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蕭莫諦也來到了這裡,耶律餘睹吃了一驚,心中忖道:「她怎麼會來金貝村呢?她可是從不肯輕易出門的冷美人啊!」耶律餘睹的疑惑是有道理的,解釋蕭莫諦為何深夜來訪金貝村,事兒還得從頭說起。
卻說生擒了天祚帝后,大金國君臣無不歡悅。為了穩妥起見,完顏宗翰並沒有將天祚帝押回大同城拘禁,而是立刻遞解前往金上京。此時,離春節只剩下四天時間。完顏婁石奉命率三千兵士護送。天祚帝仍乘坐在他的軺車上,在他的請求下,那九隻海東青以及澄宇老和尚等也一起隨他前往茫茫雪國。陪侍他流亡兩年的一批老臣如大悲奴、蕭查立、馬人望等,殉節的殉節,被俘的被俘,唯有衛隊長張寶成趁亂逃逸,至今不知去向。天祚帝走後的第六天,也就是新年的正月初二,完顏宗翰也啟程前往金上京。這是因為他接到吳乞買皇帝的手敕,要他與宗望兩人立即趕回金上京,召開御前軍事會議。
完顏宗翰是在除夕前兩天接到皇帝手敕的,但他並沒有按旨意即刻動身,而是留在大同陪蕭莫諦度過了除夕和春節。他知道,蕭莫娜的死對蕭莫諦的打擊很大,再多的安慰話也無法消解現實的殘酷。過節期間,他儘量不說有關天祚帝的話題。臨走時,蕭莫諦為他準備好盔甲行囊。送到元帥府門前,蕭莫諦附在完顏宗翰的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等你回來,咱會告訴你一件讓你高興的事。」宗翰問是什麼事,蕭莫諦淺笑著卻不肯說。面對心上人的笑容,宗翰隱約看到了它背後深藏著的巨大痛苦,他想臨別時說幾句親熱話兒,但到底也沒有說出口。長期的戰爭,讓他變得沉默寡言,儘管他內心燃燒著騰騰的火焰,面部卻仍像一塊冰。他將蕭莫諦的手攥在手心裡撫了撫,然後跳上了馬鞍,馳出百十丈遠,又勒轉馬頭回來,重新下馬走到還在門口凝望著他的蕭莫諦跟前,說:「諦妹,有句話忘了囑咐你。」「什麼話?」「你可以請華藏寺的僧人為你姐姐做一場法事,超度她,讓她早生福地。」蕭莫諦的眼圈兒紅了,她抬頭看著宗翰稜角分明的臉龐。平日,這張略顯瘦削的臉龐總是呈現著一絲不苟的鐵青色。今天,這臉龐上浮漾的光線稍稍有些柔和了,而且,說話的時候,宗翰的神情有些扭捏,像是一個做錯了什麼事的孩子。蕭莫諦知道,對於蕭莫娜的死,宗翰其實也是很難過的,讓他難過的唯一理由,就因為蕭莫娜是她的親姐姐。她內心非常感激宗翰,這時她踮起腳來,本想親親宗翰的臉頰,但忽然間又改變了主意,她只是伸手理了理宗翰的短鬚,深情地說:「姐姐的在天之靈,也會感謝你。」聽了這句話,宗翰點點頭,這才縱馬而去。
聽到馬蹄在凍土上敲出清脆的金屬一般的聲音,蕭莫諦心碎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害怕孤獨。在天祚帝的身邊,她的一天比一年還要漫長;如今在宗翰的身邊,她又覺得一年比一天還要短暫。她知道從大同前往混同江以北的金上京,有著風雪迢迢的三千里長途,宗翰的歸期少則一月多則兩月,這麼漫長的日子,她該怎麼打發啊!
