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劫殺

在戰爭一觸即發的時候,哪怕是短短的一分鐘的等待,也會讓人如同備受煎熬地度過一個漫長的冬天。完顏希尹會見了安勃烈之後,並沒有跳下馬背,坐上那隻衛兵替他備好的馬紮歇息,而是仍挺直腰板威風凜凜騎在馬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通往金貝村的道路。當安勃烈前來與他接洽時,他拒絕了安勃烈撤兵的建議,他讓安勃烈捎信給耶律餘睹,讓他帶著兒子耶律忽喇與心腹大將蕭仲恭出村投降,否則就要血洗金貝村,並以半個時辰為限。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金貝村那邊沒有什麼動靜,完顏希尹開始變得煩躁不安了。與他並肩騎在馬上的樸愣子,伸出右手的食指不停地挖鼻孔,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每逢大戰前夕,他的兩隻鼻孔恨不能被他挖穿。

估摸到了二更天氣,夜色越來越深沉了,綴滿繁星的天空開始生了一些雲翳,寒氣也變得濃重了。樸愣子有些沉不住氣了,他請求完顏希尹:「上將軍,下命令吧!」

「還是等會兒吧,安勃烈去了不到半個時辰呢。」

「安勃烈?」樸愣子將手指頭從鼻孔裡拿出來,不屑地說,「咱從來都沒瞧上他,因為宗翰元帥信任他,他便彪子哄哄的,其實是個小尿崽子。不知道他孃的尿窩窩裡,怎麼爬出這麼個小頭鵝臉的人物來。」

完顏希尹撲哧笑出聲來,答道:「樸愣子,你小子砢磣人,還他孃的真有一套。我且問你,安勃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啊?這倒是。」樸愣子扭了一下腰,「他不是元帥府的總管嗎?他怎麼同耶律餘睹弄到一起了呢?」

「你不要忘了,他也是契丹人。」

完顏希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重。樸愣子忽然像明白了什麼,他一拍腦袋,嚷道:「上將軍,宗翰元帥很信任這個安勃烈。如果他參與了耶律餘睹的謀反……哎呀,不說了,屌毛灰!上將軍,怎麼著,你也不能同宗翰元帥撂臉子啊!」

「你說得對,要趕在宗翰回來之前,把這一幫反賊給收拾了。」

兩人說著,忽聽得金貝村歌聲大作。他們側耳細聽,是大遼軍歌《五更轉》,當聽到「擁戴大將軍」這一句時,完顏希尹頓時怒不可遏,他高喊一聲:「衝過去!」帶頭衝向了金貝村。

看到樸愣子的部隊猛撲過來,蕭仲恭建議兵分兩路,他自己帶三十名戰士迎接正面衝過來的完顏希尹與樸愣子,而讓耶律餘睹父子帶著衛隊從村後撤退。耶律餘睹否決了他的建議,他認為本來兵力就不足,一百五十人,再分成兩股,肯定沒有一點點衝出包圍圈的希望。當樸愣子的部隊前哨衝到離村口不到半里地的時候,耶律餘睹拔出腰刀,嘴裡迸出三個字「跟我來!」,便伏在馬背上第一個衝了出去。

頃刻間,耶律餘睹與完顏希尹這一對既是仇人又是戰友的驍勇將軍相遇了。從常理上講,五千兵馬與一百五十人之間的戰爭,後者絕無取勝的可能,可是,這不是一場常規的戰爭,甚至稱得上是一對仇人之間的肉搏,這一點,耶律餘睹比完顏希尹看得更清楚。所以,他的戰術非常明確,他從村口崗地衝下來的時候,撲向的目標就是完顏希尹。他的坐騎是草原上萬裡挑一的駿馬,通體毛色漆黑,但尾巴尖與四蹄處卻有著五圈白毛,馬腿修長勻稱,馬身壯碩,奔跑起來猶如閃電。他從高坡衝下來的時候,大黑馬奮鬣揚鬃,帶著慣性撲到完顏希尹跟前時,完顏希尹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產生了一點驚愣,旋即興奮起來。當耶律餘睹手中的彎刀向他劈來時,他本能地倒伏下身子避過刀鋒,而將手上的短槊直戳耶律餘睹的胸膛。對這一招,耶律餘睹早有防範,他左手的狼牙棒橫到胸前奮力向上一挑,短槊便揮向了空中。這第一個回合,已展現出兩人精湛的馬術與嫻熟的武藝。兩人的守與攻,都是在身體失衡的情況下完成的。如果哪一方稍差,此時必然已橫死馬下……

