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葭問過酒樓那邊還沒有動靜,眼看夜色已深,卻也顧不得了,緊急收拾了一下,先派了人去送帖子,然後自己就隨後匆匆趕往顧家。
顧夫人早就就寢了,聽說她匆匆來訪,連忙披了一件衣服就迎了出來。
謝葭見著顧夫人就幾乎要跪下了,淚盈於睫:「顧夫人,這次只能求您救救我們了。」
顧夫人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扶了她起來,道:「你我之間,哪裡還需要這樣!你快起來,有什麼話,我們進來說。」
說著,就命人去掌了書房的燈火,親自把謝葭迎了進去。
謝葭也考量過顧夫人的人品。顧夫人是一個大氣的女人,並且是看得上她才和她相交,這在當代女子中,是少見的。但是賣小金佛的時候,顧夫人卻從中收取了一筆不小的利益。雖說無可厚非,但總還是讓謝葭覺得有些間隙,尤其是在這種要求人的時候。
但是衛清風說過,除了謀略,還需要大膽和冒險。
這個時候,她無路可走,終於決定賭上這一把。
顧夫人給她倒了一杯茶,讓她握在手心裡,溫聲道:「先暖暖身子,慢慢說。瞧你,嚇壞了吧。」
謝葭喝了杯熱茶,才覺得身上暖和了一些,長出了一口氣,這才開始緩緩道來:「我和相公在京城,就是因為得罪了蕭家,這才被抓了個把柄。幸而今上憐惜我們衛家世代精忠報國,落得個滿門孤寡的下場,得以輕判,只將我們流放至此地。」
「您也知道,削了爵,就是沒了封邑。流放至此。那便不能再出仕。相公只好轉而從商。可到底是年輕,前些日子,他,他鋌而走險……就囤了六千匹戰馬!」
顧夫人嚇了一跳:「六千匹戰馬!那被查出來可是能算謀逆的啊!」
謝葭幾乎要哭起來了,道:「顧夫人,天地良心,我們衛家世代金戈鐵馬,征戰沙場。我家公公,一門十二個兄弟,全部戰死。我婆婆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就剩下這麼一條骨血。還讓他十三四歲就從了軍,去守衛山海關!您是沒有到過衛家宅門,祠堂的牌位累得密密麻麻的一片!就是和我同輩的,才十幾歲出頭的,也有不少都已經做了寡婦!有些甚至是新婚夜相公就出徵了。然後就再沒回來的!」
謝葭輕泣道:「我們這樣的人家,怎麼會謀反!」
顧夫人被震驚了。半晌,才道:「這,這未免也太慘了……」
謝葭道:「其實這批戰馬,都是廖大人訂下的。但是因為我們兩家相熟,所以沒有打條款——就算打了恐怕也沒有用!我剛剛派了人送信去涼州給廖大人,只怕廖大人趕來已經太遲!那蕭家人與我們衛氏是宿敵,如今我們是流放之身。又遠在邊陲,根本說不上話。他蕭逸靖莫名其妙派人來訂馬是什麼意思?還不就是為了再拿我們的把柄!」
「他們上次沒有把我們整死,心有不甘,只唯恐我們有東山再起之日!畢竟我婆婆還是國夫人的誥命封爵,我父親還是百官之首!」
謝葭抓住顧夫人的手。幾乎要給她跪下了,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道:「顧夫人,這並不是我的揣測之言,蕭逸靖不過是行軍路過此地,不能長期停留,你說他這個時候訂什麼馬?您一定要救救我們衛家。我婆婆一生守寡,一開始是生一個死一個,好不容易得了相公這條血脈,若是相公再出了事,您要讓我婆婆怎麼活啊!」
顧夫人反握住她的手,沉吟道:「你別急,我們來想想辦法。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
謝葭一看她鬆了口,連忙道:「想是想過,但是有些冒險,不敢連累您,所以想先找您商量商量。」
顧夫人心道你都噼裡啪啦說了一堆了,哪裡還是來找我商量的?
她道:「你說說看。」
謝葭輕聲道:「只能先把這些戰馬散去,但是動靜實在太大,只好悄無聲息地從城門散,放跑出去。」
顧夫人嚇了一跳,道:「都散了去?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損失!」
謝葭急道:「命都快沒了,還顧得上馬嗎!」
顧夫人一聽,也對啊,命都快沒了,還顧得上錢?
「可是現在這個時候,所有的城門都已經關了……」
她說著,突然反應過來,看著謝葭。
謝葭滿臉哀求地看著她。
顧縣丞手裡掌握著當地的團練,也掌管著城門的開關。最重要的是,當地團練的團兵,和顧夫人孃家的鏢師,都是現在可以調動起來的最有利的人馬。只要天亮之前,散了馬,就算蕭家人發現端倪,沒有證據,無可奈何。何況蕭逸靖是要急急行軍的,不可能一直糾纏在這裡,不然延誤之罪,他也擔當不起!
