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貝村裡數星星

節令雖然已近春分,可是大同城裡,依然一片肅殺。住在東城的大金國西路軍左監軍完顏希尹,正在衙堂與門客聊天。希尹通文墨。所謂文,即遼文、漢文,女真部落只有語言,卻無文字。大金立國後的一應文書,皆用漢文書寫。有鑑於此,希尹認為有傷國體尊嚴,遂下決心要學漢之倉頡,創立一套女真文字。但他畢竟是行伍中人,率軍打仗金戈鐵馬是分內正事,因此,他只有在閒暇時才能推進造字的工作。為了實現這一願望,他搜求徵召了十幾位諳熟遼、漢文字的秀才作為門客。春節後,完顏宗翰回金上京面聖述職,他與西路軍右都監耶律餘睹二人留下來處理軍務。因為主帥不在加之又未授權,故對大宋的一應談判及交涉也全都停止。兩位大將除了例行防禦之外,倒也清閒無事。所以,完顏希尹才得空與門客商討造字的事。

此時衙堂內坐了十幾位門客及監軍府官員,門客中學問最大的,是前遼南京秦晉王王府中的錄事王吉久,他是漢人,卻是遼國的進士,因職務的原因,他對遼、漢兩國文字多有見地。當談到皇帝這兩個漢字如何造成女真字時,希尹問王吉久:「你說說,皇帝這兩個字,漢字中還有哪些同義的詞兒?」

王吉久回答:「有皇上、天子、陛下,還有皇上自稱的朕,老百姓稱叫的萬歲爺。古時候,皇上還稱寡人。」

「這麼多?」

「大將軍,咱還沒說完呢……」

看到王吉久擺著架勢要掉書袋,希尹阻止了他,兀自說道:「咱女真人不要學漢人,弄一堆詞語說一個稱呼,道一件事兒,所以,同漢人說話,他們之乎者也一大篇,忒他孃的費勁。」

「是啊,漢人的字盡是彎彎繞。」

「哪怕三兩個娘兒們坐一塊兒嘬牙花子,聽了也像耍花舌子。」

門客們你一嘴他一嘴地附和完顏希尹。王吉久不同意他們的說法,他耐心解釋說:「諸位仁兄所言,還是在說話語,不是講文字,文字與話語,究有不同。漢人作字,自有規矩,凡天下之事,沒有文字所不能表現者,因事而異,字有損增。如爵字可減化為,鶴字可減化為隺,這是為了刻碑的方便。有時為表示敬重,亦可增畫。如春字可寫作,秋字可寫作穐,把天地寫為墬等等,其例子不勝列舉。漢人的字,既帶吉祥,也帶感情。咱們女真造字,還得學習漢字的規矩。」

完顏希尹儘管心裡頭讚賞王吉久的學問淵博,卻不贊同他的觀點。他說:「王先生提起葫蘆根也動,漢字好是好,但沒有十年八載,怎麼造得出這些古怪字來?咱們得抄近道兒,把重要的字先造出來,爭取一年時間,咱們就能用女真字出告示,你們各位意下如何?」

眾門客回答:「謹遵大將軍之命。」

完顏希尹立即下令:「今天,你們就把皇帝這兩個字給我造出來。」

門客們點頭,紛紛開始冥思苦想。

這時,衙堂外冒冒失失走進一個身著戎裝的小校,趨到完顏希尹跟前單腿一跪行了軍禮。

「有何事?」完顏希尹問。

小校張大了嘴巴,憋紅了臉,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完顏希尹感到蹊蹺,便起身踱步過來,問小校:「你怎麼失了聲兒?」

小校伸手撕撓著喉嚨,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外頭。

完顏希尹懷著好奇心隨小校走出門來,發現院子裡橫七豎八或蹲或坐著八九個士兵,都在撓喉嚨。

「你們怎麼啦?」

士兵們同小校一樣,表情痛苦,說不出話來。

「他們是幹啥的?」

完顏希尹問一位站在院子裡的名叫吉伯力的牙將。其實不待他問,吉伯力也準備告訴他:這些士兵是同一支巡邏隊的,那位小校便是他們的隊長。大約半炷香之前他們來到監軍府,那時,小校嗓子沙啞,但勉強還能說話,他艱難地說他要求見希尹大將軍,有緊要的事兒稟報。當值的吉伯力認為希尹的造字會議剛剛開始,他害怕小校闖進去會敗了希尹的興頭,故阻撓小校不讓他進去。小校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忽然間手抓喉嚨,也不顧吉伯力的阻撓,發瘋地衝進了值事廳。他一走,吉伯力發現院子裡計程車兵都發了小校同樣的症狀,正慌張著不知怎麼處置,恰好完顏希尹走了出來。

