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蕭莫諦蒙冤

完顏希尹壓下火氣,他感到對樸愣子的態度過於激烈,於是端起酒杯,邀樸愣子喝了一杯酒。

烏爾達這時候進來,向完顏希尹報告了一個重大訊息: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兩位元帥在金上京開罷御前會議之後,一起聯袂南返,他們取道遼陽,經榆關到達平州,大約兩天後,宗翰即可返回大同。

烏爾達退出後,樸愣子又緊張地挖起了鼻孔,問完顏希尹:「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兩天後宗翰元帥回來,你如何向他解釋蕭莫諦的事?如果蕭莫諦回到宗翰的身邊……唉,後果不堪設想。」

「不用等兩天,今夜裡就可了斷。」

「今夜?」

面對樸愣子疑惑的眼光,完顏希尹的兩眼射出兇光,惡狠狠地說:「今夜裡,讓蕭莫諦去死!」

坐在牛車上回到大同城中的蕭莫諦,被臨時羈押在原大遼西京府衙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大遼滅國後,這府衙仍被大金沿用,但因大金軍攻佔西京時,府衙堂官的家屬有三位女眷在後院吊死,後院因此經常傳出鬧鬼的事兒。府衙堂官於是下令將通往後院的甬道封死,臨時在那裡堆放一些雜物。好在後院原本有一個小門通往街巷。完顏希尹將蕭莫諦安置在這裡,也是花了腦筋,這小院僻靜,沒有任何閒雜人等,裡面發生了任何事情,也不至於讓外頭知道動靜。

昨兒晚上在金貝村,在蕭莫諦當眾扇了完顏希尹一個耳光之前,他還沒有拘捕蕭莫諦的打算,當他惱羞成怒宣佈收押完顏宗翰最為心愛的妻子,這個在大同城中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與她媲美的漂亮的女人時,在場的人——無論是村民還是部眾——全都驚呆了。作為大金國西路軍的二把手,竟敢拘押一把手的老婆,這豈不是太歲頭上動土?何況完顏宗翰不僅僅是西路軍的主帥,他更是深得完顏阿骨打老皇帝及當下皇帝吳乞買深深信任的大金國的軍魂。但完顏希尹之所以不同於旁人,就在於他這種敢作敢為無所顧忌的性格。

有一種人你可以揍扁他,但不可以羞辱他;你可以殺死他,但不可以得罪他。完顏希尹正是這樣的一種人。這位個頭兒不高但心氣兒很高的男人,永遠忘不了兩年前為攻陷金上京所舉辦的慶功宴上受到的羞辱。當時,他把天祚帝的元妃蕭莫諦從被命令前來陪酒的女人堆裡挑出來,強迫蕭莫諦用嘴喂酒給他喝,遭到蕭莫諦的拒絕後,他當眾凌辱她,沒想到完顏宗翰走了過來,當著阿骨打皇帝的面將他揍了一頓,並斥責他像一隻發情的狗,丟人現眼敗壞大金軍的名譽。他本想請求阿骨打皇帝能幫他說幾句話,沒想到阿骨打笑著告誡他「女人是用來使喚的,不是用來羞辱的」。完顏宗翰更是補了一句「女人是用來寵愛的,而不是用來玩弄的」。阿骨打對宗翰的話表示了讚賞。宗翰便趁機向阿骨打皇帝提出了請求,他要娶蕭莫諦為妻,阿骨打皇帝也同意了。

因為這件事,完顏希尹受到了同族兄弟們的奚落。從此,完顏希尹對完顏宗翰生出了憎恨,礙於完顏宗翰不可一世的權勢和眾星捧月的威望,他不敢有絲毫表露。說實話,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挑出蕭莫諦來百般戲弄,是因為他也貪戀蕭莫諦的美豔。但他幾乎是一個不懂感情的人。這個感情白痴,像對待戰俘一樣對待女人,他希望佔有這個女人的肉體,卻又要無情地撕碎女人刻意守護的尊嚴。他把戰爭的遊戲規則用在男歡女愛上,他的失敗是註定的,偏偏他又不承認失敗。他把難以排遣的怒火發洩到行為與言語均無可指責的高貴的對手身上……

完顏希尹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儘管他與完顏宗翰的裂痕隨著歲月的流逝不斷加深,但是沒有人看得出他們貌合神離。每當他看到宗翰與蕭莫諦成雙成對甚至有時還牽手出入各種場合,或者聽到別人談起這一對戀人時,他的心中都在倒海翻江。這更使得他的仇恨無法消弭,他試圖忘掉這一件不愉快的往事,但越是想忘掉,卻是越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現。

