上,新炸的油條蔥餅、新蒸的炊餅扁食,都落上了一層黑乎乎的灰;人的眼睛睜不開,飛塵飄進去,辣乎乎的,硌得眼珠子針扎般難受。汴京城向來擁擠,那些平日被高牆逼窄的巷子,這會兒進出更是要提著燈籠照路了。這種塵土天從早到晚不得緩解,反而越來越嚴重。承平日久,汴京城裡的人,無分貴賤都過得安逸。即便是平頭百姓也都大爺般地過著,什麼災厄什麼兵戈統統沒見過。如今突然碰到這種從不曾見過的鬼天氣,一些人頓時成了呆頭鵝,四處找人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也有一些人翻出《推背圖》《奇門遁甲》之類的異書,試著從中找出讖緯加以類比,判斷吉凶禍福。當然,循例上各大小衙門入值守班的上萬名尊卑官吏,在這特別時刻,表面上惻惻如井底之蛙,暗地裡卻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看這災咎與國運有何關聯。
果然,到了下午申時左右,便有幾句順口溜流傳開來:
馬披鱗,蛇蛻皮。龍渡河,胡塵起。
俗話說,沒長腳的謠言比有翅膀的鳥兒還飛得快,不管這四句話是謠言還是偈語,反正它一時片刻就傳遍了汴京城。蚊子叮人一口血,這順口溜叮人不見血,卻扎心紮在痛點上。四句順口溜的確切含義一般人無法解透,即便望文生義也如墮五里霧中,但末一句「胡塵起」倒是明白如話,大家夥兒都知曉,過去說的胡塵,指的是契丹人的大遼和党項人的西夏,現在契丹人的遼國被女真人幹掉了,西夏與大金兩國,便是胡塵所在地了。但西夏除了偶爾在邊境上與大宋發生一些摩擦甚至爭奪三五個軍事要塞及城池外,還從來沒有大舉興兵侵犯內境。大金國卻不一樣,完顏阿骨打領著區區六萬兵馬擊潰了大遼國四十萬虎狼之師,掐指算來也不過短短六年時間,先於大宋建國的大遼便被他們滅國了,可憐的大遼末代皇帝耶律延禧,在逃亡了兩年之後,被大金國左路軍大帥完顏宗翰活捉。聯金滅遼,本是大宋徽宗皇帝的策略,可是滅遼之後,宋金兩國就燕雲十六州的交割產生齟齬,兩國君臣嫌隙越來越大。這「胡塵起」三字,會不會預示著女真人要提師入侵呢?稍懂地理的人都知曉,從燕京方向南下汴京,除了一道黃河,千里平川可是無險可守啊!
「胡塵起」三個字,無論官民貧富,聽者無不害怕,加之愈來愈重的塵霾,竟讓一些膽小如鼠的人聞到棺材板的味道了。於是有人揀了金銀細軟開始逃離汴京城。世間事特別是壞事,都有頭羊效應。聽說有人逃離汴京城,立刻就有更多的人仿效。不多時,急欲離京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湧向各座城門,一些交通要道被堵得水洩不通。訊息傳到了開封府,當上府尹不到一個月的太子趙桓諮議屬官幕僚,立即下達了關閉所有城門的決定。
同樣,城中的騷動也傳到了當今皇上徽宗趙佶的耳中。一向相信因果報應的趙佶面對突然出現的惡劣天象,心裡頭就一直犯嘀咕:天地間這麼多穢土浮塵,這是個啥兆頭呢?肯定有禍事,但會是什麼樣的禍事呢?
趙佶於是下旨,讓蔡京、童貫急速進宮。兩位大臣接到聖旨後都立刻上了八人抬藍呢大轎,趕到了皇城裡的啟祥宮。
一坐定,趙佶就迫不及待地問:「二位愛卿,這老天犯了啥毛病呢?昨日還好端端的,今天就立馬烏煙瘴氣了?」
蔡京覷了一眼童貫,搶先回答:「皇上,您就是天,只要您晴朗,天底下就不會有烏雲。」
趙佶雖然愛聽褒詞,但這會兒心頭壓了大事,便有些不樂意了,他又問童貫:「聽說城裡頭的百姓有些騷動,有些啥說法?」
童貫與蔡京都是有備而來,但兩人不同的是,童貫長期在皇上身邊,對他的脾性摸得更透。一進門,瞧見趙佶雙眉緊鎖,童貫就知道單說好聽的話今兒不靈了。老天不作美,你撓癢癢有何用?不如說實話,把聽到的都抖摟出來,於是童貫朝趙佶趨了趨身子,反問道:「皇上,市井上正傳著四句順口溜,您聽到了嗎?」
「什麼順口溜?朕不知曉,你說給朕聽聽。」
童貫於是把那順口溜唸了一遍。
趙佶仔細聽了,嫌不全明白,又讓童貫唸了一遍。趙佶咂摸了一會兒,心裡頭起了不祥之兆,他問蔡京:「左元仙伯,這順口溜你是否聽到?」
蔡京點點頭,評了一句:「依老臣來看,此順口溜一定是奸人捏造出來的。多事之秋,就會奸人並出,造謠生事,擾亂人心。老臣已動用關防,著有司衙門嚴查追究。」
趙佶回答:「查是要查的,但這幾句順口溜究竟是啥意思呢?胡塵起好懂一點,但大金軍沒有異動啊!」
「皇上,對於妖言,不必費心思。天象示警,歷朝歷代都有,皇上齋沐焚香,敬天自省即可。」