就在兩人互相纏鬥殺得天昏地暗不分上下時,他們的助手也捉對廝殺起來。蕭仲恭與樸愣子一個使槍,一個使錘,一時間分不出勝負;耶律忽喇與完顏希尹的衛隊長吉伯力也在酣鬥之中。而耶律餘睹衛隊的勇士們,儘量把潮水般的樸愣子的戰士們同他們的主帥分隔開來,讓完顏希尹三人在單打獨鬥中佔不到任何便宜。

耶律餘睹設計的這一戰術非常奏效,與他鬥了十幾回合還分不出勝負的完顏希尹,明顯地急躁起來。他的大軍包圍了耶律餘睹的衛隊,但自己又被耶律餘睹的衛隊包圍。完顏希尹意識到,如果不迅速衝出這個小包圍圈,極有可能被對方剁成肉醬。經歷了那麼多的戰陣,他並不懼怕死,但如果死在一個一向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手上,那將是一個莫大的恥辱。論戰爭的指揮才能,他並不比耶律餘睹差,但論個人的打鬥,客觀地說,他的確比耶律餘睹稍遜一籌。鬥了二十幾個回合之後,他眼看吃不住了。耶律餘睹卻越戰越勇,右手拿著彎刀,左手拿著狼牙棒,一個用來進攻,一個用來防禦,它們交相揮舞起來,不露一點破綻。而完顏希尹也是右手短槊,左手狼牙棒,但使喚起來卻沒有耶律餘睹流暢——這沒有別的原因,是他氣力稍弱。耶律餘睹不單看出了完顏希尹的兵器不具備致命的殺傷力。其實,他的臂力與腕力還是強大的,但是刺出的力量在中途減損了許多,問題的癥結在於他的鞍褥。完顏希尹有痔瘡的毛病,長久騎馬,堅硬的牛皮馬鞍常常硌得他屁股流血。為了坐得舒服些,他在馬鞍上墊了厚厚的棉褥。坐上去的確舒服多了,但因坐得不瓷實,使用兵器格鬥的時候,腿勁兒與腰勁兒便會脫節,力量損失了很多。耶律餘睹看出了完顏希尹這一癥結,因此引誘他頻頻出招,目的是耗損他的精力。完顏希尹直到開始喘氣的時候,才意識到上了耶律餘睹的當,一種遭到戲弄的感覺讓他怒火中燒,他決定改變這被動的局面。他突然改變了攻擊的節奏,他這一慢,耶律餘睹便以為他氣力已經耗費散盡了,於是加緊了進攻,當他揮刀向完顏希尹凌空劈下時,完顏希尹一夾馬肚。長期磨合,馬已經非常理解主人的意圖,只見它身子一蹲,兩隻後蹄騰空,兩隻前蹄微屈著縱身奮力朝後一挫,騎在馬上的完顏希尹退後一丈來遠,當戰馬四蹄落地的一剎那,完顏希尹朝著耶律餘睹奮力擲出狼牙棒,耶律餘睹慌不擇式,本能地將彎刀與狼牙棒交叉著在眼前豎立,只聽得「咣噹」一聲,飛出的狼牙棒被擋落馬下。片刻之間,耶律餘睹稍稍有點恍惚。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完顏希尹用空下的左手從馬鞍旁的小牛皮袋裡抓了一把沙——這是他為了轉敗為勝為自己留下的秘器,他揚手將沙奮力撒向耶律餘睹,第一把細沙擲出去後,他又迅速擲出了第二把……

這一招的確讓耶律餘睹始料不及。完顏希尹的計謀得逞了,一些細沙鑽進了耶律餘睹的眼睛,趁著他眨巴眼睛的時候,完顏希尹挺直短槊拍馬過來,但是,當他的短槊離耶律餘睹的胸膛還有兩三尺遠的時候,一把飛過來的流星錘擊中了他的手腕,他慘叫一聲,短槊掉在地上。

丟擲流星錘的是蕭仲恭,他與樸愣子激戰,所處的位置剛好在完顏希尹的側面,他一瞥眼看到了耶律餘睹的危險,便奮力地擲錘相救。

對完顏希尹的慘叫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他的衛隊長吉伯力,他當即舍下纏鬥的耶律忽喇趕來救助。當他衝到完顏希尹的馬前時,剛好耶律餘睹揉淨了眼睛,他再次被完顏希尹的暗算激怒,於是趁著完顏希尹負痛伏在馬背上時舉起了彎刀。這一刀被吉伯力擋住,鋒利的刀刃從吉伯力右肩生生地劈下……

就在這一刻,耶律餘睹的衛隊已被樸愣子的部隊消滅了大半。雖然兩軍主帥的格鬥耶律餘睹這邊佔據了上風,但戰場的總態勢他們仍處於劣勢。所以,當蕭仲恭還想廝殺時,耶律餘睹制止了他。