知曉事情的經過之後,完顏希尹心中產生了更大的疑問,他拉著小校的手,折身又返回衙堂,本想向小校問個究竟,即便不會說話,能打個手勢也行呀。誰知此時小校已口吐白沫,癱倒在地上了,門客們也都離了座位,圍著小校七嘴八舌:

「看他這樣子,是火毒封門。」

「火毒有這麼厲害?」

「有,記得我小時候,村子裡一個人喝了一碗鹿血後,也是這症狀,舌頭腫得像桃子,塞在嘴裡動彈不得。」

「後來這人怎麼樣了?」

「被救治好了。」

「怎麼救治的?」

「村上一位老頭兒,讓人找來雄黃,加一點砒霜,調了一些蜂蜜,泡了一碗水喝下去,不到兩個時辰,那人就好了。」

聽著這些議論,完顏希尹說:「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找雄黃、砒霜。」

衙役領命去了,門客也都退回去重新落座,另有幾名衙役正要抬走小校,完顏希尹卻發現小校手裡拿著一封信札,便上前取下小校攥得緊緊的信札。他一看是來自大宋的國書,立刻一臉峻肅,等到抽出箋紙看了開頭幾行,他立刻下令門客等人悉數退出。

衙堂裡只剩下完顏希尹孤零零一個人時,他才從容展讀那封國書:

大宋皇帝致書於左金吾上將軍都監耶律太師:

昔我烈祖章聖皇帝,與大遼結好於澶淵,惇修信睦,百有餘年,邊境晏安,蒼生蒙福,義同一家,靡有兵革戰鬥之事,通和遠久,振古所無。金人不道,稱兵朔方,拘靡天祚,剪來其國。在於中國誓好之舊,義當興師以拯顛危,怎奈金主謊言欺我大宋,起不義之師,分據燕土,金匱之約,藏在廟祧,委棄勿遵,神人怨恫。致金人之強暴,達於全遼。道君皇帝深悼前非,念烈祖之遺德,思大遼之舊好,輟食深念,無時敢忘。近聞蕭仲恭、趙瑜等遼舊臣念道遼國與燕、雲人民不忘耶律氏之德,冀望中國詔令,擁立遼之尚存耆舊,眾望所屬,無如金吾上將軍。

昔聞金吾上將軍前為遼國渠帥,數有大功,謀立晉王,實為大遼宗社之計,不幸事不克就,避禍去國。向使前計若成,晉王有國,則天祚安享榮養。耶律氏不亡於天祚,不害其為孝,金吾上將軍為耶律氏之計,誠至忠矣。宗社之英,無人所望。為宜繼有遼國,克紹前休。以慰遺民之思。

金吾上將軍如今總兵在外,且有西南招討太師之助,燕雲舊部擁戴,同德協心,足以共成大事。以中國之勢,必竭力擁衛,何事不成?謀事貴斷,時不可失,惟金吾上將軍圖之。書不盡言,已遣密使前來,面道委曲。

讀完這封信後,完顏希尹足足沉思了大半個時辰。儘管完顏希尹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但他並沒有沉思的習慣。他的五官長得粗獷,寬廣的前額和肥厚的嘴唇顯得特別突出。因為這長相,人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果斷和自信,事實上他也是這樣的人。他常常會做出一些在別人看來是超出他自身能力的事情,但最終他總能把這件事辦成。即便辦不成,人們也都相信他的努力並不是白費的。只有極少數像陳爾栻這樣獨具慧眼的人,才可以看出來這個總是給人以傲慢印象的金吾上將軍,實際上藏著一份瘋狂的本性。只不過礙於時運和地位,他不得不將心中的瘋狂加以隱藏和剋制。他總是巴心巴肝地想著能夠獨自做成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但是,這種事情卻從來也沒有在他命運中出現。

