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如果回頭去看,會覺得荒謬。可是,當這件事情發生並進行的時候,當事人卻有一千個理由來證明他決策的正確。完顏希尹在處理「大宋國書」事件中的表現,便符合這一論斷。
當吉伯力按照他的命令,打馬離開監軍府去調遣部隊,那些為他造女真字的門客也都散去之後,他獨自一個人留在衙堂裡,將那份大宋皇帝寫給耶律餘睹的密札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恨不能從字裡行間摳出更大的玄機、更深的陰謀。他急於想弄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因此,他下令部屬竭盡全力搶救那位昏迷的小校,希望從他嘴中得到更多有價值的情報。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那小校在被隨軍的醫士灌了砒霜雄黃蜂蜜水後,仍不見好轉,醫士又是扎針又是艾灸,甚至還挑破他的指頭放血,搗騰了一陣子之後,小校才好不容易甦醒過來。他一陣嘔吐,醫士又給他灌了一碗黃連水,他總算能夠開口說話了,這才被人領到完顏希尹的面前。
完顏希尹瞅著這名小校,迫不及待地問他:「你叫什麼?」
小校驚魂未定,精神恍惚地回答:「我叫烏爾達。」
「烏爾達,」完顏希尹彷彿在回味這名字的意義,「烏爾達是古粟水部女真人喜歡用的名字,意思是獵熊的人,對嗎?」
「對的,上將軍。」
烏爾達笑了,那笑容很難堪,但看得出他很感激。
完顏希尹看出烏爾達仍然緊張,便從提樑壺裡倒出一小碗酒,遞到烏爾達手上,說:「喝了。」
烏爾達接過酒碗,遲疑著。完顏希尹既像是命令又像是鼓勵地說:「獵熊的人,你們粟水部的男人,殺死了一頭熊之後,不都要喝一碗酒嗎?酒既解乏,又能壓驚。」
「知道了,上將軍!」
烏爾達說罷,一仰脖子喝乾了那一小碗酒。
完顏希尹接著問:「你在應州地面巡邏,怎麼拿到了這封信?」
烏爾達看了看完顏希尹拿在手中的那封信,答道:「咱在巡邏的路上,發現了一支漢人的商隊,正說要盤問他們,卻沒料到那五六個商人連同夥計都棄下馱車,撒腿跑了,咱們就攆了過去,捉住了其中的三人,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搜出了這封信。我一看信皮兒竟是用黃綾裹著,便知道來頭不小,於是拷問那傢伙,才得知這信是南朝皇帝寫的。小的不敢耽擱,就驅馬來大同見您。」
「你不知道信上說的是啥嗎?」
「不知道,」烏爾達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地一笑,補充說,「咱不識字。」
「你的巡邏隊裡,有沒有識漢字兒的?」
「沒有,一個都沒有。」
「唔。」完顏希尹思索了一會兒,又問,「那南朝的商人呢?」
「趁亂兒跑了。」
「怎麼會讓他跑了呢?」
「他們有三輛馱車,裝了布匹、豆麥,還有兩壇酒。咱尋思著這些物資貴重呢,就分了一半兵士押運,加之路遠,天又黑了,那商人就趁亂跑了。」
「餘下的人呢?」
「餘下的人都是些夥計。一些呆瓜棗兒,小的就把他們放了。」
「你的巡邏隊,怎麼一個個都變啞巴了?你們吃了什麼?」
「就是那兩壇酒。雪地裡累了一夜,天亮了,咱們人困馬乏,於是開啟那壇酒,酒香撲鼻,就一人喝了幾碗。」
「這就是漢人的詭計,」完顏希尹翹起下巴叫嚷起來,「他們往那酒裡摻了迷魂藥。」
「咱不知曉啊。」
烏爾達滿臉羞愧,完顏希尹本來還想罵他幾句,看他無地自容的樣子,便打消了念頭,反而安慰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漢人全是些彎彎繞,你怎麼鬥得過呢?你立了一個大功,本將軍要獎勵你。」
「上將軍,我……」