蔡京這段話剛說完,童貫就反駁:「老太師,為安撫民心,皇上傳旨出去,說自己素衣齋醮,敬天禮祖,為萬民祈福,這是功課,必須做的。但順口溜的事,亦不可掉以輕心。」
趙佶點點頭,急著問:「愛卿有何見解?」
童貫回道:「找個高人來,解解順口溜的玄機。」
「哪個高人?」話問出口,趙佶一拍腦袋,失笑道,「哎呀,怎麼把他給忘了,杜十四呢?快讓他來。」
童貫臉上浮出得意的笑容,提高嗓門回答:「皇上,杜十四現在門外候著,臣接旨進宮,就著人去棗兒巷請了他。」
「啊,他已經來了,你怎麼不早說。傳旨,讓杜十四進殿。」
趙佶的話音剛落,就見妙官領著杜十四走了進來。
方巾青袍的杜十四一見到趙佶,立馬趴在地上頭頂著玉磚面兒高聲唱喏:「山野村夫杜十四叩見聖上。」
「老神仙請起。」
在妙官的幫助下,杜十四爬了起來坐到童貫身邊。
稍作寒暄,趙佶問話直奔主題:「老神仙,那幾句順口溜你聽到過嗎?」
「聽到過。」
「這裡頭有什麼玄機?」
「其實不是玄機,是汴京城中即將要發生的事。」
「什麼事?」
「聖上,這些話犯忌,能在這兒講嗎?」
「哦?」
「而且,這不是順口溜。」
「是什麼?」
「社稷偈。」
趙佶微微頷首,對殿中人說:「兩位愛卿,你們暫且迴避一下。」
待蔡京童貫以及殿中一應貂璫退出之後,杜十四又屁股離了椅子,再次朝趙佶磕頭,言道:「聖上,社稷偈乃大宋江山之命脈,您得恕老朽直言,免老朽死罪,老朽才敢說出來。」
杜十四一臉峻肅,不像是故弄玄虛,趙佶頓時覺得頭皮發麻背心透涼,於是手虛抬了一下說:「快說吧,朕免你死罪。」
杜十四這才把椅子拖到趙佶對面坐下,低聲說:「這社稷偈中十二個字,藏了大宋開國以來一百六十五年最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
「不祥之兆。」
趙佶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啊?與朕有關嗎?」
「說的就是聖上的事兒。」
趙佶又下意識坐回到龍椅上,夢囈一樣唸叨:「朕,朕有什麼事兒?」
「聖上,您要離開天子之位了。」
「不,不,這絕不可能,絕不可能!」趙佶如五雷轟頂,他再次跳下龍椅,逼近杜十四,戳著他的鼻子說,「杜十四,朕如此抬舉你,你卻咒朕斷了國祚,朕要砍了你的頭!」
趙佶的喧囂傳到了殿外,在廊廡間候著的禁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推門闖了進來,看到他們,趙佶跺著腳罵:「你們進來幹什麼?都退出去!」
禁衛們退了出去,重新掩了殿門。在杜十四的請求下,垂頭喪氣的趙佶坐回到龍椅上。杜十四接著說:「聖上,您金口玉言,已說過不會殺我。」
「不殺你,不殺你。」趙佶忍著怒氣,「不過,你得說清楚,為什麼朕不能繼續當皇帝?」
杜十四愣了一會兒,便徐徐道出了在他看來不得不說的一些秘密:「聖上,大約半個月前,也就是花朝前一天,童太師來棗兒巷見我,請我第二天去五嶽觀後院覲見聖上。那天,童太師與老朽交談甚久,但我說的一些話,太師可能沒告訴聖上。」
趙佶急切地說:「你現在說給朕聽。」
「那天老朽說了三件事:第一,老朽說到今年九月,聖上會去揚州。童太師說聖上已經九年沒離開過汴京,為什麼今年要去到揚州?老朽說皇上一定會去,他童太師還會扈駕隨從;第二,老朽不叫杜十四,咱的真名叫徐神翁;第三,童太師問如何能收回山後六州,這六州地盤如今控制在大金國西路軍元帥完顏宗翰手中。這個宗翰是咱大宋天朝的剋星,對他只能智取。」
聽到這裡,趙佶接話:「上次在五嶽觀後院,你當面對朕說過,朕聽了你的話,用了詐術,給大金西路軍監軍耶律餘睹寫了一封密札。可是,至今也不見任何動靜。」
徐神翁扳著手指頭掐了掐,回答說:「這幾天該有訊息了。」
趙佶想了想,疑惑問道:「朕今年九月為何要去揚州?」
徐神翁不假思索回道:「這就是社稷偈第三句,龍渡河。」
「朕為何要渡河?汴京北邊是黃河,南邊是淮河。」
「皇上渡的是淮河。」
「朕為何要渡淮河呢?」
「這就是社稷偈第四句,胡塵起。」
「那第一句馬披鱗是什麼意思?
「明年丙午,是馬年,龍鱗披到馬身上。」
「蛇蛻皮呢?」
「今年乙巳,是蛇年,大災大難接踵而至,民間有說法,災厄攏身,不死也要蛻層皮。」
「今年朕非得退位不可?」
徐神翁堅定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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