顧夫人想了想,還是有些勉強,道:「葭娘,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死罪……」
謝葭道:「只要您不要驚動蕭家的人,田大人那裡我已經打點過了。酒樓裡的那個蕭家軍的先鋒郎將和文書我會負責派人拖住。」
顧夫人還是猶豫。
謝葭一咬牙就給她跪下了,懇切地道:「顧夫人,您要是不幫我這一次,恐怕明天,您看到的就是我的項上人頭了!」
顧夫人連忙去扶她:「葭娘,你快別這樣,咱們姐倆,有話還是好好說!」
謝葭淚流滿臉,哀哀地道:「顧夫人,您要是能救我們這一次,我謝阿嬌願將整副身家相送!」
顧夫人忙道:「你這是說哪裡的話!難道我還會圖你那身家不成!你好,我才高興!」
言罷,再不猶豫,迅速去把她家老顧吵了起來商量此事。在出房門之前,她就把丈夫給說服了,也沒有時間再和謝葭商量什麼。
顧縣丞先去找了各大團長。和明家男人來開會,等人的時候對謝葭道:「要我們幫忙可以,但是你一定要保證能拖住蕭家軍的先鋒郎將和文書,還有不會驚動城外的蕭家軍。」
謝葭連忙道:「您大可放心,我的人還在酒樓和城外營地守著,一有什麼動向,就會向我彙報。」
顧縣丞略估算了一下,道:「酒樓在城南,蕭家軍也在城南,我們從西門和北門走。東門太近,不好冒險。你散去四千匹戰馬。數量大了未免驚動城中百姓,只好分小批運送。最少,都需要三個半時辰,才能不動聲色地將所有的馬匹散去。」
「這段時間,你要想辦法拖住蕭家的人。不然我們幾家。就都給你們衛家陪葬了!」
謝葭二話不說就跪下了,整整齊齊磕了個頭。道:「顧大人,大恩不言謝。但我衛氏若能度過此劫,不敢忘您此恩!」
顧縣丞讓人去扶她,道:「弟妹何必這樣客氣,我也一直很仰慕衛公子的為人和身手,哪裡能見他落難卻不相幫的!」
眼下哪裡還有工夫多說。趁著顧縣丞等到了自己的幾個團長開會,謝葭匆匆出了門。吩咐自己身邊的人快馬加鞭到馬場去囑咐此事,表示已經和顧家人談妥,讓他們準備配合。
然後就只有走回家去等訊息了,她如是想著。幸好西南人多過夜生活,因此她的人在街上盪來盪去倒也不算太顯眼。
在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一個武婢突然掠馬而來,急道:「夫人。黃管事那裡只怕是撐不住了!」
謝葭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怎麼回事!」
那武婢道:「黃管事已經把自己喝醉了,只灌醉了那先鋒郎將,可是那年輕的文書卻還清醒著,原來他就一直在旁邊坐著,無論黃管事怎麼敬酒,他都是冷著一張臉,滴酒不沾。如今入了夜,他興致來了,便要人帶他去馬場走走,說是想騎馬……」
謝葭一頓,突然問道:「你們可知道那文書叫什麼名字?」
小武婢頓住,細細想了想,才道:「聽那先鋒郎將叫他六郎,好像是蕭家的人。」
謝葭心道,難道是蕭逸辰……
她腳下突然一轉,低聲道:「給我備轎,再給我找一面鏡子,我要去酒樓。」
身邊的人都有些詫異,但是她令已下,也沒有人質疑,連忙都去準備了。不久以後,謝葭坐著轎子,慢條斯理地出發去酒樓。
她照過鏡子,昏暗中看不太清楚,只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到酒樓的時候,正碰到一個身影修長的人出門,轎子就落在了他面前。
蕭逸辰一怔,就見那轎簾被掀了起來,然後露出一張他熟悉又陌生的臉來。最後一次見她,是衛清風被捕入獄,她在路上行色匆匆,為了丈夫而奔走的時候。那個時候雖然狼狽,但她依然一身華貴,不像現在……這個年紀,反而褪去了滿身的鉛華似的。
謝葭幽幽地道:「六郎,你來了,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要不是我問起,恐怕就錯過了。」
蕭逸辰微微一哂。
謝葭緊緊抓緊了手裡的帕子,低聲道:「還是你蕭家人沒有白丁之交?你也知道我今時不同往日了。」
蕭逸辰沉默,只一雙幽黑的眸子,就是看著她,倒像洞悉一切似的。
謝葭被他看得心亂如麻,又緊張得不得了。天知道,蕭逸辰在想什麼……
天知道,她這樣,最後,會不會只淪為一個自甘下賤笑柄——蕭逸辰一向非常刻薄。而衛家還是得面對這場浩劫。
半晌,蕭逸辰才緩緩地道:「沒有,我本想明天去拜訪你。剛剛突然興起,想去騎馬。」
謝葭一顆心也沒有落回來,但是鬆了一口氣,道:「你想騎馬?」
蕭逸辰偏過頭,道:「嗯。」
謝葭非常不喜歡他那個眼神,只覺得頭皮發麻,但還是硬著頭皮笑道:「那,一起可好?我家有個馬場。」
蕭逸辰笑道:「好。只是我堂兄的先鋒郎將還在這裡。」
謝葭道:「不如我讓人去把馬牽來吧。咱們先上去,把你堂兄的人先安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