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是倉皇辭廟日

趙桓耐心聽完了張邦昌這一段頗為犯忌的議論,仍然很平靜地問:「你說完了嗎?」

趙桓這種超然物外的態度讓張邦昌很吃驚,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明辨形勢,張邦昌進一步表明心跡:「陛下,放在往日,借咱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說的話,現在都說了。咱是陛下一手薦拔的宰揆,始終感恩不盡。為陛下辦事,不敢有一絲懈怠,即便肝腦塗地,也不能報答萬一。我剛才說的那些話,絕不是可憐太祖,也不是美化宗翰那個金虜,而是想說明,世有滄桑,人有浩劫。大難來時,無論是鯤鵬還是螻蟻,都難逃厄運。陛下登基這一年多來,宵衣盰食勵精圖治,但時勢助虐,勤政猶如沸湯救火,真個是越努力越潰敗,越謹慎越出問題。以致到了今天……陛下,臣要說,今日汴京之亡,不亡於君而亡於勢也。」

這席話讓趙桓感動,他望著張邦昌,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印象中的那個老滑頭要好一點,便說:「不亡於君而亡於勢,你解釋一下。」

張邦昌於是又說開了:「八年前,陛下還在東宮時,太上皇聽信蔡京之言改了個年號,政和改為宣和。第二年,便發生了道德院裡生長金芝的事,太上皇為此寫詩有‘定知金帝來為主’這樣的句子。太上皇怎麼知道金虜要來汴京為帝呢?這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另有天意。去年,金虜第一次南侵圍汴,就有人暗中議論,說金虜之禍,是宣和這個年號出了問題。」

「宣和怎麼啦?」趙桓問。

「宣和這兩個字拆開來,便是‘一旦宋亡’這四個字。」

「有這個說法?」趙桓說著,便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劃了起來,喃喃言道:「這個蔡京,真是死有餘辜啊。」

張邦昌看到趙桓心力交瘁無可奈何的沮喪樣子,便趁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陛下,汴京陷落,我們已是手無寸兵,金虜願意和談,是我們不幸中的萬幸,他們開出的和談條件,我們只能答應,因為我們已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本錢。」

趙桓點點頭,他的乾枯的眼簾裡,滾出了渾濁的淚水。

破城後的第六天早上,也就是丙午年臘月初一,皇城中很少開啟的朱雀門突然開啟了。身著縞衣騎著白馬的皇帝趙桓從門內走了出來,他的身後是御史大夫陳過庭、太子太傅孫傅、知樞密院事李若水、閣門宣贊範瓊四位大臣,他們同樣穿著白衣騎著白馬。再後頭是一乘兩匹馬拉著的油壁青呢小轎車,車裡坐著的是頭戴青笠圓帽身穿青袍的太上皇趙佶,他旁邊還坐了一個九歲的孩子,這便是太子趙諶。小轎車後頭,是三百名小帽素衣打扮的隨班。

皇帝與太上皇此行的目的地是南薰門外的青城。

卻說破城之夜趙桓答應了金軍提出的全部和談條件之後,主導談判的完顏宗翰立即委派大金樞密院副使蕭慶率人進駐大宋樞密院,名義上是監督辦理各種移文詔告,實際上是取代張邦昌等一班宰執之臣掌控樞機重地。凡樞密院發出的文告,都先要經過蕭慶點頭同意。蕭慶忠實執行完顏宗翰的命令,按和談條款催索甚急。如割地一事,鑑於黃河以北許多州府仍閉城堅守,樞密院飭文各地務必順利割讓,並委派聶昌、耿南仲、許翰、折彥質、秦檜等二十四名割地使分赴各州府督促執行。再如籌措賠付之金銀布帛等物資,蕭慶下令樞密院封存所有國庫乃至皇史館、崇文院、教坊、太學等衙門庋藏之地,並讓吏、戶、禮、工等部開列皇親國戚縉紳大戶名單,向他們攤派金銀。再就是就質的皇室人員,金軍所開列的上至太上皇,下至親王、駙馬,乃至嬪妃、太子、皇子等人,務必全部送到指定之地。這個名單中,除太上皇與太子兩人外,餘下將近七百餘人皆已就質,分別在七處羈押。趙桓讓張邦昌向蕭慶解釋,太上皇多病,太子又年幼,希望不要就質。並言如果必欲讓這兩人就質,自己願意以身代之。蕭慶向完顏宗翰轉告,遭到拒絕。完顏宗翰讓蕭慶回話,既然趙桓有此態度,那就讓他護送太上皇與太子一同前來。得令後的蕭慶旦夕催促,這才有了今日皇帝一行的青城之行。

