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蕭莫諦蒙冤

從金貝村回到監軍府,天已大亮。完顏希尹一晚上沒閤眼皮子,這會兒依然沒有睡意,他首先詢問站在府衙門口迎候他的烏爾達,昨夜搜尋都監府,是否搜到裝扮成商人的南朝信使。看到烏爾達搖了搖頭,他便不再追問了,而是吩咐烏爾達,如果有探馬來稟告軍情,就立即領到衙堂相見。

早飯後到半上午這段時間,各路探馬陸續前來。首先來到的是昨夜尾隨耶律餘睹部隊的樸愣子麾下的一名哨長,他告訴完顏希尹,耶律餘睹衝出包圍圈後,帶著蕭仲恭的部隊一路向北狂奔,在焦山越過長城進入到蒙古草原。

「你是從哪裡回來的?」完顏希尹問。

「豐鎮。」

「耶律餘睹一直在奔跑?」

「是的,過長城的時候,他的部隊停了片刻,給馬喂草料。」

「他會去哪兒呢?」

完顏希尹鋪開地圖陷入沉思。昨天下午的軍事會議上,完顏希尹調兵遣將,將手下的五萬兵馬分成三股,一股追趕耶律餘睹,餘下兩股一向蔚州,一向應州。這兩處都與大宋接壤,而兩地的三萬駐軍都由耶律餘睹轄制。完顏希尹認為,一旦謀反敗露,耶律餘睹就會率領叛軍南下,與大宋的官軍會合,他們的首要目標就是奪取山後六州。但耶律餘睹並沒有率領突圍後的殘部南下,去和他的主力部隊會合,這一點,倒著實讓完顏希尹費解。

接著,昨日前往南邊的部隊也派人回來稟報,他們均已抵達目的地。但是,蔚州、應州兩處的守軍——即耶律餘睹的部隊卻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

戰局並沒有像完顏希尹期待的那樣明朗,而且已經出現的一些疑團也無法得到合理的解釋。但完顏希尹堅信是因為他截獲情況後果斷採取軍事行動,從而打了耶律餘睹一個措手不及。

到了下午酉時,應州方面傳來更加令完顏希尹震驚的訊息:據守蔚州的軍政長官陳一峰率領麾下五千兵馬往大同進發,並打出了大遼的軍旗,出城約五里地,在一處名叫瓦窯堡的地方與先期趕到這裡來堵截耶律餘睹的部將左大越發生了激戰。左大越部有兩千騎兵、五千步兵。陳一峰的五千人全是騎兵,屬於耶律餘睹的精銳。直到接到情報為止,這一場激戰還在繼續。

聽了探馬的稟報後,一天都忐忑不安的完顏希尹再次興奮起來,他對一直跟在身邊的烏爾達說:「你看看,毒蛇出洞了吧?我說過,我若不當機立斷佈置軍事,這會兒就不是我去抓捕耶律餘睹,而是他來卸我的腦袋瓜子了。」

「上將軍英明。」烏爾達奉承地說,「只可惜耶律餘睹,讓他野雞抹套子,一溜兒跑了。」

「媽拉個巴子,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完顏希尹罵了一句,忽然像記起了什麼,問,「烏爾達,都監府裡的人,現在咋樣了?」

「都還拘著呢。」

「在哪裡拘著?」

「還在都監府。」

「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多號人呢,其中有耶律餘睹的夫人,小老婆,一個兒子,兩個媳婦,還有三個孫兒女。」