「從現在起,你留在監軍府,當我衛隊的副隊長,你們的隊長是吉伯力,你認識吉伯力嗎?」
「認識。」
「吉伯力是監軍府的主管,衛隊長是兼任的,你是專職副隊長。」
「多謝上將軍。」
烏爾達受寵若驚。他本來還想說幾句感激的話,但完顏希尹卻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完顏希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時候,他的部屬二十多位將軍前前後後都趕到了監軍府。完顏希尹讓將軍們到後院一間最為隱蔽的會議室裡,並增添若干崗哨,除參加會議的人,所有人都不得進入後院。
那間會議室很小,總共只有十二個座位。將軍們論軍職大小,該坐的坐,該站的站,小會議室擠得滿登登的。完顏希尹拿出那封大宋皇帝趙佶親筆寫給耶律餘睹的信,親自唸了一遍——這些將軍們大都不認識漢字,所以完顏希尹不得不親自誦讀,並將一些過於古奧的詞語用女真語向他們解釋。
軍隊不同於官場。官場上見風使舵、投機取巧幾乎是通病,賣主求榮的變節分子不在少數。軍隊可不是這樣,在沙場上金戈鐵馬生死與共建立起來的友誼,可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在血的洗禮中建立起來的友誼牢不可破。就像這屋子裡的將軍們,都跟著完顏希尹出生入死,經歷過數不清的戰陣,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不會扯淡說些沒油鹽的話。他們不會甜膩膩地談情,但會兇巴巴地喝酒。喝得忘情了,他們會共同回憶某次戰役,某一位或幾位夥伴流乾了最後一滴血而在某一處不知名的山丘上被他們隨便挖個坑草草地掩埋。偶爾他們會為死去的戰友哭泣,更多的時候,他們會像發怒的獅子那樣想著為戰友復仇。完顏希尹是他們的旗幟,也是他們的主心骨,他們之間若是發生了任何的愛恨情仇,自己無法擺平的時候,只要完顏希尹出面,一切不愉快的東西都會煙消雲散。他們都知道完顏希尹與耶律餘睹心性不對,也知道他們的主心骨總有些懷才不遇。所以,當完顏希尹讀完那封信後,屋子裡立刻沸騰了起來,將軍們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狗日的,咱早就看出耶律餘睹不是個好東西。」
「咱大金國啥時候虧待過他?他還吃裡扒外,同南朝勾結。」
「契丹人是咱們女真人的世仇,野狗就是野狗,養不熟的。」
「端了他,老子的刀,三個多月沒見血了。」
「大夥兒靜一靜!聽上將軍怎麼說。」
誰吼了這麼一句,屋子裡立刻安靜了下來。部屬們的這種情緒,完顏希尹早就預料到了。他要的就是這種情緒。但他心裡頭清楚,情緒的宣洩若不加以引導,就會變成一股無法控馭的洪流,把不該淹沒的東西也給淹沒了。一直處在亢奮中的完顏希尹,這時候反而冷靜了。他一個人踞坐在長條桌的上端,逐個把屋子裡的將軍們審視了一遍,然後問:「你們說說,為啥扮成商人的漢使只在馱車上放了迷魂酒,而不是一罈斃命的毒酒?」
屋子裡非常安靜,沒有人回答。
完顏希尹接著問:「大宋皇帝給耶律餘睹的信,這是第一封還是若干信札中的一封?」
仍然沒有人回答。
完顏希尹又接著問:「那個逃走的漢使,是返回到南朝漢地還是潛來大同,進了耶律餘睹的都監府?」
一連三問,都無人回答。不是將軍們不想回答,而是他們知道完顏希尹的習慣,每逢會議,他在下達命令之前,都會提出幾個問題,他並不是要人回答,而是為了吸引在場人的注意力。果然,提出問題後,他自己做出了回答:
「漢使在馱車上放置迷魂酒,是以防萬一,他知道咱們女真人喜歡喝酒,萬一遇到咱們的巡邏隊,他就會拿出這些酒讓他們喝,一旦他們中計了,他就可以順利逃脫。這位漢使逃脫之後,很可能潛來大同。因為大宋皇帝的國書被咱們拿到了,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將這訊息告訴耶律餘睹。我敢斷定,南朝與耶律餘睹的密謀已經達成了協議。按通常的規矩,凡有密議的事,先是下面的人私下接洽,有了眉目之後,雙方的高階使者再溝通,當所有的關鍵問題都取得一致意見之後,再利用皇帝的親筆國書予以肯定。因此,耶律餘睹與南朝的勾搭恐怕已經有好幾個回合了。漢使這次來,肯定是商量起兵的時間。眼下,咱們西路軍主帥宗翰回金上京述職未歸,應該是耶律餘睹起兵叛變的最佳時機。如果漢使已潛到都監府,耶律餘睹得知國書已被咱們截獲的訊息,他恐怕就會立刻行動。」
完顏希尹的分析與判斷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得出的,聽了他的講話,將軍們的表態眾口一詞:希望上將軍立即動手包圍都監府,捉拿耶律餘睹。
完顏希尹眼看時機成熟,便說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們都跟隨了我這麼多年,都清楚我這個人的脾氣。要依我,現在就會調動兵馬踏平都監府,但是不行啊!兄弟們,你們知道咱們大金國的規矩,調動兵馬的權力在三個人手上,一個是三軍主帥,一個是東路軍主帥宗望,一個是西路軍主帥宗翰。宗翰回金上京述職,並沒有將調兵的虎符臨時移交給我,我若此時調動兵馬,就是違反最高軍令,這是犯了死罪啊!」
聽了這番話,屋子裡又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坐在完顏希尹左下首的一位四十來歲的短髭將軍開口說話了。
「希尹上將軍,我樸愣子手下有五千兵馬,您不用什麼虎符,就可以調動我的部隊。」
樸愣子開了一個頭,其餘的將軍紛紛表態:
「上將軍,咱的部隊隨時聽從您的調遣。」
「咱相信,您為這事兒調動兵馬,宗翰元帥不會責怪您的。」
「上將軍,咱們可不是一幫老孃兒們,跟著您嘮閒嗑兒的,您下命令吧!」
「對,上將軍,您下命令吧!」
就在這群情鼎沸之時,吉伯力突然推門進來,他示意完顏希尹,想和他單獨說話,完顏希尹知道他要說什麼,於是挑開話頭說:「吉伯力,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把你打探的訊息,當著大夥兒的面說出來。」
吉伯力便把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往各處打探到的諜報一一述說:今兒個上午,有兩撥形跡可疑的人進了耶律餘睹的都監府。天快黑的時候,耶律餘睹帶著他的兒子耶律忽喇以及衛隊離府出城,到了金貝村,那裡聚集了好幾千人。
吉伯力話音一落,完顏希尹就追問:「兩撥進入都監府的人,都是來自哪裡?有確切的訊息嗎?」
「那兩撥人,一撥人是漢人,共有三個人;一撥是契丹人,也是三個人。」
「那漢人是不是裝扮成商人的南朝使者呢?」
「這個,還無法確定。但契丹人進去後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而漢人始終沒有出來。」
「契丹人去了哪裡?」
「金貝村。」
「聽說金貝村是契丹人居住的地方,耶律餘睹去那裡幹什麼?」
「而且還是帶著兒子一起去的。」一位將軍加重語氣補充。
「應州地面上的駐軍有什麼異動?」
完顏希尹這麼問,是因為那裡的駐軍全部都是耶律餘睹的部屬,送信的南朝使者之所以選擇那裡入境,其目的很明顯,就是想就近進入耶律餘睹的防區。
吉伯力回答說:「派往應州方面的探馬還沒有回來。」
樸愣子又開口說話了:「上將軍,咱的部隊就駐紮在金貝村附近,要不,咱先把金貝村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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