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餘睹比狐狸還狡猾,他去金貝村,究竟要幹什麼?」
完顏希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與部將們討論這個問題。吉伯力非常瞭解完顏希尹,他不是沒想透這個問題,而是希望有人站出來說出他心中的想法,於是斗膽建議:「上將軍,如果南朝使者進了都監府,他肯定會說出丟失國書的事,耶律餘睹就會連夜離開都監府。怎麼說這事兒都不能猶豫了。」
「你說下去。」完顏希尹鼓勵他。
吉伯力繼續說:「卑將認為,耶律餘睹這就準備逃跑了,一旦他到了受他管轄的防區,麻煩就大了。畢竟,他有五萬兵馬,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是啊,」樸愣子又插話,「上將軍,說什麼也不能放虎歸山哪!」
事情已經討論得非常充分,在場的將軍們都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完顏希尹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於是下達命令:「樸愣子,迅速調集你的五千兵馬包圍金貝村。吉伯力,你帶一千兵士包圍都監府,把府中所有人都抓起來。」
接著,完顏希尹又下令所有部隊進逼耶律餘睹的防區。一場大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耶律餘睹聽說金貝村被包圍的訊息後,立即驅馬來到村口的制高點瞭望,但見村外的原野上戰旗獵獵,兵馬攢動,頓時大驚,他問身邊的蕭仲恭:「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蕭仲恭緊緊攥住腰刀,眼睛死盯著兵馬中晃動的門旗。
「那門旗上寫的啥字?」
「樸。」
「樸愣子?」耶律餘睹不免倒吸一口冷氣,小聲咕噥了一句,「他不是完顏希尹的心腹大將嗎?他為什麼要來包圍我們?」
「這其中一定有咱們不知道的緣由,要不,派個人下去探問一下。」
說話的時候,蕭莫諦在小八爺安勃烈的陪同下也聞訊趕來了,耶律餘睹向她報告了僅僅知道的情況,蕭莫諦也大惑不解,問安勃烈:「樸愣子這是圍獵還是圍人?」
「大半夜的,圍啥子獵呀,荒郊野外,連只野兔子都看不見。」
「圍人,圍咱們嗎?樸愣子為啥要圍咱們?」
「這事兒咱也鬧不清,要不,帥夫人你們在這裡等著,咱出村去問問。」
安勃烈說罷,拍馬就向村外去了。崗地上風涼,耶律餘睹吩咐衛兵護送蕭莫諦進村休息。等她離開後,耶律餘睹對蕭仲恭說:「咱們只有一支衛隊,不過一百多號人,可人家樸愣子有五千兵馬啊!」
「大將軍,咱的部隊也有三千人,這會兒應該往這兒趕來了。」
「你是說你的守衛大同西城的兵士?」
「是的。」
「你怎麼想到的?」
「咱有預感,」蕭仲恭瞧了瞧左右,低聲說,「咱下午得到訊息,說是吉伯力按完顏希尹的命令,增加一千名兵士守衛監軍府。」
「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
「你怎麼沒有及時告訴我?」
「沒有確切訊息,咱不敢驚動您大將軍。但突然調兵是反常之舉,咱總得預先作一點應付,小心不虧人哪!」
「仲恭,你做得對。」
耶律餘睹聯想到完顏希尹平日裡那「老子天下第一」的種種傲慢和對他個人的難以忍受的挑釁行為,早就有預料,兩人之間遲早會有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
原野上的兵士忽然點燃了數百支火把,原本無法分辨的列隊的戰士現在大致上可以辨認了。迎面對著村口的戰士列成三個方陣,每個方陣的前五排是騎兵,後面的十排是步兵。耶律餘睹估摸著,包圍金貝村的至少是十二個方陣,每個方陣一百名騎兵、二百名步兵,加上策應與支援的隊伍,這支軍隊至少有五千人。這正是樸愣子的全部人馬。一看這陣勢,耶律餘睹知道完顏希尹是想把他當成甕中之鱉來捉拿。他不怕打仗,只是弄不明白,完顏希尹為什麼選擇今夜動手,他找到了什麼理由?