「逃了多少?」

「逃了多少?」烏爾達盯著完顏希尹,小心翼翼地問,「什麼逃了多少?」

「耶律餘睹的家人?」

「哦,除了嫁出去的兩個女兒,和隨他一起逃走的大兒子耶律忽喇,剩下的全部都拘了。」

「傳我的令,將他們全都處死。」

烏爾達渾身一震,追問了一句:「全部嗎?」

「全部!」

「上將軍……」

完顏希尹看出烏爾達想說情,便粗魯地打斷他的話,斥道:「烏爾達,今天一天,我看你身上哪疙瘩不對勁兒?」

「上將軍請見諒,」烏爾達尷尬地搓著手,「我見世面少,一犯事兒就成了多嘴兒驢。」

說完話,烏爾達就退出了。不一會兒他又進來了,手上端著一盤炸餄子擱到完顏希尹的桌案上。

完顏希尹的確有些餓了,他抓了一隻還有些發燙的炸餄子美美地咬了一大口,問烏爾達:「傳我的令了嗎?」

「傳了。」烏爾達仍有些心悸。

完顏希尹這會兒心情很好,用和緩的語氣開導烏爾達:「慈不掌兵,義不理財,這話你要懂。不殺耶律餘睹一家,我們驟遇這種大事,根本就壓不住茬。」

「上將軍,你是一等一的大英雄,什麼大事兒到了您手上,都成了小菜一碟了。」

「人嘛,就是要歷練。」

兩人這麼說著,門衛通報應州方面的第二撥探馬到了,完顏希尹立即宣他進來。探馬報告了進一步準確的訊息:昨天夜裡,隨著耶律餘睹前往金貝村的,還有他的心腹謀士趙瑜。突圍時,趙瑜按耶律餘睹的指示,趁著混亂向南逃逸,連夜馳嚮應州,於第二天上午見到了陳一峰,並向他傳達耶律餘睹的命令:即速集合部隊,向北繞過大同,進入蒙古高原……

聽了這個情報,完顏希尹立即召來樸愣子等幾個尚在大同城中待命的將軍,佈置下一步的軍事行動。卻說完顏宗翰的西路軍,總兵力為二十萬人。其中,耶律餘睹部五萬人,完顏希尹七萬人,餘下八萬人直接歸完顏宗翰統轄。這二十萬兵馬的總調兵權在完顏宗翰手上,但耶律餘睹與完顏希尹對自己統御的部隊有指揮排程權,但這指揮排程權僅限於自己的防區內,沒有完顏宗翰的命令——也就是調兵虎符——這兩人的軍隊決不可離開防區一步。但既然要搶佔先機圍剿耶律餘睹,完顏希尹的部隊必須離開防區作戰——但這是違背軍令的。按大金軍法令,擅自越權調兵將會被處以死刑。這就是昨日的軍事會議上完顏希尹希望將軍們能夠支援他調兵遣將的原因。

按宗翰元帥的安排,以大同為中心,耶律餘睹的部隊主要佈防在南邊蔚州與應州一帶,以控御大宋的寧化軍以及代州與曲陽軍事;完顏希尹的部隊駐紮在東邊懷安、陽高與弘州一帶,與駐紮在奉聖州、歸化州的東路軍完顏婁石部形成掎角之勢,保持對燕京的嵌制;宗翰元帥自己的部隊則守衛在西南與西北一線,分別在武州、朔州、東勝州、雲內州與天德軍等處設立了十二個防區,南控大宋的火山軍、保德軍、岢嵐軍與寧化軍,西御西夏的黑山威福軍司、白馬強鎮軍司以及右廂朝順軍司。大同城的北面是蒙古高原,應該說,那一片地廣人稀的廣袤區域,眼下已成為大金國的戰事敉寧的內地,故東路軍與西路軍均無主力部隊在此駐紮。耶律餘睹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捨近求遠,想讓陳一峰率部沿著完顏宗翰部隊防區的邊沿一路北上。完顏希尹在部將面前炫耀自己的先見之明,使得陳一峰部北上受挫,兩軍激戰於瓦窯堡……