連降多日的大雪這時仍然不止,汴京所有的街道都鋪滿了冰雪。頭天夜裡,城裡的百姓就得知訊息,皇帝將帶著太上皇與太子前往青城投降。於是一大早就有許多人來到朱雀門外等候,他們自發地清掃了朱雀門到南薰門長達七里的街道。當騎著馬的趙桓從朱雀門裡出來,街兩旁守候已久的市民們紛紛跪了下去,不少人哭了起來,不時聽到人高喊:

「皇上,您不能投降啊!」

「大宋不能亡,皇上,您不能去啊!」

「皇上,皇上,您留下來。」

從朱雀門到南薰門的七里長街上,哭聲震天,喊聲震天。面對這些捶胸頓足哀慟欲絕的百姓,趙桓一路上流淚不止。雪越下越大,雖然已過卯時,天色仍欲明未明,趙桓的淚眼看過去,街兩旁一片片跪著的人們臉色都是模糊的。多半的時候,趙桓都伸著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他沒有臉面正視自己的城郭、自己的子民。他的肩頭飄滿了落雪,不知是後面哪一位大臣上前替他拂去了雪片。有那麼一剎那,他突然想到了南唐李後主的詞句「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趙桓感到自己比李後主更可悲,他此刻流出的清淚不是對著宮娥,而是在滿天風雪的長街上長跪不起的父老子民。

由皇帝打頭的這一支出降的隊伍,在大街上走得很慢,很慢。大約走到一半的時候,隊伍跨過了汴河,騎在馬上的趙桓,依稀看得見南薰門的城樓了。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從跪著的人群中跑了出來,當街攔住了趙桓的馬頭,悽慘地喊道:「上皇,上皇,奴家要見你。」

隊伍頓時停了下來,趙桓打量著眼前這位身穿一件大紅襖兒外頭卻披了一領素色斗篷的女子,問她:「你為什麼要見上皇?」

女子哀哀切切地說:「皇上,求求您,讓咱見一眼上皇。」

路邊維持治安的人正欲驅趕,被趙桓制止了,憑直覺他覺得這位長相妖嬈的女子有些來頭,便用手指了指後面的馬車。

女子機靈,貓著身子從四位陪臣中間穿過,在馬車前跪了下來,喊道:「上皇!」

趙佶坐在轎廂裡,正摟著自己的長孫趙諶流淚,忽聽一個婦人的聲音喊他,挑簾一看,頓時吃了一驚,這婦人不是被自己寵幸過的梅二孃嗎?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呢?

「梅二孃。」

趙佶把腦袋伸到窗簾外喊了一聲,梅二孃一見,立馬嚷道:「上皇,奴家想死你了。」

梅二孃自得寵幸後,被趙佶安排到一所宅子裡幽居,但卻從未去過,算來已有兩年了。大金軍南侵後趙佶一切變故,梅二孃都時刻關注。昨夜,她聽說趙佶要去青城投降,便起了個大早趕到這裡迎候。此時此刻,梅二孃熱辣辣地一聲喊,倒讓趙佶很是難堪,他想躲避卻來不及了,只得隨口問道:「梅二孃,你這一向可好?」

