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南薰門外的鬧劇

自靖康元年冬月十三日開始下第一場暴雪,除冬月十八日下晝雪停還出了一小會兒太陽之外,連日來都是北風淒厲,大雪不止。到了冬月二十四日夜裡,老天彷彿被人揭開了蓋子,大雪不再是飄落,而是像冰疙瘩一樣密密麻麻砸了下來。城中的橋樑、道路、宮觀、民居一段一段地崩毀,一片一片地垮塌。雪災與虜警雙重壓迫著城中二百多萬居民。自宋太祖趙匡胤於西元九六〇年在此開國建都,迄今已歷一百六十六個年頭,錦繡如簇富貴熏天的汴京城何曾見過這等時間之久聲勢之大的暴雪?當然,更沒有遭逢這般強虜如虎官軍如鼠的尷尬。那些簪纓之族介冑之臣,還有那些縉紳大戶風流巨賈,乃至衣食無憂養親課子的尋常夫妻,寄人籬下猶自娛自樂的閭巷人家,統而言之,城內所有的龍袖驕民們,無一例外都成為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的主角。有奮起反抗者,但心中仍藏有拂之不去的絕望;有幸災樂禍者,但更多的人虔誠地祈禱佛祖與道祖,希望有奇蹟發生。在這種度日如年的煎熬中,冬月二十五日這一天在暴雪中悄悄地來臨了。

一大早,在大相國寺門前的廣場上,就有三三兩兩的人來到這裡。儘管天氣惡劣,但那些關心戰事的人仍會來這裡交流議論各種各樣的訊息。忽然,他們看到一個年邁的女人穿著弔孝的麻衣走進了廣場,眼尖的人立刻認出了她。

「這不是馬仙姑嗎?」

「沒錯兒,是她。」有人附和。

這個馬仙姑在汴京城中名氣很大。她會過陰,即用法術讓人們去陰曹地府中會見已逝的親人。從二十多歲時開始以此謀生,如今六十多歲了,仍門庭若市,汴京城中很少有人不知道她。這會兒她這身打扮走進廣場,立刻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於是大夥兒尾隨著她,看看她究竟要幹什麼。

馬仙姑走到廣場中間站定了,她先用雪堆了一個小臺子,然後從隨身帶來的褡褳中取出三支高香、兩支蠟燭,她先點燃蠟燭,再用蠟燭點燃三支高香。為了防止雪片淋溼燃香,她放在手裡搖了搖,待高香燃了小半寸,她再把三支高香插在雪堆上,將蠟燭插在高香的兩旁。

在做這一切的時候,馬仙姑目不斜視,也不與人搭訕,這是她在長期過陰中培養的職業習慣。當然,今天她的神情更加肅穆,更加悲慼。很奇怪,那三支高香兩根蠟燭插上雪堆之後,打著呼哨兒的北風忽然停了。馬仙姑對著三支高香跪了下去,趴在地上磕了九個頭,接著就號啕大哭起來。

馬仙姑這怪異的舉動讓圍觀者感到不安,於是有人蹲到她的耳邊小聲詢問:「馬仙姑,你咋了?」

馬仙姑抽泣著回答:「今兒個天帝死了,我為他戴孝。」

「天帝死了,你咋知道?」

馬仙姑不接這話茬,猶自哭泣,一邊磕頭一邊說:「天帝在,咱大宋有救,天帝一死,咱大宋就要亡了。」

聽馬仙姑這麼一說,圍觀的人都四散逃開了。也有人立即跑到大相國寺報警,聞訊趕來的鋪兵,立刻就把馬仙姑拽起來戴上枷具收監。

但是,「天帝已死,大宋要亡」的說法已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汴京城。本已成驚弓之鳥的龍袖驕民們,這一下更加慌張,許多人不約而同擁到皇城周圍打聽皇帝的動靜。

此時,皇帝趙桓正坐在他的上書房裡,與張邦昌、聶昌、唐恪、耿南仲、許翰等一班股肱大臣議事,趙桓顯然已知道了馬仙姑的事,他問張邦昌:「天帝會死嗎?」

張邦昌回答:「天帝怎麼會死呢?他是眾神之神,諸路神仙都不死,天帝更不會死。」

「那,這馬仙姑怎麼處置?」

張邦昌指著聶昌說:「你當過開封府尹,知道馬仙姑這個人,你說該如何處置?」

聶昌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許翰卻站出來說:「馬仙姑造謠惑眾,擾亂軍心,臣建議立即殺掉,以儆效尤。」

「對!應立即將其明正典刑。」唐恪附和。

「愛卿,你說呢?」趙桓又問張邦昌。

張邦昌點點頭:「那就殺吧。」

當即,就有人趕到開封府傳達聖旨,將馬仙姑押赴大相國寺廣場就地正法。

上書房的議事還在進行,張邦昌奏告,南道總兵張叔夜擬率軍再至汴京,將皇上搶出城去,南下鄧州以避虜患。

此議遭到在座大臣的一致反對,認為這是毫無勝算的魯莽之舉。

唐恪接著奏報,在河北巡視軍備的康王趙構,見大勢已去,便帶著宗澤、劉鞈、張思正諸路兵馬十萬餘人撤退到濮陽,建議皇上任命康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宗澤副之,火速率軍馳援汴京。

