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思殿的偏殿是一間兩楹小殿,皇上常在此會見密勿大臣商議國事。這天下午,趙桓在唐恪與耿南仲的陪同下,會見一位神秘來客。這位神秘來客大約四十來歲,五短身材,儘管天寒地凍滴水成冰,人們身穿貂裘鶴氅還凍得篩糠一般,他卻只穿一件單薄的府綢圓領襴衫,還神態自若如處盛夏。趙桓進得殿來,先已等候在此的神秘來客便屁股離了凳兒,朝剛剛在鋪了厚厚絲綿褥墊的太師椅上落座的趙桓趴下磕頭,高聲唱喏:「臣民郭京拜見皇上。」
「平身。」趙桓條件反射般回了一句。
「謝皇上。」
郭京回到凳兒上坐好,趙桓打量著他,見他一雙濃眉下的大眼炯炯有神,顴骨很高,鼻樑挺直,便覺他生了異相,於是問侍坐在側的唐恪:「這位壯士就是你推薦的郭京?」
「正是,皇上。」
「他只穿一件襴衫。」
「這是他為見皇上,才覓了襴衫穿上,平素在家,只穿短褲背心呢。」
趙桓望了望窗外簷上懸吊著一排兩尺來長晶瑩剔透的冰凌,又問:「不冷?」
「不冷。」郭京自己回答,他雖初次覲見皇上,卻一點也不怯場,「皇上,咱的手心還冒汗呢。」
郭京說著,將兩隻手掌亮給趙桓看。唐恪一旁慫恿說:「你上前,讓皇上摸摸你的手。」
也不等趙桓表態,郭京主動起身上前,把雙手伸到趙桓面前,趙桓伸手一探,郭京的手心果然發熱,不由得暗暗稱奇。他示意郭京坐回去,接著說:「唐中丞向朕推薦你,說你會一門大法術。」
郭京回答:「是的,臣民會六甲法。」
「什麼叫六甲法?」
「這是奇門遁甲之術,專用天干首位之甲,可破除邪惡,剪兇除逆。」
「怎麼個破法?」
郭京擺弄開架勢侃侃言道:「天干十位數,配成東西南北中五位,金木水火土五行,青白紅黑黃五色。用於軍事,可衍變多種戰陣。具體說來,是東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間戊己土。咱大宋王朝的氣脈走到當下,行的是東方木運,這就是為什麼皇上尊諱以及諸皇弟的名字中都帶有一個木字。木運之人,按五行來說,最怕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這兩樣。火得木而旺,木遇火而亡。這說的是火,再說金,這庚辛之金也是木的大剋星。大金國雖是邊鄙之國,行的卻是金運。眼下,這女真人的金星呈強旺之勢,他們來攻打咱大宋都城,是命中註定之事,這就好比木頭再硬也擺脫不了被斧鋸利刃攔腰斬斷的厄運。小木頭一刀砍斷,大木頭粗壯,一刀砍不斷,費上十刀百刀,甚至千刀萬刀,總有被砍斷的那一天。臣民思慮……」
「慢著!」
趙桓突然打斷郭京的話,指著坐在唐恪對面的耿南仲問:「耿南仲,你執意不肯讓南道總兵張叔夜與陝西制置使錢蓋統兵來闕勤王,原來是聽了郭京的話。」
趙桓口氣嚴厲,嚇得耿南仲起身作揖,囁嚅作答:「皇上,臣提出這一建議時,還不認識這位郭京。」
耿南仲建議退兵之事,發生在十天前。那時,大金國東西兩路大軍在完顏宗望與完顏宗翰的率領下,已攻克了黃河以北的所有州府,所到之處勢如破竹。當真定、中山、太原相繼陷落後,趙桓採納了許翰的建議,將天下二十三路官軍合為四道。建北京、東京、西京及鄧州為都總管府,分總四道兵馬。任命大名府知府趙野為北道總兵,河南府知府王襄為西道總兵,鄧州知府張叔夜為南道總兵,應天府知府胡直為東道總兵。同時採納御史中丞呂允中的建議,授權四大總兵事可專決,財可專用,官可專置,兵可誅賞,軍情之事以羽檄專傳。一旦金虜逼近黃河,北道與東道總兵督師保境,而南道與西道總兵則立即率兵勤王入衛京師。
當大金東西兩路數十萬大軍掃蕩兩河地區進逼京畿時,張叔夜的十五萬大軍與隸屬於西道總兵王襄麾下的陝西制置使錢蓋統兵八萬立即啟程馳援京師。但是,當他們趕到京畿準備安營紮寨時,耿南仲以二十多萬大軍入駐,京師匱乏無法承擔糧秣軍需為由,建議他們退回守地。這一建議在趙桓主持的緊急會揖中獲得通過。參加會揖的大臣,有張邦昌、聶昌、唐恪、耿南仲、許翰以及宇文虛中、呂允中等七人。前五位大臣堅持要與金軍議和,宇文虛中與呂允中二人主戰。正在爭論不下時,恰逢收到种師道從真定一路退卻到河陽後呈上的密札:「虜必大舉,汴京勢危,敦請皇上駕幸長安以避其鋒。」本來還想堅持抗金的趙桓,見到長期堅持對金作戰的种師道也動搖了信心,頓時心情大為沮喪,他也因此而再次同意與金軍議和,並將據理力爭的呂允中貶謫,南道與西道兩支入衛京師的部隊也回撤原地。