在這第二次軍事會議上,完顏希尹向部將們通報了他今天做出的幾樣決策:第一,他已經把耶律餘睹謀反的訊息連同大宋皇帝寫給他的信札的抄件派特使馳告金上京的太宗皇帝吳乞買,並在信中陳述自己違反大金軍法令擅自調兵的理由,軍情緊急,平叛刻不容緩,故乞求皇上能夠原諒他的先斬後奏。第二,他認為耶律餘睹部隊之所以不南下進入大宋,並非大宋不接納,而是軍情敗露之後,大宋官軍沒有做好接應的準備。耶律餘睹向北逃竄實在是迫不得已之舉。有鑑於此,他以宗翰元帥的名義給夏國皇帝修書一封,希望他不要得罪大金國收留耶律餘睹。第三,他以監軍府的公函告知宗翰元帥防區的各位將軍,一是通報耶律餘睹的叛變;二是希望他們能夠在叛匪路過時予以堵截。第四,他派出一支驃騎兵踏上前往金上京的道路,目的是迎接宗翰元帥的歸來,並在第一時間將耶律餘睹叛變而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向他稟報。

將軍們聽了完顏希尹的說明後,都不得不佩服他們主子的頭腦。沒想到在這疾風驟雨的一天裡,他還能夠如此縝密地處理這些既能控馭局勢又能保護自己的英明舉措。一位將軍感慨道:「上將軍,你啥都想好了,咱們也用不著瞎嘞嘞了,你就說,下一步咱們該怎麼做?」

「待命。」

「待命?」

「不待命還能做什麼呢?」完顏希尹故意誇大地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你們幾位的部隊,是用來增援的,我昨天已將大部分主力調集起來趕往南方,倘若那裡戰事吃緊,你們可以增援,但耶律餘睹去了北方,你們若趕去堵截,卻要穿過宗翰的防區,如果他的部下不理解,豈不是我們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再說,我已函告他們,希望他們能夠採取軍事行動,萬一耶律餘睹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那也不是我的過錯呀!」

會議之後,將軍們散去,但樸愣子留了下來,有一件事兒讓他心裡頭不踏實,因此想與完顏希尹單獨談談。

此時已過亥時,完顏希尹讓烏爾達安排幾樣菜餚,留樸愣子吃一頓便飯。席間,他問樸愣子:「你要對我說什麼?」

樸愣子喝了一口酒,鼓起勇氣問:「上將軍,你會怎樣處置蕭莫諦?」

「我就猜到你會問這個問題。」完顏希尹反問他,「你說說,這個蕭莫諦該如何處置?我正要聽聽你的想法。」

「這事兒,就是交給佛爺,也沒有化解之招。」

「你啥時候信佛了?」

「對佛爺,咱將信將疑。」

「你要是燒香,佛爺都掉腚兒。」完顏希尹開了一句玩笑,接著又說,「佛爺是出家人,他可不管俗世的事兒。」

「這倒也是,」樸愣子又灌了一口酒,他恨自己說話總是說不到點子上,「不過,我還是替你擔心。」

「說說你的擔心吧。」

「蕭莫諦是宗翰的心肝寶貝,你把她關起來,宗翰元帥怎麼饒得過你?」

「不但關押了蕭莫諦,我還殺了他的元帥府的管家安勃烈。」

「是啊,今天開會的人,都是跟隨你多年的部下,都擔心你與宗翰元帥交惡,不會有好下場。」

完顏希尹沉默了一會兒,嚴肅地說:「樸愣子,我今天在會上說了我的幾樣舉措,你沒聽進去嗎?」

「聽進去了,你所作的安排,都是證明耶律餘睹謀反。你調動部隊是為了平息叛亂,這些都沒錯。」

「沒有錯你還擔心什麼?」

「我擔心的是蕭莫諦,她可沒有謀反呀。」

「誰說她沒有謀反?」完顏希尹霍地站起來,拉長了臉吼叫起來,「你說,蕭莫諦沒有謀反?」

完顏希尹大動肝火,樸愣子始料不及,他咕噥道:「上將軍,你咋說我咋聽,但你得讓別人相信蕭莫諦參與了謀反。」

「你說得好,過兩天你就知道蕭莫諦是如何參與謀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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