當他捱了蕭莫諦一記耳光之後,他才猛然醒悟:耶律餘睹事件,不是給他復仇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遇嗎?一個惡毒的陰謀頓時在他的心中形成了,他當即決定逮捕蕭莫諦。

為了實現這個陰謀,一整天他都在作準備,比如給吳乞買皇帝八百里加急發出馳傳,派人去平州迎接完顏宗翰歸來等等,他要讓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這天晚上樸愣子陪完顏希尹喝酒過了子時,他暈乎乎離開監軍府後,完顏希尹立即喊上一直在衙堂外待命的烏爾達,讓他跟著一起前往蕭莫諦的關押地。

子夜時分,大同城內一片寡靜。因為耶律餘睹事件,完顏希尹宣佈宵禁,故大街上闃無人跡,所有人家無不關門閉戶,偶爾有巡邏的小隊經過,那也是完顏希尹的部隊。但剛剛過去的這個白天,大同城內可不平靜,耶律餘睹畢竟是大金國西路軍的第三號人物,他的親信在城內各衙門裡任職當差的不在少數。雖然蕭仲恭的駐城部隊已盡數撤離,但散佈在各處的黨羽親信得到訊息之後,有的趕緊逃亡,有的負隅頑抗,完顏希尹向烏爾達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肅清餘孽。因此,城裡頭爆發了數十次零星戰鬥。一直到深夜,風聲鶴唳的氣氛一直在大街小巷蔓延。

在烏爾達等十幾名衛士的陪護下,完顏希尹騎著馬直接穿門而入進了府衙後院。儘管院子周圍警衛森嚴,但小院裡頭倒顯得幽靜。迴廊上亮著幾盞黃紗燈籠。一名警衛將完顏希尹領到右廂靠裡的一間房門前,開啟門鎖,完顏希尹自己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子一進兩間,顯然是女眷居所。外間陳設的桌、椅、幾、凳都透出閨閣氣息,裡間顯然是臥房,門虛掩著。警衛在門外喊了一聲:「哎,你請出來。」

警衛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蕭莫諦,故只能喊「哎」。不一會兒,聽得腳步聲,蕭莫諦走了出來。

對於一個美麗的女子來說,她穿任何衣服都是一種時尚。從金貝村被直接帶到這裡來拘禁的蕭莫諦,一天一夜無法梳洗,身上穿著的那件白綾緄邊的黑絨袍子還是昨夜為姐姐做七七法會的祭服。昨夜因為在野外,蕭莫諦還戴了一頂鑲著寶石的月白色的貂皮帽。這會兒因為在屋內,她取下了貂皮帽,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根白色的綾帶,將一頭披散的烏黑的秀髮束起來,秀髮遮住了耳朵,稍稍凌亂地披向了後肩。在屋子裡朦朧的燭光下,這身打扮把蕭莫諦襯托得更像一位女神。她臉色蒼白,略略有些憔悴,眼角上甚至有些淚痕。這種刻意掩飾又自然流露的憂傷更體現了她的天生麗質。

蕭莫諦走出房門的那一剎那,完顏希尹驚呆了,一股子慾火在他體內陡然燃燒。他甚至意識到自己目光的貪婪。但這時,他的耳畔彷彿響起完顏宗翰的話「女人是用來寵愛的,不是用來羞辱的」。接著,他又回想起宗翰舉著滿滿一罈子酒從他頭頂上淋瀉下來讓他狼狽不堪的場景,復仇的情緒頓時又代替了肉慾,獰笑又回到他的臉上。

「蕭莫諦,這麼晚你還沒睡?」

完顏希尹坐到桌前椅子上,蕭莫諦站在屋子中央,她平靜卻又威嚴地盯了完顏希尹一眼。

四目相對,一雙冷冰冰,一雙色眯眯。

蕭莫諦回答:「上將軍,請喊我帥夫人。」

「帥夫人?哼!」完顏希尹做了一個手勢,讓隨他一起進來的警衛與烏爾達退了出去。聽到掩門的聲音,完顏希尹接著說:「昨夜,我喊了你一聲元妃,你賞了我一個耳光。今夜裡,我要你給一個回報。」

