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葭道:「姨娘別急,我會想個妥善的法子的!到時候把她的琴帶來,讓她彈琴給姨娘聽!」
又讓墨痕對她說了說三孃的學習情況,讓她寬了寬心,這才回衛府去。
衛清風匆匆回到「客雲居」,謝葭果然不在了。他心中暗道,還好自己調了暗衛出來給她。問過老闆,說是借了輛馬車出去了,老闆的樣子也頗無奈。他只好給人家賠禮,又喝了一會兒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回了府去。
謝葭果然已經回了謝府,正和衛太夫人相談甚歡呢!
看到衛清風,她想到他應該到處去找過自己了,光是想想他沒頭蒼蠅似的傻樣就覺得痛快,嘴角便一直咧著——她哪裡知道人家還特地在客棧等了會兒,免得比她先回來了!
衛清風給衛太夫人請安。
衛太夫人道:「既然送了元娘回來,怎麼也不親自進來?小小年紀就想效仿大禹,想要三過家門而不入嗎!」
謝葭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但是衛清風好像早就習慣了衛太夫人這種口吻,神情木然地請了罪。
衛太夫人又說看到他心煩,把他趕走了。
謝葭在將軍府留宿一晚,答應了衛太夫人要臨摹顧愷之的送給她老人家把玩。第二日一早,衛太夫人便讓衛清風親自送她回了謝府。
這次衛清風騎馬,好像又是有什麼事要出去。半句還鞋子的話也沒提!
除了「未老先衰」之外,謝葭又給他貼了兩個新標籤,分別是「假正經」,和「偷女人鞋的變態」。
但不管怎麼樣,拿到了錢。謝葭的心情還是頗愉悅的。
衛清風待到年初十就回去了,並沒有留下來過元宵的命。初十之後,各府的走動也就漸漸停了下來。
謝葭便抽了時間出來臨摹從衛府借來的。
顧愷之號稱「書絕、畫絕、痴絕」,繪畫重視神韻,是後代啟蒙。在現代的時候,他的真跡都已經失傳,謝葭前世看到的也是唐宋摹本。現在有幸從衛太夫人那裡得到真跡,她心中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洛神的形象是的靈魂,曹植所書,言他所見到的洛神「翩若遊鴻」。後世稱其人物衣著為如「春蠶吐絲」。宓妃踏水而來的形象如「凌波微步」。
為了畫好,謝葭花了半個來月的時間,先畫了十幾張洛神的單獨畫,著力刻畫其神韻和那種飄渺如仙的感覺。直到畫出了一副好的,才開始著手畫整幅。
出了正月。雎陽館就開始上學了。跟著謝嵩學了兩年,學生們大抵已經有了一定的功底,也有幾個學生在上京已經有了一些名氣。虞世宜詩名漸重。南旭堯擅畫景,蘇至勤擅棋,秦子騫畫技不錯,另外又迷上了寫散文和譜曲彈琴。謝葭的畫技已經成為雎陽館中的頂尖。不過不同於南旭堯,她擅畫人物肖像。
這意味著。館內弟子之間的競爭已經越來越激烈了。小孩子都有好勝之心,像早先那樣,抵不住好玩的天性喜歡躲懶的已經很少了。跟了謝葭兩輩子的「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又太冷」的毛病也早就治好了。
為了不落後那群小屁孩,除了各科先生布置的作業,謝葭每日練習十張小楷,一張速寫人物肖像,另外親自養了一盆碗蓮以修生養性。然後再每天讀一遍後人分析顧愷之畫技的書籍,細細觀摩一遍,並且對比自己以前臨摹的洛神形象尋找其不足之處。才動筆臨摹。每日如此,如痴如狂。
直過了兩三個月的時間,才臨摹出一副完善的。那是她熬了個通宵藉著夜色的寧靜突然找到的感覺。
交給墨痕看。墨痕驚豔,然後笑道:「神韻已經有六分。」
謝葭有些失望:「還有四分不足!」
墨痕笑道:「拿出去。誰也不會相信是個十歲的姑娘所畫!」
謝葭還是有些蔫。這幅畫花費了她太多的心血。
墨痕道:「元娘別喪氣,這畫已經是頂尖的好了。不信,拿去給侯爺看!」
謝葭道:「拿給父親看,父親大抵要說和墨痕姐姐一樣的話。」
果然,交給謝嵩,謝嵩又如獲至寶,簡直歡喜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因為他和墨痕一樣,都把謝葭定位成了一個初學畫的十歲女娃。他甚至又想把這畫佔為己有,結果考慮了一下衛太夫人那個兇悍的脾氣,以及放在自己這裡,不如拿到衛太夫人那裡去顯擺。衛太夫人的八卦圈子可比他大多了!最終還是忍痛割愛了。
謝葭卻還是對自己的本事沒有底氣。又畫了一副單獨的,讓墨痕偷偷拿到博淵閣去賣,看看一個沒有名氣的畫師拿去的東西能賣多少錢——那應該都是論才定價吧!