「床上不缺人,但就是想你。」

「放肆!」

趙佶輕輕斥責了一句,便把腦袋縮回到轎廂裡去了。

維護治安的人見狀,趕緊衝過來把梅二孃扭住拖開了。梅二孃還想叫喚,但嘴巴已被鋪兵塞進了一團布。

經過這一個小小的插曲,隊伍重新前進,悲痛的市民們仍然哭泣著哀叫著送別這一對父子皇帝。

大約在巳時,趙桓等走到了青城,金將完顏婁石與郭藥師將兩位皇帝迎進西路軍元帥府的廨廳。只見這廨廳的上首坐著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兩位元帥,兩廂坐滿了金軍東西兩路軍各大軍團的主將。

太上皇趙佶與皇帝趙桓被帶進來時,立刻感到廨廳裡殺氣騰騰。他們被安排坐到廨廳正中,與兩位元帥面對面,隨行來的蕭慶向兩位皇帝介紹了大金軍兩位主帥。趙桓藉機多看了完顏宗翰兩眼,這才相信了張邦昌所說的話,這位大金西路軍主帥,果然是又醜又兇的長相,鷹鉤鼻子,倒八字眉,長馬臉,這長相果然與太祖有幾分相像。

會見的第一道程式,就是由御史大夫陳過庭代表皇帝宣讀降表。這降表經過完顏宗翰改過,內中多屈辱自侮之詞,當讀到「十里之城,已失藩籬之守;七祖之廟,幾為灰燼之餘。奈大金旌旄所至,社鼠頓除。久煩汗馬之勞,輒效牽羊之禮」這段話時,兩位皇帝眼中都噙滿了淚水。

讀完降表之後,完顏宗翰讓趙桓站了起來,厲聲問他:

「這降表的每一個字你都聽清了?」

趙桓心中膽怯,小聲回答:「都聽清了。」

「聲音大點。」

趙桓又提了嗓子重複了一句。

完顏宗翰接著問:「你這位皇帝,是真投降還是假投降?」

「真投降。」

「你怎麼稱呼咱大金皇帝?」

「稱伯,我只配當侄兒。」

「呸,你連侄兒都不配!」完顏宗翰怒罵了一句,接著問,「大金與南朝以黃河為界,你是否同意?」

「同意。」

「限期支付大金的金銀物資,圖書鹵簿,是否同意?」

「同意。」

「現在,你與你的父親趙佶一起,向我大金國的太祖皇帝完顏阿骨打、皇上吳乞買行跪拜之禮。」

說話間,已有金兵將兩位皇帝的畫像懸掛在兩位元帥之間,這兩位皇帝別無選擇,只得跪下向畫像三磕頭。

這一儀式完成後,完顏宗翰讓兩位皇帝坐回到椅子上。

完顏宗翰又問:「讓你們帶龍袍來,你們帶來了嗎?」

「帶來了。」

「七方玉璽呢?」

「也帶來了。」

「呈上。」

在門外聽旨的素衣內侍們便抬了十幾口包金的大紅木箱子進來,府衙檢點無誤,完顏宗翰命令把木箱中分別放著的趙佶與趙桓的龍袍取出來,他接過來抖了抖,扔到兩位皇帝面前,嘴裡吐出一個字:「燒!」

立刻就有金兵舉火,將兩件價值連城的龍袍點燃。

趙佶與趙桓父子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各自垂下頭不敢看這悲慘的一幕。

當兩件龍袍化為灰燼,完顏宗翰突然站起來,喊道:「趙佶、趙桓二人站起來接旨。」

兩位皇帝站起來,完顏宗翰瞟了他們一眼,高聲說道:「大金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宣讀我大金國吳乞買皇帝聖旨,從即日起,褫奪南朝太上皇趙佶、皇帝趙桓封號,降為庶人。」

聽到這道聖旨,趙佶與趙桓二人呆若木雞。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