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交了子時,他迷迷瞪瞪地問守候在身邊的皇后:「朕這是在哪裡?」
皇后答:「這是你的寢宮。」
「啊。」趙桓忽然想起南薰門城樓上的事,他掙扎著坐了起來,又問道,「朕怎麼回到宮裡來了?」
「你是被抬回來的,大半天了,你都不醒。」皇后說著哭了起來。
「大臣們呢?」
「都在上書房候著。」
「朕這就去見他們。」
趙桓說著下了床,在丫鬟的幫助下整了整衣冠,皇后拗不過他,只得請求他用膳。趙桓喝了半碗小米粥,在太醫的陪護下,穿過長廊來到上書房。
跟著去了南薰門城樓的諸位大臣都站在門前迎候。趙桓掃了一眼,問打頭站著的張邦昌:「唐恪呢?」
「他在護駕回宮的路上,掉進龍湖裡淹死了。」
張邦昌說話時很是小心,他生怕觸動皇上的痛處,但趙桓仍然惱怒地說:「他就是不死,朕也要治他的死罪。」
大臣們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趙桓一動怒,身子就倍感虛弱,他看到眼前這幾位樞機大臣,心中的厭惡無法消除。放在往常,他肯定會將他們撤職,輕者遠謫,重則拘讞。但現在他已無人可用,只能依靠這幾個窩囊廢苦撐危局。
「城還在嗎?」趙桓問張邦昌。
「陛下,城……」
張邦昌哽咽起來,在座的大臣也都垂頭掩面。
「城怎麼啦?」
「城……陷了。」
張邦昌於是奏報了在趙桓昏迷這四個多時辰中發生的事情:大約在戌時左右,大金軍已全面控制了汴京,大金軍東路軍的金兀朮與郭藥師兩大軍團佔領了西門與北門;西路軍的完顏婁石與完顏活女兩大軍團分別佔據了南門與東門。在南薰門的爭奪戰中,王宗濋血戰而死。張叔夜的十萬援軍被西路軍完顏希尹與時立愛兩大軍團阻擊於東門外汴水河畔,兵馬損失大半。張叔夜父子皆身負重傷,只得率殘部退守鄭州。城中七萬禁軍,死傷近五萬人,參將以上將領陣亡三十七人,餘下不到二萬人從西城突圍,如今不知去向。偌大都城,如今已無一兵一卒。
趙桓聽罷,好長時間一言不發。儘管他登基這一年來政務詭譎國事頹唐,沒有過一天舒心日子,但畢竟處在九五之尊的地位,通過斷事馭人,他培植了自己的信心與自尊。但當他意識到現在他已是亡國之君的時候,他的那一顆疲憊不堪的心突然爆裂了。他想哭,可是眼窩乾枯沒有淚水;他想笑,可是他連抓狂宣洩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到趙桓呆若木雞的樣子,張邦昌擔心地喊了一聲:「陛下。」
趙桓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盯著張邦昌像盯著一個陌生人,喃喃地說:「亡國了,你們為何還跟著朕?」
張邦昌回道:「陛下,城陷了,但國還未亡呢。」
「啊,是嗎?」
張邦昌於是又奏報第二條訊息:當大金軍控制了汴京十二座城門及所有通道後,卻沒有發生兵士們蜂擁進城燒殺搶掠的局面,正在全城官民驚詫之時,大金又派出特使蕭慶一行來到樞密院,告知大金軍東西路兩元帥同意與南朝重啟和談。
聽到這個訊息,趙桓彷彿又看到一線生機,他問:
「金使提了什麼條件?」
「國土以黃河為界,大河之北全部劃歸金國。」
「還有呢?」
「賠償一千萬兩黃金、兩千萬兩白銀、兩千萬匹布帛。另,皇家所藏一應圖書鹵簿、各類寶物,凡大金方面提出名單者,一律交付。」
趙桓心中罵了一句「貪得無厭」,但出口卻說:「金人索要太多,這得寬限時間。」
「時間以三月為限。」
「還有呢?」
「還有,」張邦昌看了趙桓一眼,「還有最後一條,有些不通人情。」
「你說。」
