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搶攻孟津渡

「大帥,咱們何時渡河?」

完顏宗翰瞟了一眼問話的完顏活女,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用馬鞭指了指河對岸,反問他:「聽到鼓聲了嗎?」

完顏活女支著耳朵細聽,不屑地說:「蚊子嗡嗡的。」

「這麼猛烈的北風,南岸的鼓聲頂著風傳過來,肯定是微弱的。」

「大帥,快下命令吧。」

「你急什麼呀?」

「這天,像被捅了窟窿,這大雪片子,一陣一陣下個沒完呢。」

「還沒下夠呢!」完顏宗翰說著,取下腰間的酒囊,拔了塞子喝了一大口,嘟噥道,「這燒酒,怎麼淡得像水?」

「大帥,這是什麼天呀,拉泡尿都會變成冰棒兒。」

完顏宗翰笑了笑,沒有吱聲。他的鎧甲上落滿了鵝毛大雪。

大約在冬至前五天,兩河地區降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暴風雪。俗話說,小雪不見雪,大雪滿天飛。這是莊稼人長期觀察天象得出的經驗,靈驗無比。這場暴風雪來得比往年稍遲,但卻來得猛烈,無論是燕山、太行山,還是秦嶺、呂梁山,千溝萬壑盡被深深的積雪覆蓋;而齊魯大地、燕趙平原、晉中盆地等平疇之野,積雪深達數尺,所有的道路都被堅硬的冰雪掩埋。更令人不安的是,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風雪剛剛停止,不到兩三個時辰,又隨著更加淒厲的北風重新肆虐起來,接著第三場、第四場……海河、白河、滹沱河、汾河、渭河乃至汴河、蔡河全都在暴風雪中封凍,最後封凍的是黃河。這條蜿蜒於遼闊北國的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從青藏高原沖瀉而出,一過青銅峽即進入西夏王國的河套地區。每年小雪節後,位於河套地區的黃河便開始結冰,但由於上游水流衝擊力大,這些河冰成為浮凌向下漂流。暴風雪後,流經蒙古高原陰山腳下的黃河開始封凍,大約兩三天時間,從包頭延伸至晉陝豫魯的黃河中下游長達一千六百里地的河道全部封凍。

眼下,完顏宗翰站立在孟津渡北岸的渡口,面對著凍成冰板的黃河,正艱難地選擇渡河的最佳時刻。

攻克太原之後,一個半月以來,完顏宗翰的部下完顏婁石、銀術可、時立愛、完顏活女諸路大將,連連攻克霍州、汾州、遼州、石州,平定軍、威勝軍以及澤州、懷州等州郡,終於在三天前到達孟縣。完顏宗翰率領的三十萬大軍,留了銀術可五萬大軍扼守潼關阻擊素以強悍著稱的關西官軍東進勤王,另讓托克索率五萬大軍鎮守太原,肅清河東殘餘的南朝軍隊。餘下的二十萬大軍分成三部分,一部由完顏希尹率領控制風陵渡進駐河陽。完顏宗翰自己則率領八萬大軍進駐了孟縣。他原定搶佔孟津渡之後就迅速渡河,誰知連日的暴風雪讓黃河迅速封凍,那些漂流的浮凌突遭凝固,如獅如虎,如槍如戟,密密簇簇擠滿河面,稍一不慎就會刺穿馬肚。加之中下游的黃河雖然封凍,但並沒有凍透河底,在深達丈餘淺則數尺的凍冰之下,依然有暗流奔湧。若數萬匹戰馬載著勇士踏上河面,凍冰承受不了巨大的重量,冰層一旦斷裂,連人帶馬跌入冰窟窿,不被凍死也會被淹死。正因為如此,黃河自古就有封凍不渡、夜半不渡的說法。可是,完顏宗翰卻在夜色剛剛降臨時,就讓完顏活女下達了渡河的命令。既是夜晚,又是封凍,再加上一陣趕一陣的暴風雪,完顏宗翰選擇這時候渡河,難道他瘋了嗎?