就在耶律餘睹帶著殘存的衛隊向北賓士的時候,脫離危險的完顏希尹命令樸愣子組織人馬全力堵截,他決不肯讓耶律餘睹逃出這個包圍圈。但是,就在耶律餘睹一行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密不透風時,忽然,包圍圈的西北角被撕開了一個大裂口。完顏希尹正自納悶:這是哪兒衝出來的一彪人馬?旋即探馬來報,蕭仲恭駐守西城的三千兵馬趕了過來。戰場上的局勢再一次變得嚴峻起來。

大半個時辰過後,已經是四更天氣了,金貝村外的原野上終於冷清了。蕭仲恭的三千名將士與耶律餘睹一行會合後,並沒有戀戰,而是按耶律餘睹的命令向西北方向的蒙古高原撤退。由於夜深以及不知道軍情的虛實,完顏希尹也沒有命令部隊追擊,而是就地待命,等候他新的指示。

這時,一副擔架從他面前抬過,完顏希尹猜到擔架上躺著的是吉伯力,雖然他已被一面軍旗整個兒蓋住,但完顏希尹聞得出他身上的氣息。他翻身下馬,藉著火把的閃光,撩開軍旗看著吉伯力。這位只有二十五歲的衛隊長跟了他七年,在對敵作戰短兵相接中,好幾次救過他的命。他說貓有九命,他自己就是一隻老山貓。但這一次……完顏希尹看著他血肉模糊的臉,禁不住眼眶裡滾出熱淚,他重新蓋好軍旗,咬牙切齒地說:

「吉伯力,你不會白死的,我一定會割下耶律餘睹的腦袋來祭你。」

擔架抬走了,而金貝村那邊,又傳來了歌聲:

四更星漢低,刀劍與雲齊。將軍大帳裡,胡笳雜馬蹄……

完顏希尹屏神聽了一會兒,忿然問道:「這是誰在唱?」

一位侍衛回答:「金貝村的村民,打從戰鬥開始,他們就一直在唱這首歌。」

「唱大遼的軍歌?」

「是的。」

完顏希尹朝金貝村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問:「安勃烈回城去了嗎?」

「沒有,」樸愣子回答,「咱們圍堵耶律餘睹的時候,另有一千軍士仍把金貝村緊緊地圍著,不要說人,螞蟻也跑不出來。」

「走,進村!」

完顏希尹一聲令下,部隊仍然以進攻的隊形撲向了金貝村。

部隊剛剛開拔的時候,村子裡又傳出了歌聲:

數星星,數星星,我們數到了戰神天狼星。它並沒有孤獨地守衛天空,而是在我們村莊降臨。鳥兒嚇得飛走了,花兒嚇得凋零了。地獄的門開啟了,瘟神列隊走來了。扎——扎扎烏,我們並不害怕;扎——扎扎烏,我們是契丹的子孫。數星星,數星星,一顆星星一個親人。數星星,數星星,親人背後躲著仇人。仇人想著毀滅我們的幸福,我們數到了戰神天狼星……

在這悽婉而又悲壯的歌聲裡,完顏希尹驅馬進了金貝村的村口。只見那一片平坦的崗地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完顏希尹跳下馬來,從一名侍衛手中接過火把,走近人群挨個兒辨認,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的心中忽然升起熊熊的怒火,忖道:不就是這幫無賴的村民,慫恿耶律餘睹謀反嗎?我倒要看看,你們長了幾個腦袋。這麼想的時候,他走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跟前,於是停下腳步,將這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

「你叫什麼?」

「扎力布。」

「是契丹人還是漢人?」

「契丹人。」

「耶律餘睹為何要來金貝村?」

「來數星星。」

「數星星?」

「對,數星星,」扎力布迎著完顏希尹咄咄逼人的眼光,平靜地回答,「數星星是咱們契丹人的風俗。今夜裡,咱們必須找出那顆最亮的星。」

「找到了嗎?」

「找到了。」

「什麼星?」

「天狼星。」

「天狼星?」

完顏希尹抬頭看了看天幕,但見雲翳加厚了,星星暗淡了,將近五更天氣,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天狼星是戰神之星。」扎力布看出完顏希尹不甚瞭解,解釋道,「它一齣現,戰爭就開始了。」

「誰帶來了戰爭?」

「你不是已包圍了金貝村嗎?」

「你這個老混蛋。」完顏希尹粗魯地罵了一句,「告訴我,是誰領頭唱大遼軍歌的?」

扎力布不吭聲。

「綁起來帶走。」

完顏希尹一聲令下,幾名士兵上前就要對扎力布動手了。

「慢著!」

隨著一聲厲喝,一個人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並走到完顏希尹跟前。

「你是誰?」完顏希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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