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看蒼天放過誰

天煞黑,街面上就悄無人聲。金軍圍城前夕,汴京就實行了宵禁。城陷後,朝廷各大衙門與開封府處於癱瘓之中,除了處理對金事務,餘事一概無人過問。鑑於街上時有搶劫或尋仇事件發生,本來承諾不進城的金軍於是又派了五千兵士進城巡邏,並值守被大金樞密院指定的保護與監控的物件,這樣就等於延續了宵禁。往常雖然宵禁,但大街小巷還看得見燈火,現在天色一暗,全城便漆黑一片,參差樓閣猶如鬼魅重重,讓人覺得陰森恐怖。

這天剛過酉時,天色就黑得像老鍋底兒。一個人戴了頂半舊不新的氈帽,矮小的身材裹在一領黑色的斗篷中,沿著西皇城根踽踽獨行,路上雪多冰滑,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很艱難。有一次,他老遠聽到咔嚓咔嚓皮靴踩在冰雪上的聲音,憑直覺就知道這是金軍的巡邏隊,便提前找了一棵大樹隱藏起來,等巡邏隊走遠,他才繼續前行。一路上,他不知躲過了多少巡邏隊,這才走到天香樓門前。

他輕輕叩響了門環,立刻聽得門閂抽動的聲音,一位老僕人開了一個門縫放來人進來,並小聲說:「快進屋,主家都急死了。」

來人快走幾步穿過院子,進了天香樓的門廳,只見李師師站在那裡等他到來,來人取了氈帽,脫下斗篷,原來這人是女扮男裝的李師師的貼身丫鬟櫻兒。

「櫻兒!」

李師師喊了一聲,伸開雙手把櫻兒抱在懷裡。

櫻兒沒說什麼,就在李師師的懷裡哭了起來。

打從金軍勒迫太上皇、皇帝及所有皇室人員前往青城就質後,李師師就茶飯不思。她不僅擔心太上皇趙佶——她二十餘年來兩情相悅的知己就質後的處境,更擔心慘遭金軍蹂躪的大宋帝國的命運。但她畢竟是一個柔弱的女子,既不能手刃寇仇也無法振臂一呼。她很想知道太上皇與皇帝就質青城的情況,也想知道在這群龍無首的情況下汴京城每天發生的事情,但礙於身份特殊,她又不能拋頭露面,正在她焦灼不安時,與她相依為命的貼身丫鬟櫻兒自告奮勇,要女扮男裝出門打探訊息。李師師雖然擔心櫻兒的安全,卻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於是同意了櫻兒的冒險行為。為了更像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賤民,櫻兒在老僕人的幫助下找到幾套男人的衣褲,每日上街遊蕩,終於打探到不少李師師需要的訊息。

比如,梅二孃攔住太上皇的馬車撒潑的事。卻說這個梅二孃被鋪兵扭送到金人的警所,金兵看她姿色出眾,竟拖到炕上輪姦了她。折磨了三天,金兵大半夜裡將奄奄一息的梅二孃扔到街上,被活活凍死。李師師對梅二孃本無好感,但聽說這個故事後,仍為她傷心落淚,還在家裡替她燒了三天香。

櫻兒每天早出晚歸,將聽到的訊息一一講給李師師聽。大約是第三天,櫻兒說,滿街都是巴結討好金軍的官員衙吏,主動領著金軍到那些大戶人家搜刮金銀。但金軍索要的一千萬兩黃金、兩千萬兩白銀實難湊齊,現在上交的還不到十分之一。金軍統帥放出話來,金銀不如數上繳,就會無限期將兩位皇帝羈押,何時交齊,何時放還上皇與皇帝。李師師聽說後,主動讓老僕人將官府中人領進天香樓,不僅將收藏的金銀珠寶,凡是稍稍值點錢的物品一概上繳。她是想盡自己微薄的能力能夠讓兩位皇帝儘早迴歸。但後來她又聽說,曾深受兩位皇帝信任的大太監妙官,為了給自己保命,竟然主動向金軍告密,將那些金軍所不掌握的皇親國戚的名單全部提供出來,還有那些雖然已入名冊卻藏匿民間的皇族中人,凡妙官知曉的也都一一檢舉。金軍於是按名抓獲。數日之後,除了趙佶原配皇后孟氏因早被廢黜而出宮幽居不再捉拿之外,京師中的皇族幾乎無一倖免,青城中的皇親國戚從最初的七百餘人增加到三千人,連剛出生的嬰兒也未能免除。