完顏宗翰並沒有瘋,因為九年前,他經歷了同樣一次搶渡冰河的故事。那一年的三月,剛剛建立大金國的阿骨打皇帝領著三千子弟兵前往攻打寧江州,部隊經過封凍的混同江,完顏阿骨打毫不猶豫地驅馬跳了下去。首次出征的子弟兵沒有一個是孬種,都紛紛躍入江面。帶稜的毛鐵釘制的馬掌讓戰馬踩在冰面上不至於打滑。但是,當阿骨打的戰馬打頭衝到江中間時,冰層因為承受不起數千匹戰馬的重量而驟然斷裂,阿骨打連人帶馬跌入冰窟窿,但他眼疾手快,迅速揮起狼牙棒扎住一塊巨大的浮冰,不但自己躍了上來,還憑著他過人的臂力將他心愛的坐騎白龍駒拽了上來……雖然這次渡河犧牲了一百多名戰士,但阿骨打墜冰救馬的故事卻傳為美談。

那次搶渡混同江的戰士中就有完顏宗翰,阿骨打皇帝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今年四月份,他就讓金貝村的李老三召聚大同周圍所有的鐵匠趕製三萬副帶稜的毛鐵馬掌。那時,他就想到要在今年冬天搶渡黃河,如果屆時封凍了,他就讓他麾下三萬名騎兵的戰馬全都釘上這批特製的馬掌。這一點,就連料事如神的陳爾栻也不得不佩服,西路軍的這位主帥不愧享有大金國戰神的稱號。

早在八天前,大金西路軍已分別控制了蒲州的風陵渡,陝州的太陽渡、會興渡,洛陽的白坡渡,滎陽的玉門渡,延津的延津渡等十數處渡口。為了震懾和迷惑大宋官軍,金軍每日在各處渡口擂響數百面戰鼓。負責扼守黃河中游各處渡口的是兩河宣撫副使折彥質的十二萬部隊。自李綱被免職之後,欽宗皇帝趙桓又重新任命种師道為兩河宣撫使,另一位山西名將折彥質取代劉鞈擔任副使。金軍二次南侵,种師道負責河北防禦,山西的防禦由折彥質承擔。太原陷落後,折彥質遵循趙桓的旨意,十二萬部隊全部撤到黃河南岸佈防。令折彥質頭痛的是,起於風陵渡止於滎陽玉門渡的黃河晉豫大峽谷,綿延數百里長,金軍究竟會選擇哪一座渡口率先搶渡呢?綜合歷史中各個渡口發生戰役以及拱衛汴京的態勢,折彥質認為陝州會興渡、滎陽玉門渡最有可能成為金軍渡河的突破口,而孟津渡與白坡渡則列為次等。基於這個判斷,折彥質自己坐鎮玉門渡,讓最為得力的副將張守意坐鎮會興渡。孟津渡與白坡渡兩個渡口,各委派一名參將率領一萬名官軍把守。

折彥質為何不把孟津渡作為第一戰略要衝呢?這乃是因為孟津渡不是一個渡口,而是由孟津渡、富平津、小平津、冶坂津、委粟津、平陰津、硤石津等七處渡口組成的一個渡口群。這些渡口多在黃河南岸,而此一河段的北岸屬於太行山,大金軍從太行山腹地的澤州進入丘陵崗地較多的懷州,陘口狹窄,山徑崎嶇,不利於大的兵團進出。若大金西路軍主力由澤州南下懷州,騎兵行軍會比蝸牛還要緩慢;如果從運城東下,全是一馬平川之地,一天即可到達平陸,從那裡搶攻會興渡,是基於地利的首選。還有一條捷徑即是從威勝軍所在地的上黨下壺關穿行太行大峽谷中的官道進入豫北懷州平原,經修武、武陟而抵達滎陽的玉門渡,這條路雖然遠一點,但出了壺關峽谷即是離汴京最近的平疇之地。如果攻佔了玉門渡,大金西路軍就等於開啟了汴京的最後一扇門。這也是折彥質親自坐鎮玉門渡的原因。