「聽說是大金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特別提出,要三天之間,將太上皇及各位皇弟、皇子,全部送到青城就質。」
張邦昌以為趙桓聽了這句話會爆起來,卻沒料到趙桓聽後非常冷靜,他說:「朕的各位弟弟、各位兒子,凡在汴京的,都可以到青城去當人質。但太上皇不能去,哪有兒子把父親送去當人質的,天理不容啊。」
張邦昌也附和著說:「臣也覺得不妥,完顏宗翰提出這個條件,實在是別有所因。」
「啊?你說說是什麼原因?」
張邦昌於是讓所有的在座的大臣迴避,上書房只剩下他與趙桓兩個人時,他才悄聲說:「前天,陛下派出特使辛興宗在青城見到了完顏宗翰,當時只覺得這個人長相兇狠,一臉殺氣,他那一雙鷹眼盯著誰,誰就會打哆嗦。」
趙桓覺得張邦昌詞不達意,追問他:「你是說這個完顏宗翰究竟是長得醜,還是長得兇?」
「又醜又兇。」
「這又怎樣?」
「辛興宗說,他只覺得這個人很面熟,卻不知道在哪兒見過。等回到皇城路過太廟時,才突然想起他像……」張邦昌突然打住,捂著嘴說,「哎呀,說不得,說不得。」
「什麼說不得?」趙桓急切想知道結果,催促他,「你別賣關子了,快說他像誰?」
張邦昌拐著彎兒問:「陛下,您見過太廟裡太祖的御容吧?」
「見過,你怎麼突然說起太祖來了?」
「臣曾陪道君皇帝與陛下多次到太廟致祭,每次走到太祖御容前,臣心裡頭就發毛,太祖的相長得兇啊,你走到哪兒,他那雙眼睛就跟到哪兒,盯著人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趙桓早就聽到過傳言,太祖長得兇心中卻藏著善,太宗長得慈心中卻有殺氣。太廟裡掛著的太祖御容,還是經過修飾的,否則會把小孩兒嚇哭。他不知道張邦昌為何在說完顏宗翰時又突然說到太祖,他有些不耐煩了,責問:「你究竟要說什麼?」
「辛興宗說,完顏宗翰長得很像太祖。」
「啊?瞎說!」
「請陛下恕罪,但辛興宗說出了他的道理。」
「他怎麼說?」
「他說他從未見過宗翰,但卻不止一次在太廟瞻仰過太祖的御容。乍一見宗翰,他就感到很害怕。他心裡猜想,這個宗翰,會不會是太祖的轉世呢。」
「這想法太荒唐!」趙桓本能地駁斥,想了一想,又問,「辛興宗這樣想,就不怕犯欺君之罪?」
「辛興宗還有更深的想法,但老臣實在不敢轉告。」
「你別彎彎繞了,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臣說出來,陛下千萬不要生氣。」
「你說吧。」
「太祖建立大宋,一統天下,可是他卻沒有傳位於兒子,而是把皇袍傳給了弟弟太宗。從此,咱大宋的皇帝傳承,全在太宗一脈,從真宗以降,經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道君皇帝到陛下,一共經歷了七代,而太祖那一脈,卻漸漸凋零,後代如今都不知去向了。」
張邦昌一邊說著,一邊關注趙桓的臉色,他做好了準備等待皇上暴跳如雷或者嚴厲斥責,但是這兩樣都沒有發生。張邦昌於是膽子大了起來,說話更無遮攔了:
「咱大宋皇帝傳承,一開始是兄終弟及,之後又是父子相傳。民間對此傳承一直傳言甚多,暗地裡也會聽到一些微詞。不過年代已久相沿成習,現在倒沒什麼人說起了。說宗翰長得像太祖,這還只是婉轉的說法,坊間甚至有人說,太祖死不瞑目,便轉世為完顏宗翰前來尋仇,要把太宗一脈連根拔掉。這就是宗翰執意要讓太上皇與諸位皇子皇孫前往青城就質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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