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

「你是漢人？」

「是的，」李老三回答，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我也算是契丹人。」

「啊？」

「我娘是契丹人，我生下來的衣食住行，都是契丹人的習慣。」

「你為什麼要站出來？」

「大遼軍歌是我領唱的。」

「你唱這歌，是為耶律餘睹打氣，鼓勵他謀反？」

「我不知道他要謀反。」

「你不知道，」完顏希尹忽然笑起來，那笑聲很瘮人，「耶律餘睹決定謀反了，第一個到的地方就是金貝村，你們全村人合唱大遼軍歌，這不是公開地贊同他謀反嗎？」

「不，耶律將軍不會謀反。」扎力布也高聲補充了一句。

在場的金貝村民也紛紛附和。

村民們的態度令完顏希尹十分惱火。他的腦海裡忽然閃現出耶律餘睹手持彎刀惡狠狠凌空劈下的樣子，以及吉伯力血肉模糊的慘狀。他的情緒頓時失控了，他咬著牙對李老三說：「我說一句，你跟著說一句。」

李老三咕噥道：「那要看你說什麼。」

完顏希尹一字一頓地說：「耶律餘睹來金貝村，是聚眾謀反。說！」

李老三犟著脖梗，緊閉嘴唇。

完顏希尹做了一個手勢，前排的侍衛們拔出了刀。他繼續威逼李老三：「按照我剛才說的話，念！你不念，就將你就地正法！」

李老三把腦袋仰向了星空。

完顏希尹一向憎惡挑戰他權威的人，他只是想要耍耍威風，殺殺金貝村的邪氣，他以為李老三是隻軟柿子，沒想到他竟是一顆咬不爛嚼不碎的銅豌豆。事既至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他向侍衛們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當侍衛們衝上前抓住李老三，要把他拖到崗地邊緣砍頭的時候，引發了村民隊伍中一陣小小的騷亂。扎力布不顧兵士們的阻攔，迎著刀槍向前走，許多村民都跟著他。面對這樣一群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完顏希尹並沒有任何的憐憫之心，他命令士兵做好屠殺的準備。

村民與士兵們雙方都毫不妥協，眼看一場血流成河的慘案就要發生。這時，聽得有人一聲厲喝：

「住手！」

崗地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只見擠作一團的村民讓開了一條道路，安勃烈與幾名衛兵護衛著蕭莫諦走了出來。

蕭莫諦走到完顏希尹跟前，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上將軍，命令你計程車兵放下刀槍！」

對於蕭莫諦突然出現，完顏希尹非常吃驚，看著這位冷美人擰著秀眉怒氣衝衝的樣子，他感到很不受用，冷冰冰地回答：「蕭莫諦，你不能命令我，但可以求我。」

蕭莫諦愣了一下，回道：「就算懇求你吧，村民是無辜的。」

完顏希尹讓士兵們收起了武器。

蕭莫諦接著說：「我再懇求你，讓你的部隊離開金貝村。」

「你不能干涉我的軍事行動，」完顏希尹悻悻地說，「你知道嗎？就在這幫刁民高唱大遼軍歌的時候，我的衛隊長吉伯力被耶律餘睹劈成了兩半。」

「那是你們兩位將軍之間的爭鬥，村民是無辜的。」

完顏希尹被蕭莫諦的這一句話徹底激怒了，他幾乎是在咆哮：「我與耶律餘睹是在爭鬥嗎？我是當機立斷剿滅背叛大金國的奸臣。金貝村的村民都參與了謀反。應該把他們統統宰掉。」

完顏希尹的話音一落，士兵們入鞘的刀又都重新抽了出來。別看蕭莫諦平日嬌弱得像一隻小綿羊，這會兒卻一點也不露怯，她迎著完顏希尹噴火的眼神，質問道：「所有的統治者，不管是君王還是將軍，都不會與自己的人民為敵，你呢？完顏希尹將軍？」

這句話讓完顏希尹一時無法回答，愣了一下，他反問蕭莫諦：「你說一說，你為何與耶律餘睹同時來到金貝村？」

蕭莫諦以一言不發表示藐視。

「你不說，我只能猜測，你也參與了耶律餘睹的謀反。」

一直緊張地站在一旁的安勃烈出於忠誠，這時候立即開口辯解：「上將軍，你不能這樣說，耶律餘睹是金貝村的人請他來主持數星星的，而帥夫人來這裡，是為她的姐姐蕭莫娜做一場七七薦亡的法事。」

「啊，為蕭莫娜薦亡？」狡黠的完顏希尹逮住這句話，故意高聲地說給旁邊的人聽，「蕭莫娜曾是燕京後遼的太后，又是天祚帝的情人。天祚帝投降我大金國，蕭莫娜卻以死抗爭。她死了七七四十九天，蕭莫諦卻與耶律餘睹一起，在這金貝村裡給她招魂，弟兄們，你們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兵士們一起高聲回答。

安勃烈自覺失言闖了大禍，試圖再次解釋：「上將軍，帥夫人祭奠自己的親姐姐，並沒有任何過錯。」

「別雞一句狗一句地掩飾了，」完顏希尹興奮莫名，惡狠狠地說，「安勃烈，我現在才想起來，你小子也是一個契丹人。」

「我是契丹人，但我也是大金國左路軍完顏宗翰的總管。」

完顏希尹一聲冷笑：「蕭莫諦，大家夥兒都知道，你在成為宗翰的帥夫人之前，卻是遼天祚帝的女人，在遼上京，契丹人都稱你為元妃……」

完顏希尹話沒有說完，忽聽得「啪」的一聲，忍無可忍的蕭莫諦走上前，重重地賞了他一個耳光。

「你？」

完顏希尹捂著臉，有那麼一忽兒，他有些發懵，但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破口大罵：「你這個賤女人，看我怎麼收拾你！」他本想拔刀，但立刻意識到不妥，於是從侍衛手中搶過一支馬鞭，掄圓了朝蕭莫諦劈面抽去。

蕭莫諦毫無懼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在這節骨眼上，安勃烈撲向完顏希尹，雙手死死捏住他揮鞭的右手朝後一掰，負痛的完顏希尹鬆了鞭子。

安勃烈這一下闖了大禍，立刻衝上來七八名侍衛將他團團圍住。

「把他綁了！」完顏希尹下令。

「你敢！」

安勃烈拔出了腰刀，斥道：「我是元帥府的總管，你們這樣做才是謀反。」

「別聽他攪牙，給我拿下！」

完顏希尹再次下令，侍衛們揮刀上前，安勃烈一邊揮刀自衛，一邊高喊：「再過兩天，宗翰元帥就要回來了。看你還敢胡作非為。」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完顏希尹，他親自上前，一刀刺穿了安勃烈的胸膛。

「上將軍！」

樸愣子喊了一聲，連他都感到驚愣了。

完顏希尹指著蕭莫諦，命令樸愣子：「把她押回去，我要親自審訊。」

蕭莫諦被兩名士兵拽著，上了一輛臨時弄來的牛車。

天這時慢慢放亮了。原野上一片蕭瑟。在完顏希尹的命令下，村民們都被趕回到自己的房子，兵士們將每一扇大門鎖嚴，然後點火焚燬了金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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