這時候,前去打探訊息的安勃烈回來了,他一臉沮喪地看著耶律餘睹,想說什麼卻又開不了口。
耶律餘睹竭力表現出鎮靜,他拍拍馬背讓它與安勃烈的坐騎靠得更近,問他:「安勃烈,究竟發生了什麼?」
安勃烈顯然還在驚恐之中,回答說:「希尹上將軍說要捉拿你。」
「怎麼,希尹也來了?」
安勃烈點點頭:「我見到了他。」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的巡邏隊在應州地面截獲了大宋皇帝寫給你的信札,拿到了你與南朝密謀叛國的證據。」
「竟有這樣的事?」耶律餘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追問安勃烈,「你看到那國書了?」
安勃烈回答:「他把那國書取出來在我眼前晃了晃,但沒讓我看。」
「這是希尹憑空捏造,」蕭仲恭憤怒地嚷起來,「要麼就是南朝的反間計,完顏希尹一直對我們大將軍心存不滿,他想趁機落井下石。」
安勃烈接著說:「我也覺得這是反間計,我還提醒希尹上將軍要慎重,至少要等宗翰元帥回來處理這件事。但是希尹上將軍不肯,他說,他可不願意睡覺時被別人割了腦袋。」
「他想要怎樣?」耶律餘睹問。
安勃烈說出了完顏希尹的要求:「他說,要您以及少將軍忽喇你們父子倆,還有蕭仲恭三人自己走出村子投降。」
「如果我們不肯呢?」
「那他就會下令樸愣子將軍進攻金貝村,不管死多少人也得把你們活捉。」
「休想!」蕭仲恭拔出了腰刀。
「呸!來吧!完顏希尹遇上我,我將他大卸八塊。」
說話的是耶律餘睹的兒子耶律忽喇,這位在馬背上長大的年輕人,雖只有二十五歲,卻有十年軍齡,他是新一代的契丹漢子,桀驁不馴,殺氣騰騰。
「少將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們趕緊逃吧。」
安勃烈幾乎是哭腔了,他沒有告訴在場的人,他曾勸說完顏希尹取消這次軍事行動,但因他自己也是契丹人,完顏希尹不但不聽從他的建議,反而對他百般羞辱。
事既至此,耶律餘睹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對安勃烈說:「小八爺,咱們不是逃走,咱要迎著完顏希尹過去,與他來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走,咱們現在去和帥夫人蕭莫諦道個別吧。」
蕭莫諦焦急地坐在村口那家專賣貓耳朵麵食的鋪子裡,村長扎力布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閒話兒。耶律餘睹一行人進來,安勃烈簡明扼要地將剛才對耶律餘睹說過的話述說了一遍,蕭莫諦彷彿聽到了晴天霹靂,她問耶律餘睹:「你會同南朝皇帝勾搭嗎?」
「帥夫人,你覺得我耶律餘睹會做那種下三爛的事嗎?」耶律餘睹無奈地一攤手,苦笑道,「南朝皇帝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是啊,希尹應該知道,這是南朝的反間計啊!」蕭莫諦天真地說,「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宗翰的妻子呢,我這就去找希尹,我要阻止他的行動。」
蕭莫諦說著站起來,要往門外走,耶律餘睹攔住了她,說:「帥夫人,沒用的,一條瘋狗難道還會聽人話嗎?我耶律餘睹這就去與完顏希尹見個高低。」
「餘睹將軍,你可不要亂來!」
「不是我亂來,帥夫人,日後你見了宗翰元帥,一定要告訴他,我耶律餘睹是無辜的。」
「餘睹將軍!」
蕭莫諦喊了一聲,藉著微弱的燭光,看得出來,她的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耶律餘睹右手撫胸,朝蕭莫諦鞠了一躬,接著對扎力布說:「老人家,今晚上數星星,最大的星星是天狼星,這是老天爺給我的預兆啊!」
「戰神天狼星,」一直站在屋角的李老三開口說話了,「天狼星落在咱家盆子裡,大將軍,你稍稍耽擱一會兒。」
「為什麼?」
「咱要為你的坐騎釘一副馬掌,咱會用最好最好的馬蹄鐵。」
「李老三,來不及了,」耶律餘睹儘量顯得輕鬆,笑著說,「希尹那個魔鬼,不會給你這個時間。」
「那,我還是唱那首大遼的軍歌為你送行吧。」
李老三說著,輕咳了一聲,然後高聲唱了起來:
一更刁斗鳴,大遼旗連城。射鵰神箭手,擁戴大將軍……
這時候,金貝村的男女老少,甚至雞啊狗啊,沒有人也沒有生靈入睡,人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儘管有人憂傷,但卻沒有人恐懼。跟著李老三的歌聲,他們全都忘情地亮開了嗓子:
三更篳篥響,戰旗拂寒春。迎敵衝鋒去,萬死不辭人!
在激越悲壯的歌聲中,耶律餘睹跨上了戰馬,蕭仲恭、耶律忽喇以及衛隊的百餘名戰士都跟著他。在即將離開村口時,扎力布老人攔住耶律餘睹的馬頭,一邊喘息著一邊叮嚀:「大將軍,咱這個棺材瓤子得和你說一句話,大遼國不在了,但契丹人還在。天上的星星不會全部墜落,這世間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把咱們契丹人趕盡殺絕!」
「謝謝你,扎力布老爹,我記住你的話了。」
耶律餘睹俯下身子,親了親扎力佈滿是皺紋的額頭。就在這時候,只聽得原野上響起了急促的進軍的鼓聲,樸愣子的部隊像潮水一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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