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看蒼天放過誰

趙佶受寵若驚,在這金軍的大本營裡,作為俘虜的他每天受盡屈辱,現在居然有人給他磕頭,這簡直不可思議。他上前攙起陳爾栻,困惑地問:「老先生,您怎麼會出現在青城?」

「我住在這裡。」陳爾栻答。

「朕來這裡多次,從未見過您。」

「我是隨大金軍入駐的。」

「您是女真人?」

「不,我是漢人。剛才,不是我跟你下跪,我是代表我家族中的列宗列祖給南朝的皇帝下跪。」

「這麼說,您不是大宋的子民?」

「我不是,但我的老祖宗可都是大唐的子民。我雖然是漢人,但我是大金國的子民。」

聽陳爾栻這麼一說,趙佶剛剛產生的驚喜倏然消失,但他畢竟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問話中多少帶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我想知道,您在大金國中幹什麼?」

「我是大金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的僕人。」

趙佶突然記起有人說過,阿骨打身邊有一位漢人軍師,從不拋頭露面,也沒有一官半職,連名字都不肯讓人提及,人們只稱他為「老先生」。眼前這個老頭想必就是那個神秘人物了。趙佶於是說道:「這麼說,您就是那個幫阿骨打滅遼伐宋的軍師了。」

陳爾栻不置可否,而是指了指青帝的牌位:「你這位上皇,還認為自己是青帝下凡嗎?」

趙佶沉默不語,臉色很難堪。

陳爾栻仍不慍不火地說:「今天老夫來見你,純粹是我個人的意思,與金國的君臣無關。這一個多月來,你和你的兒子趙桓受到的侮辱夠多了,我不是為了加重你們的恥辱才把你請來。兩個皇帝同時被貶為庶民,這在漢晉隋唐等等過往的朝代裡有過嗎?自炎黃以來,自堯舜以降,自漢唐而下,兩個漢人皇帝同時被你們瞧不起的塞外邊鄙之族所廢黜、所俘虜,這樣的奇恥大辱,又何曾發生過?我請你到這青帝宮來,是想讓你在吃團年飯的時候,告訴你的兒子趙桓,告訴皇后嬪妃、皇子皇孫,你們統治中原的時代結束了。對你和趙桓來說,這個下場很殘酷,但這是不可更改的,六十萬大金軍更改了你們的命運。我在這裡給你提前透露一個訊息,大金軍兩位主帥已經得到吳乞買皇帝的同意,要另立一個異姓王來當皇帝。」

陳爾栻像一位私塾先生一樣雲淡風輕說出這段話。趙佶如遭雷擊,他眼神茫然地盯著陳爾栻,訥訥地問:「那,大金皇帝會如何處置我們?」

「吳乞買皇帝會給你足夠的時間,讓你和你的兒子反省,你們是怎麼把一個大好的江山玩完的。上皇啊上皇,你是天下第一號才子,一生閱人無數,但有一個人你卻始終不認識。」

「哪一個人?」趙佶睜開了眼睛。

陳爾栻嘴裡蹦出兩個字:「小人!」

趙佶不寒而慄,他突然從這個乾巴巴的老人身上看到一股偉大的力量,他顧不了尊嚴,趨前一步拿住陳爾栻的手,央求道:「老先生,您幫幫我。」

「幫你什麼?」

「請您跟大元帥說說,放我一家老小回去,我們不當皇帝了,只求找個地方,一家老小在一起過平安的日子。」

陳爾栻沒想到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皇帝竟如此可憐,他回答說:「你知道遼國的天祚帝現在如何嗎?」

「不知道,他怎樣了?」

「有飯吃,肉也有的吃,偶爾也能喝上酒。我想,吳乞買皇帝也會這樣對你。」

「這麼說,吳乞買皇帝不會放過我?」

陳爾栻苦笑著,回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你看蒼天放過誰?」

「老先生……」

「快走吧,去和你的兒孫們團年吧。」

陳爾栻說著,便不再搭理趙佶。這時金兵走了進來,重新帶走了趙佶。看到趙佶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雙腿灌了鉛似的走出青帝宮,這個很少動情的老人,眼窩溼潤了,他長嘆一口氣,在心裡頭唸叨:

「亡國之君,是人世中最可憐的人。滅了大遼,滅了大宋,我該去找阿骨打團年了。」

陳爾栻走出青帝宮,立即就恢復了他那拘謹的神情。他走進元帥府的院子,只覺得冷冷清清。完顏宗翰覓了一處寬敞的庫房,在那裡張燈結綵,與完顏宗望一起宴請大金軍各路兵團的將軍們。本來,兩元帥執意要陳爾栻參加,但被他以怕吵為由拒絕了。

元帥府中的人,除了少數人留下值守外,其餘的人全都穿著簇新衣服趕著去吃兩位元帥主持的團年飯了。陳爾栻讓身邊的水老哇與二柱子也去參加,但兩人說什麼也不肯,他們要留下來陪陳爾栻團年。不過,元帥府的膳房也備下了豐盛的酒菜,給值守的人加餐。水老哇與二柱子硬架著陳爾栻到膳房吃年飯,陳爾栻只喝了半碗二米粥,連廚師特意給他準備的羊雜碎湯也一口未沾,他提前退席,回到廂房裡休息。

水老哇與二柱子酒足飯飽回來的時候,差不多交了子時,陳爾栻並未入睡,而是就著油燈看書。

二柱子淘氣,趁著酒興與陳爾栻開起了玩笑:「老先生,您真的要出家當和尚嗎?」

陳爾栻嗔了他一眼:「要不是捨不得你,我早就住進大寺了。」

「明天一早,咱陪您去大寺吧,您去當大和尚,咱去當小和尚。」

「讓你不吃肉,你做得到嗎?」

「在您面前,咱保證不吃。」

「搗蛋鬼。」

主僕二人正這麼笑鬧著,水老哇走了進來,嚷道:「老先生,請了。」

「去哪?」

「咱在隔壁支起了大臺子,紙筆墨硯也都侍候著。」

「幹啥?」陳爾栻發懵。

水老哇雙手一拍,提了嗓子說:「老先生,大帥不是讓您寫副春聯嗎?明兒一早,咱就要張貼在大元帥府門口。」

「嗨,看我這記性。走,去寫春聯去。」

主僕三人到了隔壁房間,案臺上已裁好了八尺紅宣。陳爾栻踱著步斟酌了一會兒,拿起鬥筆,寫出了一副十一字春聯:

乾坤板蕩,春月秋風誰作主華夏承祧,金戈鐵馬我投鞭

寫完了,陳爾栻又仔細看了看,覺得無誤,便對兩位侍從說:「我乏得很,現在去睡覺了,你們不要來打攪我。」

水老哇問:「那,明早兒貼了這春聯,要請您看看吧。」

「明早兒再說。」

陳爾栻說著就回到臥房,掩了門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又是漫天大雪。水老哇邀著二柱子興沖沖走到陳爾栻臥房門口,敲著門嚷道:「老先生,咱與二柱子來給您拜年了。」

臥房裡悄無聲息。二柱子又把拜年話兒說了一遍,仍無人應聲。兩人感到奇怪,便一齊推門進去,只見躺在炕上的陳爾栻緊閉著雙眼,微張著嘴,神色安詳地熟睡著。

「老先生!」

水老哇喊著,沒有動靜,二柱子上前推了推,發現陳爾栻身子冰涼,沒有了鼻息。

「老先生走了!」

二柱子大哭起來,水老哇被他哭慌了神,想著要趕快去給完顏宗翰大元帥報告,出門時不小心絆著門檻跌了一跤,他趴在地上大喊一聲:「大元帥!」

沒人聽到他的呼喊,幾乎在同時,大雪飄飄寒潮滾滾的天空中,突然炸響了一聲驚雷。

這是冬雷,極少見的天象。

2019年7月15日下午5時完稿於鄂爾多斯國賓館4309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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