但是,眼前的這一份大宋的國書卻隱約讓他看到了希望,這份足足寫了五張箋紙並加蓋了徽宗皇帝玉璽的信札,與其說是國書,倒不如說是一封密函。身為大金國西路軍都監的金吾大將軍耶律餘睹與大宋皇帝密謀滅金復遼。徽宗趙佶居然還慫恿耶律餘睹自己來當遼國的皇帝,這可是驚天的秘密。從密信的字裡行間中,可以猜測到這項計劃他們已暗中接洽過一些日子了,但大金國君臣竟渾然不知,不要說遠在金上京的太宗皇帝吳乞買、據兵平州的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就是留守大同與耶律餘睹同居一城的完顏希尹本人,也未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想到這裡,希尹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但此時,他並沒有產生任何恐懼,而是像聞到血腥的禿鷲一樣亢奮起來。他吩咐門口守衛的親兵把吉伯力喊進來,問他:

「小校與士兵們現在怎樣了?」

「都已經喝了藥。」

「人呢?」

「沒讓他們走,都留在府中待命。」

「他們能說話嗎?」

「不能。」吉伯力頓了頓,又補充道,「小校比士兵們厲害,命雖保住了,但仍恍惚。」

「唔。」希尹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冷冷地問道,「吉伯力,這事兒,你沒看出蹊蹺嗎?」

「看出來了,巡邏隊十個人,全部都火毒封門,我尋思他們一起吃了什麼東西。」

「有嘔吐嗎?」

「沒有。」

「他們從哪裡回來?」

「末將查過,他們擔負應州地面的巡邏任務。」

「一個小校,馳驅二百餘里,來大同見我,這事兒非同尋常。」

「他不是拿了一封大宋的國書嗎?」

「你知道這國書?」

「不知道,末將只是方才在這衙堂裡,看到上將軍從小校手中取下。」

「吉伯力,你佈置下去,這大宋國書之事,不允許任何人透露,今兒個在這朝堂裡見過的人,一律不得離開監軍府一步。那巡邏隊的官兵,要仔細觀察病情,一旦能開口說話,立即帶來見我。」

「末將遵令。」

吉伯力說罷抬腿要走,希尹又把他喊住,壓低聲音說:「悄悄兒調一千軍士,前來守衛監軍府。另外,讓咱們轄管的所有將軍僚佐,立即來監軍府會揖。」

吉伯力點點頭,一陣風跑走了。聽著他遠去的腳步,希尹踱步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把隨他闖過無數戰陣的彎刀,抽刀出鞘,用手彈了彈寒氣森森的刀刃,自言自語道:「這回,咱將用他的血來餵你,讓你吃飽。」

這的確是一個難得的月明星稀的夜晚,金貝村口的緩坡地上,一群人正在舉行一場莊嚴的儀式。這金貝村離大同城北門外大約三里地,是大同通往蒙古草原的必經之地。村裡有上百戶人家,多半是契丹人,少部分是漢人。大遼立國之初,金貝村曾是一處驛站,是遼上京通往遼西京沿途三十座驛站中最後一個。但在遼道宗時期,這個驛站被撤,理由是距大同新城太近,來西京的官員可以直接進城而沒有必要在這裡住一晚上。驛站被撤後,為驛站服務的諸如掌勺的、賣零食兒的、釘馬掌的、修馬具的、苫房子的、造棚車的、縫衣服的、押鏢的等傭工匠作,大部分都選擇留了下來。由於這一批能工巧匠,金貝村不但沒有因為驛站的撤銷而沒落,反而因為失去了限制而更加興盛。大同城裡的人,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金貝村。想喝羊雜碎湯,他們就會想起金貝村小咕嚕家的門店;想吃扁食兒,就會想到金貝村西頭的老王家……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金貝村就這樣自給自足快樂逍遙地生活著,世事風雲似乎與他們無關。因為村裡居民以契丹人為主,所以契丹的生活習俗成為金貝村的風俗。眼下正在舉行的數星星的儀式,就是契丹人的習慣。