當宗翰的背影消失很久了,蕭莫諦還在門口佇望。站在一旁的元帥府主管安勃烈,也就是那個大家叫慣了的小八爺,在一旁小聲提醒:「帥夫人,涼著呢,回屋吧。」
蕭莫諦彷彿從夢中驚醒,她覷著安勃烈:「怎麼,你沒有隨大帥去金上京?」
「沒呢,」安勃烈一臉小心地回答,「大帥留下咱,吩咐咱好好照料帥夫人您。」
「小八爺,這是什麼顛倒話呀,你是元帥府總管,就該隨大帥去,一路照應。」
「帥夫人,咱也想去,可是……」
安勃烈打住了話頭,跟在蕭莫諦身後穿過前院、過庭,快到後院的時候,蕭莫諦停下腳步,對安勃烈說:「大帥去了金上京,從今天起,元帥府中所有的男丁,也包括將士們,都不得進入後院,我住在後院,也輕易不會出來。」
「記住了,帥夫人。」
「所有男人都不許進入後院,也包括你小八爺。」
「是,帥夫人。」
「如果我有事找你,我會讓丫鬟小六兒知會你,然後,我們就在這過庭裡相見。」
「遵命,帥夫人。」
從那一天起,蕭莫諦就避居後院,除了身邊的幾位丫鬟女傭,再就是偶爾見一見小八爺吩咐幾件雜事,元帥府裡的男人們,幾乎就沒有見過蕭莫諦的蹤影。而且,她從完顏宗翰走的第一天開始,就戒絕了一切葷腥,每天只吃一些在地窖裡收藏的蘿蔔青菜,或者醃製的蔬菜、瓜條之類。為此,丫鬟小六兒常常與她拌嘴。有一次該吃中飯了,小六兒把蕭莫諦領到膳房,當蕭莫諦看到桌上有一碗蒸雞蛋羹,臉色當時就陰沉了。她賭氣地要出去,小六兒攔住她,嬉皮笑臉地說:「帥夫人姐姐,你先莫氣惱,你聽咱給你解釋。」
說著,也不由蕭莫諦說啥,就把她按到繡椅上坐下了。
「帥夫人姐姐,小六兒我啥都不懂,就懂得心疼姐姐。」
蕭莫諦嗆她:「心疼姐姐,就該照姐姐的吩咐去做。」
小六兒委屈地說:「我知道,你吃齋,是為了超度你的姐姐。」
「知道了為何還要為難我?」
「沒有為難你呀,這雞蛋羹不算是葷菜。」
「誰說的?小雞娃都是從雞蛋裡孵出來的,還不是葷菜?」
「真的不是的,昨天,我專為這事兒,去華藏寺請教了老師太。」
「啊,老師太,她怎麼說?」
「她說,雞蛋陰陽未判,可以吃的。如果不放心,吃之前,先念三聲阿彌陀佛就可以了。」
「老師太真是這麼說的?」
「真的是她說的,小六兒怎麼敢騙帥夫人姐姐呢。」
「我發了心,要為姐姐蕭莫娜吃七七四十九天長齋。」
「你姐姐是大遼國最美麗的女人、最高貴的女人。為什麼這樣的女人沒有福氣呢?」
小六兒說著就背過臉去,看得出來她是在偷偷地抹眼淚。
蕭莫諦看了看還在冒熱氣兒的雞蛋羹,聯想到蕭莫娜臨死前半個月她們兩人在寧邊州城裡相見的情景,一種痛徹肺腑的懷念深深攥住她的心。自蕭莫娜死後,只要一閒下來,她的音容笑貌就會浮現在蕭莫諦的眼前。但她卻無人傾訴,儘管完顏宗翰對她非常憐愛,她也不能說出心底的苦楚。畢竟,天祚帝的被俘是宗翰為大金國立下了第一等戰功。如果不是陷入絕境,蕭莫娜也不會自殺。一個人不能躺倒在自己最心愛的人的懷抱裡為另一個心愛的人暢暢快快地痛哭一次,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小六兒今天挑起了話題,讓蕭莫諦產生了傾訴的念頭,她讓小六兒在她對面坐下,問道:「你說我姐姐沒福氣?」
「不,我是說……」小六兒支吾著,「我笨人笨見識,帥夫人的姐姐若不是跟著天祚帝,怎麼會自尋短見呢?」
「你不瞭解我的姐姐,她把尊嚴看得比命金貴。」
「是天祚帝害了她。」
「不,天祚帝很愛她。」
「帥夫人,你不覺得天祚帝花花腸子,見一個愛一個嗎?」
蕭莫諦笑了笑,她彷彿又看到了天祚帝那玩世不恭的眼神,自我解嘲地說:「小六兒,天祚帝不愛我,但確實是愛我姐姐的。天祚帝如果不是在逃亡的路上,他是得不到蕭莫娜的。」
「這麼說,你姐姐是為天祚帝殉情?」
「不,我姐姐是殉國。」蕭莫諦撫了撫鬢角,下意識望了望窗外,她想看看天空,但窗外的老槐樹擋住了視線,她收回目光,緩緩地說,「像我姐姐這樣的女人,是不會為誰殉情的,但她會殉國。」
「你姐姐不愛天祚帝?」
