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可憐九月初三夜

九月初三的寅時三刻,天還沒有亮,早已起床披掛整齊的王稟,坐在廨房裡擦拭腰刀。他的兒子王虎小心翼翼地捧了一隻海碗進來,王稟雖然餓得前胸貼後背,但一見到海碗就噁心,他擺擺手說:「虎兒,快拿走吧,爹今天不吃了。」

王虎站在原地不挪步,回道:「爹,這碗裡不是那個。」

王虎說的那個,是人肉的代詞,他知道父親忌諱,所以說得含糊。

「不是那個,又是什麼?」

「是韁繩。」

「韁繩,哪來的韁繩?」

「昨兒天黑時,咱不是領命縋城下去破壞金虜的鵝車嘛,回城時,順便撿到這條韁繩。」

「金虜的韁繩嗎?」

「是的,有十幾斤重呢,咱回來就把它剁碎了下鍋,煮了一宿,現在勉強能吃了。」

王稟聳著鼻子嗅了嗅,這才感到有點牛皮燉煮後散發的香氣。他接過海碗狼吞虎嚥起來,韁繩雖然被切成了絲,但仍硬得像篾片咬不爛。

王稟一邊費勁地咀嚼著,一邊與兒子聊起來:「虎兒,你吃過了嗎?」

「吃了一碗。」

「這玩意兒吃下去,能飽肚子。」

「是的,咱這肚子,敲著像鼓。」

「這些天,金虜的進攻一天比一天猛。」

「是這樣。」王虎因為消化不良打了一個嗝,接著說,「昨兒個黑天后,咱們摧垮了他們兩輛鵝車。」

「餓人與飽人打仗,咱們還能贏,這是天神助我。」

「爹,士兵們說,您是天上的雷神降世。」

「這是胡說。虎兒你記住,咱祖宗八代都是莊稼人,與神仙輩兒無緣,咱衣食無著才投軍,沒有童太師的提攜,你爹沒有今天。」

「城裡的人說,童太師一生做的好事不多,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提攜了你。」

「這又是胡說,」王稟拼命下嚥那嚼不爛的韁繩,不覺也打了一個嗝兒,「你們不知道,太上皇可喜歡他呢。皇上不喜歡,他能當上太師?再說,咱這世代莊稼人,能當上五品武官,這誥命不是童太師給的,是太上皇恩賜的。所以,不管別人說童太師什麼,咱們得報效皇上。」

「爹,這個咱知道。」

「知道咱也得重申,朝廷出了奸臣,但當今聖上還是惦記著咱太原,兩次救援失敗後,皇上不是設法讓使者進城頒旨了嗎?贊咱們保衛太原有功,城裡文武官員都論功行賞,張孝純大人升任河東經略使,咱升任兩河宣撫司副都統,你才二十七歲,也成了一個七品命官,你那官職叫什麼?」

「閣門祇侯。」

「這官名兒彆扭,但也是七品哪,」王稟吃完韁繩,又舔了舔碗邊,繼續說,「古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虎兒,有句話在外頭不能說,但在這兒卻要對你說,這太原城遲早都得破。」

「爹,您不是說官軍正在實施第三次救援嗎?」

「咱早就不作指望了。」王稟搖搖頭,長嘆一聲說,「咱們給彪兒舉辦葬禮的第三天,應該是八月十六吧,金虜就宣佈第二次伐宋,幾十萬大軍就擺在河北河東,咱們的皇帝空有救援之心啊!」

「前不久,不是聽張大人說,各路勤王兵馬紛紛趕赴兩河,禁軍有八十萬之多嗎?」

「兵多有什麼用?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敢打仗,能潑命的將軍有幾個?」

「爹……」王虎欲言又止。

「虎兒,你要說什麼?」

「孩兒想說,又不敢說。」

「你說吧,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爹,您這麼絕望,想沒想到投降?」

「投降?虎兒,你爹是那樣認慫的人嗎?咱天天都在等待那最後的時刻。」

「您是說破城的日子?」

「是的,城破之日,就是咱前往黃泉與彪兒重逢之時。」

「爹,孩兒不要您死。」

王虎一下子跪倒在王稟的面前,抱著他的雙腿哭了起來。

王稟伸出粗糙的手,替兒子擦拭臉頰上的淚水。這時天色亮了,藉著窗欞射進來的晨光,他發現兒子的頭盔右側裂了一條縫,便把它取下來,換上自己的頭盔給兒子戴上。王虎說:「爹,咱不能戴您的頭盔。」