所謂數星星,就是選擇春分前後某一個月色皎潔星如豆聚的夜晚,村上的人家每戶端出一盆清冽的泉水,擺在村口。然後,由村中最受尊敬的長者出面,逐個兒看視盆子,看天上最亮的星星落在哪家水盆裡,這一家便成為吉星高照的幸運人了。在新的一年裡,這戶人家必定財源滾滾。循例,得到這種好彩頭的祥瑞人家,會備豐盛的酒菜招待全村的人。

今年的數星星儀式,同往年沒有兩樣,不同的是,查驗星星的尊者不再是村中的長老,而是大同城中的金吾大將軍耶律餘睹。

兩天前,耶律餘睹偶然聽到金貝村要舉辦這樣一場活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童年時在家鄉的草原上數星星的情景,心裡頭不禁起了鄉愁,聯想到自己的身世經歷,更是悲從中來。

三年前,已身拜大遼左金吾上將軍的耶律餘睹,眼見天祚帝在金兵南下攻城拔寨之時,仍不思進取耽於享樂,心下焦慮,於是暗中聯絡大遼貴族及朝中樞機之臣,準備以兵諫的方式迫使天祚帝讓出皇位,並推舉他眾多王子中最有賢名的晉王接任。應該說,這是挽救大遼國的英明之策。但不幸被人告密,天祚帝一怒之下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晉王,並興師捉拿耶律餘睹。晉王一死,耶律餘睹徹底絕望,遂率麾下十萬部眾投降金國。完顏阿骨打為此欣喜若狂,立即讓耶律餘睹掛太師銜,仍以金吾大將軍的身份統領舊部,劃歸到西路軍,成為完顏宗翰的都監。由於阿骨打皇帝的青睞,西路軍上上下下對耶律餘睹都高看一眼。頭兩年,耶律餘睹的確有那種重獲錦繡前程的感覺。那個時候伐遼大業未完,阿骨打每每佈置對遼戰役,事前都會聽取他的意見。但是,阿骨打死後,他感到自己漸漸受到了冷落。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吳乞買皇帝上任後,立刻升任原在他之下的完顏希尹為監軍,掛金吾上將軍之銜。他仍然只掛都監,職銜是金吾大將軍,比希尹低了一格。由此他的舊部憤憤不平,認為他為大金滅遼立下赫赫戰功,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相比於投降南朝的郭藥師,大金的第二任皇帝吳乞買太虧待他了。每逢聽到這樣的議論,耶律餘睹總是立即制止——當然,他這是做給別人看的。其實,強烈的不滿情緒一直咬蝕著他的心。但為了自身及部屬的安全,他不能將這種情緒表現出來,哪怕是一絲半毫也絕不能。在與大金軍諸多將領的共事與交往中,他看清了他們每一個人都對大遼的統治者懷有刻骨的仇恨。不幸的是,他曾是大遼國統治者中的一員,對大金國的君臣,他只能俯首帖耳。儘管他是功臣,卻不能以功臣自居。更讓他提防的是,超越他成為西路軍第二號人物的完顏希尹,為人兇悍刁鑽,始終對他懷有敵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處境多麼艱難。完顏宗翰離開大同前往金上京述職,他只能儘量待在都監府中不出門。完顏希尹的監軍府在東城,他的都監府在西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對於一個習慣於縱馬馳騁的將軍來說,畫地為牢坐冷板凳並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所以,當他聽說金貝村舉行這個數星星的儀式,便生了前往一遊的念頭。金貝村人得知這一訊息後,就主動派人登門邀請他參加這一儀式,並擔任祥瑞的檢驗者。

耶律餘睹愉快地接受了這一邀請,他的舊部,如今擔任西路軍兵馬指揮副使的驃騎將軍蕭仲恭以及都監府參事的趙瑜也陪同他一起來到了金貝村。

這個儀式其實很簡單,就是全村每戶人家的盆子(總共有百十來個)一起擺放在村口稍稍平坦的高地上,待到中天明月的清輝灑來,亮晶晶的星星們掛上了天幕,在檢驗者的授意下,幾位手腳麻利眼神敏銳的後生逐一檢查木盆,由他們挑出浸潤著最大星星的那隻木盆,然後請檢驗者前往確認。

大約是戌牌時分,一位後生走進村口一家專賣貓耳朵麵疙瘩的鋪子裡,向正在這裡與村中幾位老爺兒們嘮閒嗑兒的耶律餘睹稟道:「大將軍,找到大星星的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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