從常理上說,折彥質的分析並無不妥之處,他的軍事部署也體現出常規下的深謀遠慮。但是,他卻忽略了他的對手並不是《孫子兵法》培養出來的軍事家,完顏宗翰之所以選擇孟津渡,一是因為南岸的渡口多,二是每座渡口都幾乎連著一個小鎮。從表面看,這種地形易守難攻,但實際的情況是人煙稠密,不適宜於官軍佈防。部隊從這裡渡河,既可以直接從各處渡口補充給養,又可以迅速集結部隊踏上洛陽至開封的官道。攻陷太原之前,完顏宗翰就已預先制定了這一搶攻黃河的方案,就連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他都考慮進去了。比如黃河的封凍、官軍的防禦體系推到黃河以北等等。他唯獨沒有想到的,是連續六天以來一場趕一場的暴雪,在如此極端惡劣的天氣中,不要說是人,就是一條狗掉進冰窟窿裡,要不了一會兒,也會被凍成殭屍。此情之下,最好的選擇就是讓大軍在避風處安營紮寨躲避暴風雪。但原先制訂的計劃,是東西兩路大軍必須趕在十一月上旬於汴京城外會師。完顏宗翰可不願意因為天氣的原因而拖延與東路軍的會師。去年因為太原久攻不下而讓東路軍獨自進攻汴京,完顏宗翰為此一直心存芥蒂,他絕不允許這種有損於他聲譽的事情發生第二次。儘管有人提醒他此時渡河無異於頭頂油鍋腳踩刀叢跳舞,他也不會改變渡河計劃。之所以執行這計劃拖延了三天,乃是因為他在等待能夠幫助他順利渡河的秘密武器——一萬隻狗。

女真人的故鄉都是在極寒地區,在漫長的冬季,他們無論是在冰天雪地中狩獵,還是在風刀霜劍的峭壁上捕捉海東青,他們賴以驅寒的食物,除了燒酒,就是鹿、熊與狗肉。這三種肉燥性大,吃下去後身體裡便像是有一盆火在燃燒。暴風雪降臨時,完顏宗翰就想到了這三種動物,但在晉、陝、豫地界,鹿與熊是很難找到的,狗卻是隨處可見。他命令部隊,必須在三天內找到一萬隻狗。他計程車兵們幾乎將方圓二百里範圍的村莊搜了個遍,最終也只找到七千多隻。軍情緊急已不允許繼續尋找了,完顏宗翰決定把這七千多隻狗分配給第一批渡河的三萬名將士享用。一哨十二人,可分配到三隻狗。殺狗時,所有的熱噴噴的狗血都灑在蒸熟的米飯中,切成大塊的狗肉則支起軍鍋燉煮。到了子夜,所有渡河的將士們都吃飽了熱乎乎的狗肉,而他們的戰馬,也都餵飽了狗血飯,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無論是人還是馬身上都起了燥性兒。這時,騎著戰馬的完顏宗翰在完顏活女的陪同下,從三里地外的中軍大帳中飛奔了過來,他經過的地方都還聞得到活狗被宰殺時留下的血腥味。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騎在馬背上的完顏宗翰動也不動,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河面,完顏活女再一次小心地提醒他:「大帥,咱們還要等多久啊?」

「狗肉都吃完了嗎?」

「都快變成屎了。」

完顏宗翰笑了笑,又問:「馬呢?吃了狗血飯,它們有何反應?」

「刨地兒,噴鼻子。」

「咱們站在哪兒?」

「雪地上。」

「有冰嗎?」

「雪下全是冰。」

「有沒有站不穩的馬?」

「沒有。」

「新馬掌管用,李老三手藝好。」

「大帥,為什麼不下令呢?」

「渡河嗎?」

「是的。」

「狗肉太燥,剛吃下就去蹚水,小心爆了你的血管。」

「哦,原來是這樣。」

「還有呢?」

「還有什麼,大帥?」

「對岸的鼓聲,現在咋樣了?」

完顏活女又支稜著耳朵,除了風的呼嘯,他什麼都聽不到。

「鼓聲停了,官軍怕凍成冰疙瘩,回去鑽被窩了。」

「你認為是官軍敲鼓了嗎?」

「這應該是吧!」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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