做出這一決定後不幾天,大金東路軍突破黃河,完顏宗望的中軍行轅這次沒有設在牟駝崗,而是在城西的劉家寺。因為完顏宗望事前已得到情報,南朝皇帝前不久在位於劉家寺的官軍一處大營裡閱兵,許多軍械器具俱藏於此。為了搶佔這批物資,完顏宗望就駐紮到那裡。西路軍比東路軍晚到兩天,完顏宗翰聽從陳爾栻的建議,將中軍行轅設在南薰門外的青城。這青城乃是大宋王朝的祭天齋宮所在地。這裡宮室亭榭眾多,並四時結綵,華麗非常。趙佶皇帝登基後,年年都會來這裡舉行禱天儀式,曾有道家說趙佶是青帝下凡,他對此深信不疑,故將天齋宮改名為青城,並大加擴建修繕。陳爾栻建議完顏宗翰進駐此處,其意在於切斷南朝的龍脈。
卻說大金軍將汴京包圍之後,城裡只有七萬禁軍,與金軍相比,力量太過懸殊。趙桓寄希望於和議,誰知完顏宗翰來到後,斷然拒絕與朝廷講和,這一下讓趙桓束手無策。正在這時候,耿南仲推薦了郭京,說此人法力無邊,有生擒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兩位金酋的絕術。趙桓將信將疑,但別無良策,於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同意接見郭京。當郭京大講那些金克木、木生火的玄理時,趙桓突然聯想到南道與北道兩路兵馬入衛京師被耿南仲阻攔的事,於是插問了那麼一句。雖然,他對兩路兵馬撤回原地一事耿耿於懷,但並沒有因此而對郭京產生嫌棄,相反,他對郭京的奇談怪論產生了興趣。插問之後,他不再與耿南仲理論,而是問郭京:「你剛才說到哪裡了?」
「臣說金酋兵臨汴京,是一場逃不脫的劫運。」
「何以見得?」
「臣民既這麼說,有道君皇帝的一首詩為證。」
「上皇的詩?他哪一首詩?」
郭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講了一個故事:
八年前,也就是宣和元年的秋天,道德院的院正上奏徽宗皇帝,說院內中庭的正中地上,突然生了一棵蒲扇大的金芝。蔡京極言這是難得的祥瑞,建議徽宗皇帝前往觀看。趙佶一向喜歡天人感應的嘉事,於是車駕往觀。在道德院看過金芝之後,蔡京諂媚稱頌眼下這河清海晏物阜民豐的盛世,是徽宗皇帝這個太平天子帶給萬千黎庶的廣大福祉。趙佶聽了十分高興,回宮路上,正好路過蔡京府邸,他便接受蔡京的邀請而進去吃茶。席間,蔡京就道德院觀賞金芝一事寫了一首七絕獻給皇上:
太平天子喜中興,一本金芝化物成。青帝嘔心培國運,縱然漠塞也春生。
趙佶讀了這首詩,句句都喜歡,趁著興頭兒也和了一首:
道德方今喜迭興,萬邦從化本天成。定知金帝來為主,不待春風便發生。
待郭京念出這兩首詩後,在座的人,無論是皇上趙桓還是兩位大臣,都默不作聲。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件事,但是過去了這麼多年,誰也不曾想到把這兩首詩同大金軍南侵的事聯絡起來。現在經郭京這麼一提醒,君臣們才意識到上天早就示警。本來應該生長在深山老林的金芝居然在汴京的道德院中出現,蔡詩中的「青帝」明顯是歌頌徽宗的諛詞,而徽宗皇帝的和詩卻直言「定知金帝來為主」,這簡直太駭人了,難道是在無意中透露了天機,還是一語成讖?面如土色的趙桓不敢往下想了,他問唐恪:「聽說上皇的這首詩刻成碑了?」
「是的。」唐恪謹慎回答,「石碑安置在道德院中庭,金芝生長的地方。」
一提到「金」字,趙桓身子不由自主地痙攣了一下,情不自禁嘆了一口氣,語氣陰沉地說:「你們派人去把那石碑砸了。」
「好好,」唐恪回答,「臣待會兒就派人前往道德院。」
「待會兒,誰讓你待會兒?」趙桓歇斯底里爆發了,厲聲斥道,「這樣的大事,你們還要磨蹭,朕不想當亡國之君,可是你們卻是一幫亡國之臣!」
「皇上!」
唐恪與耿南仲雙雙跪了下去,他們第一次看到趙桓如此震怒,都嚇得魂不附體。郭京見狀頗為尷尬,也跟著跪了下去。
怒氣衝衝的趙桓跺著腳說:「去,現在就讓人去,朕在這裡等著,要看石碑的碎片。」
唐恪再也不敢怠慢,從地上爬起來出殿去安排此事,待他轉回來時,但見耿南仲與郭京已坐回到椅凳上,他也覥著臉坐了下來。
怒氣傷肝,寒氣傷肺。一會兒悲一會兒怒的趙桓,自覺有些失態了,他想平息一下心情,卻感到喉頭髮癢,止不住嗆咳起來,小侍趕緊捧上一盅浮酥茶湯,趙桓飲了幾口,止住了喉頭癢,這才又開始問話:「郭京,朕且問你,你說你會六甲法,朕聽了半天,也不知你六甲法如何能對付金虜?」
「稟皇上,咱用六甲法訓練北斗神兵,可以生擒兩位虜帥。」
「什麼神兵?」
「北斗神兵。」
「北斗,就是天上的北斗?」
「正是。」
「北斗神兵神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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