「愛,她也愛他。」蕭莫諦說話聲調緩慢,彷彿是在回憶,「上次我在寧邊州城裡見到她,很吃驚她身上的女人味兒還是那麼濃,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濃。咱們契丹人說,女人的美麗是男人的愛滋養出來的。很顯然,天祚帝贏得了她的芳心。」
「帥夫人姐姐,這事兒……」
小六兒說著就突然掩住了口。蕭莫諦追問:「你要說什麼?」
「我不敢說。」
「你說嘛。」
「難道蕭莫娜不知道你曾經是天祚帝的元妃嗎?」
「知道。」
「知道她還和天祚帝在一起。」
「我已經被天祚帝拋棄了嘛,」蕭莫諦苦笑了笑,自嘲地說,「人的姻緣千奇百怪,誰也說不清。最初,我要嫁給天祚帝的時候,姐姐堅決反對,她說天祚帝不會真心愛我的。這一點被她說中了。這次在寧邊州,她又私下對我說,天祚帝不是一個好皇帝,但卻是一個好男人。我當時沒同她爭辯,其實,天祚帝既不是一個好皇帝,也不是一個好男人。最應該殉國的,是他,但他沒殉;最應該殉情的,也應該是他,但他也沒有殉。可惜我的姐姐,多麼好的一個女人啊……」
蕭莫諦說不下去了,她垂下頭,手扶著額頭,哽咽起來。
小六兒頓時慌張起來,她掏出手巾要給蕭莫諦抹眼淚,蕭莫諦推開她,臉上掛著淚痕說:「這些話一直藏在心裡頭,沒有機會說出來。現在說出來了,心裡頭反而輕鬆了。」
這次談話之後,蕭莫諦的心情稍微開朗了一些,但她堅持為姐姐蕭莫娜吃齋,堅持要七七四十九天。契丹人同漢人一樣,人死後七天為一祭,第七七四十九天,死去的人一定會回來尋找親人,作最後的告別。所以,祭奠的活動要堅持七七四十九天。在吃齋的日子裡,蕭莫諦堅持只吃素食,儘管小六兒言明說雞蛋「陰陽未判」,可以當素食享用,蕭莫諦仍不肯破戒。到了第四十九天,完顏宗翰還沒有回來。午飯後,蕭莫諦在過庭裡召見了小八爺安勃烈,問他:「城中有薩滿嗎?」
小八爺問:「是契丹人還是女真人?」
蕭莫諦問:「兩種薩滿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小八爺小心回答,「我猜想,帥夫人一定想找一個契丹人的薩滿吧。」
蕭莫諦點點頭:「能找到嗎?」
「能找到,不過,最好的契丹薩滿不在城裡頭,在北城外三里地的金貝村。」
「啊?」
「金貝村住的十之八九是契丹人。只有那兒,契丹人的風俗才純正。」
「那樣就好,」蕭莫諦儘量把要做的事情說得隨便一些,「宗翰元帥去金上京之前,就對我說,可以為我姐姐蕭莫娜做一場超度的法事。今天是七七,是薦亡的最後一天。我想,姐姐是契丹人,還是按契丹人的規矩,請薩滿為她祈禱吧。」
安勃烈聽了,立即表態說:「請帥夫人放心,今晚上的這一場薩滿法會,我一定安排妥當。」
聽說蕭莫諦來到這裡,耶律餘睹著實吃了一驚,他不知道蕭莫諦為何也會來這裡湊熱鬧,正說要上前迎接,卻見蕭莫諦一行已騎馬來到村口。她拒絕了安勃烈要扶她下馬的意圖,自己踩著馬凳下來。當她看到耶律餘睹的身影時,感到驚訝,脫口問道:「大將軍,你怎麼會在這兒呢?」
「是啊,咱也正納悶呢,帥夫人怎麼會來這旮旯地兒。」
「大將軍,是這樣……」
都監府參事趙瑜將耶律餘睹拉到一邊,講了蕭莫諦來這裡的原委。
「既是這樣,你怎不提前對我說?」
「您不是忙著數星星嘛,接著就唱歌。」
這兩人一旁咬耳朵的時候,安勃烈也向蕭莫諦講了耶律餘睹為何也來了這裡。蕭莫諦看著崗地上還沒有收拾的大大小小的木盆兒,笑著問重新走過來的耶律餘睹:「大將軍,今晚數出的大星星,叫啥名兒呀?」
「天狼星。」耶律餘睹不情願地回答。
「天狼星。」蕭莫諦跟著唸叨了一下,但她很快轉了話題,「大將軍,看樣子,你參加的儀式結束了。」
「是的,帥夫人。」
「那麼,你可以離開了。」
「為什麼?」耶律餘睹疑惑地問,「蕭莫娜滿七的祭奠,難道我不能參加嗎?」
「大將軍,你不能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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