「庫房裡早就沒有頭盔了,你只能戴這一頂。」

「那您呢?」

「咱戴你的。」

「那怎麼成?」

「別說了,今天是九月初三,昨兒半夜裡我一連做了幾場噩夢,咱有不祥的預感,今天恐怕就是那個大劫的日子。」

「爹,咱大清早過來,到處都出奇地靜,好像進了墳場。」

「虎兒,今天登城,你與爹分開,爹在北城,你去南城,一旦破城,你一定要立即突圍。」

「您呢?」

「你別管我,你要記住,如果你僥倖撿回一條命,就回家好好兒種田,世世代代都不要投軍了。」

「爹……」

「虎兒,別的話都不要說了,你記住爹的話,突圍不是投降,任何時候,咱王家的人不當孬種。」

說罷,父子倆依依惜別,分別去了南城與北城。

王稟登上北門城樓的時候,發現一些士兵正在搬運石料,城上的二十部拋石機在抵抗中幾乎全都壞掉了,這兩天匠人與工兵們合作修好了十部,搬運石料就是為這些拋石機準備的。

看到士兵們搬運石料很吃力,王稟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吃過了嗎?」

「咱們喝過湯了。」

士兵的回答讓王稟心裡難過。經過校場的時候,他看到那三口大鍋仍在燉煮著,城內每天都會有新的屍體送到那裡,士兵說的「喝過湯了」,就是吃了那三口鍋裡的煮物。王稟吩咐軍需長再給每位士兵發一個觀音土摻著樹葉烙成的餅子,軍需長有些為難,小聲問:「將軍,現在吃了,中午怎麼辦?」

「中午你再想辦法,你沒看到,士兵們搬石頭都那麼費勁。」

軍需長走了,王稟走到城樓前的堞口朝外觀看,只見一百丈開外,停了幾十輛巨大的鵝車。這種從雲梯改造而來的巨大的戰車,是金軍攻城最為犀利的戰具。因為它的頂端是一個鵝頭似的瞭望塔,所以被叫作鵝車。每輛車配有兩臺拋石機,巨大的底艙裡藏著四十名士兵,他們既是推動鵝車前進的車伕,又是攻城的敢死隊。東路軍的金兀朮正是仗著這種鵝車,先後攻陷了信德府、浚州以及汴京的酸棗門。但是,這令人生畏的鵝車,在太原攻城中可沒佔到什麼便宜。王稟率領的守城部隊,制定出一整套對付鵝車的辦法。每當金軍的鵝車啟動,他就派敢死隊縋城下去,一是設定鹿砦不讓靠近,二是在鹿砦上填放了很多幹草並潑上了蠟油,一旦鵝車突破鹿砦就立即放火焚燒。當鵝車後撤,敢死隊就用長柄撓鉤扯垮鵝車的骨架,讓鵝車無法動彈,城上的拋石機再施以精確打擊……

在長達數月的防守中,王稟的三千名官軍有效阻擋了金軍的輪番進攻,損失的鵝車也達到四十多輛。但最近一個多月防禦越來越艱難了。一是戰士們因為長期的飢餓與勞累,都變得疲弱不堪;二是城內備禦的物資也因得不到補充而日益匱乏,就說這蠟油吧,早就用光了最後一缸……作為守城的最高指揮官,王稟深知現在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的抵抗。就在王稟眺望鵝車後頭敵軍的動靜時,聽得背後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張孝純,這位一向文質彬彬的老人,今天竟然也穿了一身鎧甲。王稟用驚奇的眼光瞅著他,問:「張大人,您怎麼也穿上了這一身?」

「將軍,咱昨兒下半夜突然醒來,眼皮子直跳,感覺不好啊。」

「您也這樣覺得?」

張孝純隨口唸了兩句詩:「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啥意思?」王稟一臉懵態。

張孝純解釋:「這是白居易的詩。今兒是九月初三,露似珍珠,彎月如弓,正是眼下的景象。」

王稟下意識摸了摸挎在背上的強弓,若有所思。

「將軍,你還拉得動弓嗎?」張孝純問。

王稟搖搖頭,他望了望城外的鵝車,忽然問道:「張大人,宣撫司衙門裡,掛了一幅太宗的御容,您見過嗎?」

張孝純想了一下,問:「是不是童貫值房裡掛著的那一幅?」

「正是,您還記得樣子嗎?」

「我想想,」張孝純捻了捻花白鬍須,「好像也背了一張弓。」

「對,這張御容畫像不是穿著龍袍,而是穿著鎧甲,揹著強弓。曾聽童太師說過,太宗的御容像留下好多幅,但披甲挾弓的就這一幅,童太師出任兩河宣撫使的時候,道君皇帝單挑了這一幅送給他。」

張孝純見過御容畫兒,卻不知道來歷,聽了介紹後,他沉吟著說:「這,莫非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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