結果墨痕拿回了四十五兩銀子,笑道:「博淵閣抽了一分的提成。元娘這下該放心了吧,我也不曾對老闆說小兒所畫,只說有一副給他,掛了出去,第二天就賣了!說是頗有六朝時顧愷之的風範!」
她又道:「賣了五十兩呢!」
謝葭總算安了心,後笑道:「父親一副真跡,五千兩都不止!」
墨痕抿著唇笑,道:「侯爺像元娘那麼大的時候,一副真跡可不值五千兩。」
也是,革命的道路還長遠。謝葭決定繼續努力。
結果事情的發展卻出乎謝葭的意料之外。
衛太夫人果然把她的掛在大廳裡顯擺,說是謝嵩那老小兒的寶貝閨女畫的。人家看那工筆,根本就不像是小朋友畫的,當著衛太夫人的面是不敢說什麼,結果背地裡就多有嘀咕。偏巧那副被一位給事中的夫人給買了去,那位馬伕人對畫也是頗有研究的,心裡起了疑。便每天跑到衛太夫人那裡去竄門。
研究了大半個月,才確定這兩幅畫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過馬伕人才華是有,人品就不怎麼樣了,很快,上京公卿貴族之間便流傳出了一個說法,說是謝葭讓第一文婢墨痕代筆,借花獻佛。
這流言很快傳得沸沸揚揚。謝葭這小書呆子卻渾然不覺,還每日把自己困在屋裡苦練畫技。
謝嵩發現不管他怎麼解釋,人家當面說著好,卻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背地裡那謠言倒越傳越熾,頓時就氣炸了肺。
謝雪趁機跑到謝嵩面前去進言:「父親何必生氣?真金不怕火來煉,過幾日就是元孃的生辰,到時候不如大宴親朋,讓元娘當中作畫!謠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謝嵩覺得她這個主意好極了。道:「好!就讓元娘當眾作畫!」
離謝葭的生辰還有半個月,謝嵩立刻就讓劉氏準備操持,張張請帖都是他自己親自寫的。幾乎把朝中有名望的公卿都請了過來。礙於顏面,也請了蕭府。
謝葭得到訊息的時候,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她倒是愣了一愣,才道:「當眾作畫啊……」
墨痕笑道:「元娘有真才學。又何懼當眾作畫!」
謝葭道:「我倒不是懼,只是有些想不通。大娘怎麼就跑去給父親出了一個這樣的主意……」
但是事情已經迫在眉睫,多想無益,不如好好準備。謝葭對自己的畫技有八分信心,每日練習從不懈怠,並不指望能一戰成名,但是應付過關應該沒有問題,至少不會丟了當代畫壇第一人謝嵩的臉。
轉眼到了她的生辰之日,晚上就在府裡擺了大宴,請了名門貴勳和他們的夫人小姐前來慶祝。當天晚上,謝葭換上了劉氏送來的水紅色襦裙。和藍色長裙,還梳雙環丫髻,鬢角綴著珍珠。額心貼了花紅,墨痕把她打扮得十分隆重。
整個公爵府燈火通明。坐在蒹葭樓,都能聽見外面絡繹不絕的人群嘈雜之聲,一片喜氣洋洋的情景。
墨痕笑道:「名門貴女之中,過生辰有這樣的排場,近十幾年,京裡也只有元娘有了。」
謝葭有些緊張,道:「可我畢竟是個女孩子……書裡不是都說,養在深閨人未識麼?」
墨痕整理了一下她的髮髻,輕聲道:「元娘是咱們侯爺唯一的嫡女,又怎麼是尋常閨秀?縱是旁人家的少爺,也不能比的。」
她話中似有深意,謝葭想不明白,正想問,卻被撩了門簾進來的輕羅打斷。
輕羅笑道:「元娘,怡性齋那邊派人來請啦!」
謝葭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三娘和墨痕出了蒹葭樓。
芸香知畫在前提燈,謝葭和三娘一前一後,後面跟著墨痕和秦媽媽,再就是一排提著燈籠的武婢和三個灑掃丫鬟。這點光輝很快就被通往怡性齋的衣香鬢影和火樹銀花湮沒。謝葭一行人走到大院的路口,便把燈籠交給了門口等候的丫鬟。
梧桐引著謝葭去給坐在正廳的謝嵩和眾貴勳請安。有不少謝葭是已經見過的,最惹眼的是謝嵩的左手邊多了一個穿玄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長得虎背熊腰,滿臉虯髯鬍子,相貌十分威嚴。和他一比,謝嵩的儒雅之風就愈發突出了。
這就是蕭太后的兄長,今上元配蕭皇后的父親,安國公蕭太師。
謝葭垂首行禮。
謝嵩笑道:「元娘,免禮。」
又指了與他同桌的幾位大人介紹給她,她一一上前行禮,少不得收了一圈紅封回來。蕭太師的紅封尤其大,讓貼身的小廝拿了來給她。謝葭偷偷抬起眼皮看了看,對方面容威嚴,半點聲色都不露,但是雙目如炬,看得人渾身不舒服。
不管怎麼樣,到底是女孩子,又穿著女裝。請過安之後,謝嵩便讓她去內廳陪諸位夫人小姐們坐。
謝葭便帶著三娘和墨痕輕羅退到了內廳。
內廳的氣氛,就多了幾分熱鬧,少了幾分壓抑。各家夫人盛裝而來,小姐們也打扮得非常出挑。文遠侯府無正經女主,這樣的日子便由劉氏來撐場面。謝葭上前向她行了半禮,劉氏連忙起身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