雖然,李師師早就知曉兩位皇帝一到青城就質就被貶為庶人的訊息,但她仍存有一絲僥倖心理,她認為金人身處邊鄙之地,只是一幫跑到中原打劫的強盜,搶得盆滿缽滿,他們就會打道回府,強盜們一走,這天下還是趙家的。但聽說金軍將皇室人員無一倖免全部抓走之後,她這才意識到金軍要的不僅僅是錢財,而且還要大宋的天下。既要天下,就會把這天下的主人——大宋的皇帝們趕盡殺絕。

慮到這一層,李師師更加沉默寡言,也吃得很少,有時吃半碗稀飯,有時整整一天水米不沾牙,每天早上送櫻兒出門,就整天枯坐著等櫻兒回來。

今天,櫻兒回來得比往常更晚,李師師聽到櫻兒在她懷中哭泣,便拉著櫻兒的手上到二樓,急切地問:「你聽到什麼了?」

櫻兒從懷中掏出兩張箋紙,遞給李師師說:「主母,這是太學生徐揆寫給金國東西兩元帥的信,在城裡傳遍了,小婢覓人抄了一份,故回來遲了。」

李師師接過箋紙,讀了下來:

昔楚莊王入陳,欲以為縣,申叔時諫,復封之。後世君子莫不讚叔時之善諫,楚王之從諫,千百載之下,猶想其風采。本朝失信大國,背盟致討,元帥之職也;都城失守,社稷幾亡而存,元帥之德也。兵不血刃,市不易肆,生靈幾死而活,元帥之仁也。雖楚王存陳之功,未能有過,我皇帝親屈萬乘,兩造轅門,越在草莽,國中喁喁,跂望屬車之塵者多矣。道路之言,乃謂以金銀未足,故天子未返,揆竊惑之。

今國家帑藏既空,編民一妾婦之飾,一器用之微,無不輸之公上。商賈絕跡不來,京邑區區,豈足以償需索之數?有存社稷之德,活生靈之仁,而以金帛之故,質留君父耶?此舉猶愛人之子弟,卻辱其父祖,其非假愛乎?吾思元帥必不為也。願推惻隱之心,存始終之惠,禮返君父。班師振旅,緩以時日,使求之四方,然後遣使奉獻,則楚封陳之功不足道也。

李師師一邊讀,一邊揣摩文意,覺得這位徐揆先將金酋誇讚幾句,其意是想他們放回羈押的兩位皇帝,於是稱讚說:「這位太學生好文章。」

櫻兒回答說:「主母,寫這封信的徐揆,今兒個下晝死在青城了。」

「啊,怎麼死的?」

「聽說金酋完顏宗翰看了這封信後,很是生氣,他派人將徐揆從太學抓到青城,要他認錯,徐揆據理力爭,要金酋釋放兩位皇帝,惹惱了金酋,就下令把徐揆殺了。」

李師師嘆道:「殺人成了金酋的遊戲。」

「下午,他們還殺了太子的老師孫傅。」

「聽說這位孫傅的學問很好,平常謹言慎行不多事,金酋怎麼會殺他呢?」

櫻兒又把聽來的故事講了一遍:

「太子初到青城時,是跟著他爺爺太上皇,兩天後,太子的母親朱皇后也就質去了青城,於是太子又回到母親身邊住了兩天。今天,金酋突然下令將太子單獨囚禁,既不允許跟著父母,也不允許跟著太上皇。太子才九歲,朱皇后哭求留下太子,金酋不為所動。這時,隨同就質的孫傅站了出來,對金酋說,‘咱是太子的老師,太子到哪裡咱到哪裡。’說著,雙手把太子死死地抱著,任人怎麼拉拽也不鬆手,金酋一怒之下,又把孫傅斬了。」