「你想要怎樣?」蕭莫諦緊張起來。

「你說,我會拿你怎麼樣?」

看到完顏希尹挑逗的神情,蕭莫諦眼光四下睃巡。

完顏希尹從靴筒裡拔出一柄匕首,插到桌子上,揶揄道:「你想找什麼?一把剪刀,或者一把匕首?告訴你吧,你進來之前,這屋子裡所有的鐵器都已清理乾淨了。」

蕭莫諦扭頭看到屋角的花架上有一隻花觚,她走過去將花觚敲碎,把最大的一塊碎片拿在手上。

完顏希尹站起來:「你想自殘?」

蕭莫諦將碎瓷片鋒利的一端對準自己的胸口,回道:「你休想過來。」

完顏希尹重新坐下來,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濃。他想還有的是時間,還可以與這「賤貨」嘬嘬牙花子,於是轉了個話題說:「這房子裡鬧鬼,你知道嗎?」

「知道,鬼正在我對面坐著呢!」

「前年,阿骨打皇帝帶著咱們攻打西京。當時,天祚帝的兒子秦王就住在這個院子裡。破城時,秦王逃了,他的妻妾三個人就在這後院裡上吊死了。這間屋子裡吊死的是秦王最寵愛的小妾,那小妾你是認識的,她叫什麼來著?」

「不知道。」

「叫香姬吧。香姬同你一樣,都是萬里挑一的美人兒。香姬當時就住在這間屋子裡。」

蕭莫諦從胸口前移開了花觚碎片,禁不住再次打量這間屋子。

「我知道,你很欣賞秦王,肯定也認識香姬。我還要告訴你,香姬不是自己上吊死的。」

「你怎麼知道?」

「你終於發問了,」完顏希尹看著蕭莫諦一臉驚愕的神情,奚落地說,「怎麼,宗翰沒告訴你真相?我現在來告訴你吧,香姬是被人先勒死,然後掛在房樑上的。」

「你騙人!」

「我為什麼要騙人呢?」完顏希尹聳聳肩,幸災樂禍地說,「香姬這個女人太嬌豔,秦王走之前交代他手下人,如果香姬不能逃出去,就一定要把她弄死,他心愛的女人,決不肯讓別的男人去糟蹋。」

「不,這不可能。天祚帝的兒子裡頭,秦王最仁慈。」

蕭莫諦先是高聲尖叫,接著又嚶嚶地哭泣起來。當她意識到自己情緒失控之後,又拼命咬住嘴唇。

完顏希尹此時心裡頭的快感,不亞於一隻禿鷲叼住了一隻孤苦無助的羊羔,他接著說,語氣也更加惡毒了:「如果天祚帝像他的兒子秦王那樣,你的下場比香姬好不了多少。」

「你這惡魔!」

蕭莫諦恨恨地罵了一句。她氣得臉色煞白,渾身顫抖。

完顏希尹說話更加放肆了,今夜裡,他就想用最惡毒下流的語言將蕭莫諦盡情侮辱:「你姐姐蕭莫娜是一隻發情的母狗,你與她是半斤對八兩。我對宗翰不能原諒,他居然愛上了一個蕩婦……」

蕭莫諦無法面對這樣惡毒的攻擊,她氣極了,便將一直拿在手上的花觚碎片隔著桌子刺向完顏希尹的臉頰。

完顏希尹早有防備,他坐在那兒不動,伸手抓住蕭莫諦的手腕使勁一捏,負痛的蕭莫諦手一鬆,碎片掉到了桌子上。完顏希尹又順手一推,蕭莫諦一個趔趄後退幾步,靠到了牆上。

「你這惡魔!」蕭莫諦氣喘吁吁,再次這樣罵道。對於一個優雅的女人來說,這是她能罵出口的最粗俗的詞彙了。「過幾天,宗翰就要回來了,看你還敢猖狂!」

完顏希尹一陣狂笑,接著咬牙切齒地說:「這間屋子,已經死了一個香姬,你是第二個。」

「你敢!」

「宗翰是西路軍元帥,你是他小老婆,這個不假,但他救不了你,你是耶律餘睹謀反的同夥。按大金律令,叛國者一律處以極刑。」

「你血口噴人!」

「鐵證如山,明日宗翰回來,只能看到你的屍首了。」

「你這惡魔!」

蕭莫諦依舊憤怒地咒罵著,但冷血的完顏希尹已經不再搭理她了,他拔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放回到靴筒裡,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烏爾達走了進來,他手上拿著一根白綾,走向手無寸鐵的蕭莫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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