這一建議獲得趙桓的首肯。但趙桓心裡清楚遠水救不了近渴。金軍對汴京圍而不攻,不是懼怕而在選擇時機。要變被動為主動,必須率兵出擊。這時他想到了郭京的北斗神兵。

自趙桓接見郭京後的第二天,郭京就通過張榜告示招募到北斗神兵所需要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個兵員。每個面試合格者,立即發給二兩白銀及一套印有白色太極圖案的青色粗布衣,並將宣德門城樓外的廣場作為訓練場。郭京制訂的訓練計劃非常簡單,他將神兵們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隊,每隊一千七百人,留下九百七十七人作為中軍。四隊分別擎著青色的龍旗,白色的虎旗,赤色的鳳旗,黑色的龜旗,中軍則是七面繪著天王像的令旗。這四支隊伍分先後左右護衛著中軍。郭京站在六匹馬拉動的戰車上,手執一把七星劍,他的劍指向哪裡,龍旗就奔向哪裡,而虎旗則朝著相反的方向呈扇面推進,朱雀玄武兩隊則在兩側走成起起伏伏的圓圈。每個神兵手上不拿任何武器,只拿著一把一尺七寸長的大摺扇,扇面上圖畫與顏色與各自隊旗一致。神兵們一邊走著一邊高呼:「北斗神兵,掃蕩妖氛,天帝助我,無往不勝!」這種五軍聯動的陣式共有七種變化……表演時,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唐恪、耿南仲、許翰幾位大臣覺得這支北斗神兵窮極變幻,從而相信它有擒龍伏虎的魔力。他們請到趙桓登上宣德樓觀看了一次演練,七種陣式看完,不覺兩個多時辰過去。趙桓同大臣們感覺一樣,只是存了一個疑惑:不用刀槍,如何能戰勝金酋?郭京回答趙桓的疑問,放言北斗神兵佈下的是天羅地網,一入陣中,金酋就會頭昏目眩神志不清,他們會拿起刀槍互相廝殺,最後連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

趙桓聽了竟然同諸位大臣一樣深信不疑,於是下令讓郭京儘早出城作戰。但郭京託詞說北斗神兵須得選擇吉日作戰,否則得不到天帝佑護。

就這樣又拖了幾天,到了今日,坐在上書房議事的趙桓又想起了這件事,便問唐恪:「郭京的北斗神兵,為何還不能出戰?」

唐恪聽出皇上的口氣含有極大的不滿,只得硬著頭皮回答:「郭京說,吉日未到。」

「到底哪一天是吉日?嗯,他總不能讓朕痴漢等丫頭。」

「臣這就去催。」

唐恪還未起身,便見禁軍指揮使王宗濋一腳踏進門來,嚷道:「皇上,出大事了。」

「什麼事?」

王宗濋稟報:一大早,派往青城會見完顏宗翰請求重啟和談的特使辛興宗,來到南薰門外,告知要進城。守城軍士驗了關防,便放了吊籃將他們一行分別提上城來,誰知隨他進城的還有大金特使吳孝民。大金東路軍第一次兵臨汴京時,他就是特使,不但見過李邦彥、張邦昌等宰臣,還兩次見過皇帝。他被提上城後,守城禁軍上前將他從吊籃中拽出來,他嫌軍士用力過猛扯痛了胳膊,又因吊籃的鐵鉤掛破了貂裘,頓時勃然大怒,氣勢洶洶摑了軍士兩個巴掌。軍士得知此人是大金國使,氣不打一處來,飛起一腳將吳孝民踢翻在地。吳孝民從地上爬起來,對隨行的四位金兵嚷道:「殺死他!」金兵便一起拔刀。城樓上的禁軍聞訊都提了刀槍趕來,一場惡戰,竟將吳孝民與四名金兵全都殺死。禁軍戰士們仍不解氣,竟割了這五人的頭顱扔下城去。護送吳孝民一行的金軍馬隊尚未離開,此時便撿了頭顱馳回去報信。不到半個時辰,便聽到城外金營中集結部隊的海螺聲。

聽完這個奏報,趙桓心中叫苦不迭,問王宗濋:「金軍開始攻城了嗎?」

「應該是這樣,南薰、酸棗、朝陽、通津等城門均有戰報,金軍大量的鵝車、雲梯正在推進。」

「你快回去,組織防禦。」

「是。」

王宗濋說著又一路跑步離開。趙桓用一種飽含孤苦與無奈的眼神掃視著在座的大臣,問:「諸位愛卿,你們說該怎麼辦?」

大臣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冷了一會兒場,唐恪起身說:「皇上,臣這就去通知郭京,讓北斗神兵出城迎敵。」

「好,讓他的北斗神兵在南薰門與金虜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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