櫻兒說著說著泣不成聲,李師師替櫻兒揩淚,自己卻也哭成了淚人兒。

這時,聽到有人輕輕地敲門,李師師問:「誰?」

「我。」老僕人的聲音。

「進來吧。」

老僕人推門進來,見主婢二人哭作一團,便覺來得不是時候,貓著身子就要退回去。

「有急事兒嗎?」李師師強忍著淚水問。

「沒急事兒,但有個重要的事兒。」

「那你說吧。」

老僕人說:「剛才,金軍的一個哨長敲門進來了。」

「啊?他們發現什麼了?」

「哨長讓手下兵士拎了一袋麵粉、一袋小米進來,並說從今天晚間起,就派兩名兵士在天香樓門前值守。」

「為何在我家值守?」

「哨長說,他們的西路軍元帥聽說主家你把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給了官府,充為金軍所需的金銀,元帥稱讚你深明大義,就下令派兵保護你,並說不能讓你餓著。」

老僕人話一完,李師師就霍地站起來,厲聲說道:「你現在去,讓他們滾!」

「主人,這,這怕不妥吧。」

老僕人擔心李師師這樣會招來殺身之禍,但又不敢明說,只得小聲囁嚅著。李師師畢竟是一個善於剋制自己的女人,她不想讓老僕人為難,便起身走到老僕人跟前緩緩說道:

「事既至此,我也不為難你了。你和櫻兒都要記住,太上皇與皇帝兩人,都是這世上最好的男人,有蓋世文采,也有如海深情。但作為皇帝,他們卻少了雄才大略,所用的大臣君子少,小人多,故產生了今日亡國之慘禍。太上皇多次來天香樓,從不帶一兵一卒。金酋不來這裡,卻派士兵來這裡值守。我李師師在這天香樓裡住了三十多年,見過的奇事太多太多。現在,這一切到頭了。上皇對我恩重如山,妾身決不會做任何一點對不起他的事。」

這一席肺腑之言讓老僕人與櫻兒聽了無比感動,但兩人也聽出李師師話中的不祥之音。老僕人答話:「主家,您要想開點,太上皇好人有好報。」

櫻兒也跟著說:「主母,明兒個,小婢替您去崇福寺敬香。」

「多謝你們,夜深了,你們也乏了,快去歇息吧。」

老僕人與櫻兒便辭了主人,下樓各回房間歇息了。第二天半上午,兩人發現樓上還無動靜,便一起上樓看看,待走到李師師與趙佶常常品茶的那間茶室裡,發現李師師已一根白綾懸樑自盡了。

「主家!」

「主母!」

老僕人與櫻兒一起跪倒在地痛哭失聲。事後,他們在茶几下發現了一張箋紙,上面是李師師一筆娟秀的小字,抄錄的花蕊夫人的一首小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到了除夕這一天,趙佶與趙桓父子兩位皇帝已經在青城羈押了整整一個月。經陳爾栻建議,完顏宗翰特批兩位皇帝與皇后及部分嬪妃、皇子皇孫在一起吃一次團年飯。汴京的習俗,團年飯晚上吃。宴罷,一家老小坐在一起守歲。

傍晚,趙佶正準備移步到指定地點與分別已久的親眷團年,忽然來了兩位金兵要帶他去青帝宮,說有人在那裡等著與他相見。

趙佶心神不定地被金兵送到了青帝宮。空蕩蕩的大殿中不見一個人影,青帝的牌位下供著幾碟乾果,兩支燃著的大蜡燭搖曳著,既給大殿添了一絲生氣,也讓人生出莫名其妙的恐懼。

站在青帝的牌位前,趙佶想起當皇帝時一年一度來這裡拜祭的盛況,不免悲從中來。從萬乘之尊到階下之囚,他覺得再無顏面揖拜青帝了。他剛一轉身,便見一位蓄著山羊鬍須乾瘦乾瘦的老人站在他身後。這位老人正是特地約他來此相見的陳爾栻。

儘管是位老頭兒,趙佶還是本能地後退兩步,他打量著陳爾栻,問:「你是誰?」

「我是約你來這裡相見的人。」

趙佶心中忖道:既然能約我來此見面,這老頭兒身份肯定不同尋常。可是眼前這位穿著半舊青布袍的老人,從哪兒看都不像是一個顯赫人物。趙佶不免心中犯嘀咕,急切地想知道這位老頭兒的來歷。

就在趙佶頗費躊躇的時候,陳爾栻說道:「上皇,請受老朽三拜。」說著,陳爾栻跪在地上,給趙佶磕頭三下。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