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讓城隍菩薩見證

今天是靖康元年的中秋節,一大早,太原統制司衙門前的校場上,就支起了三口大鍋。大約五百名兵士以及聞訊趕來圍觀的數千名市民把校場擠得水洩不通。

三口大鍋裡注滿了水,鍋下柴火燒得正旺,水沸騰著。

校場上的軍人與市民們都在等待一個殘酷而神聖的時刻,他們的表情嚴肅、悲傷,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所有的目光,無論是恐懼的、焦灼的,還是痛苦的、絕望的,都投向統制司衙門那個敞開的門洞,他們都等著王稟將軍從那裡走出來。

打從去年十一月金軍開始圍城,到今天為止,太原被金軍圍困的時間超過了九個月。其間大宋皇帝趙桓親為佈置的救援行動均遭敗績。第一次救援,种師中全軍覆沒於殺熊嶺,倉皇撤退的姚古部隊也在祁縣盤陀谷遭到伏擊。遭此失敗後,御史中丞許翰秉承皇帝趙桓的旨意,命令新任兩河宣撫使李綱立即組織兵馬對太原實施第二次救援。李綱在磁州召聚兩河官軍首領會揖,傳達由皇上親自制訂的作戰部署:命威勝軍鎮撫將軍解潛率所部三萬人進軍銅鞮;時任兩河宣撫司副使的劉鞈將軍率三萬兵馬自真定出發進駐遼縣;府州知州兼岢嵐軍統制折可求率兩萬兵馬進駐汾州;曾為李綱部將、擔任過京城四壁都巡檢使的範瓊率兩萬京東兵進駐靈石與祁縣交界的南北關。這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十萬兵馬從集結到屯駐,花了不到十天時間。在這期間,許翰派出幾路專使,給各位將軍送去了太上皇趙佶為鼓勵他們奮勇殺敵而親自繪製的御畫以及皇帝趙桓頒贈的令旗,並申明救援行動中各路兵馬的軍事行動事先都要報皇上批准。將軍們聞聽此言,便對李綱下達的戰令拖延不聽。身為兩河軍事的最高長官,李綱事無鉅細都先得報告然後方得實施。京城遠在千里之外,凡事馳驛傳旨,豈不貽誤戰機?不用猜測也預計得到,第二次救援又宣告失敗。四路援救大軍被完顏宗翰的西路軍各個擊破。比起第一次,這第二次救援戰役輸得更慘。不僅僅是兵馬慘敗,更重要的是太原周圍的老百姓由此深感絕望。部隊潰敗之後,威勝、隆德、岢嵐諸軍以及汾、晉、潞、澤、絳、沁諸州百姓紛紛逃亡,三晉千里之地,十室九空……

兩次救援失敗的訊息傳到太原後,軍民無不痛苦。然而他們仍堅持不投降、不放棄,他們相信皇帝不會坐視不救,更期待李綱、宗澤這樣心繫蒼生痛恨金虜的人再提勁旅來解太原之圍。但太原軍民所不知道的是,李綱因二次救援失敗,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上疏皇上,極論節制不專政出多門之弊,且言分路進兵,讓賊虜有機可乘各個擊破,不如合數路大軍為一路強勢進擊圍城之敵。疏章入京之日,被把持朝政的張邦昌、聶昌、唐恪、許翰之流以推諉責任為由,慫恿皇上下旨切責。李綱深感冤屈,便提出辭呈。趙桓接到辭呈,內心頗為不快,又聽信了樞密大臣們的建議,不但免除了李綱的兩河宣撫使職務,還以「專主戰議,喪師費財」的罪名,貶謫到江西建昌軍安置。

李綱被貶的訊息延遲一月才傳到太原,軍民無不震驚。被圍了將近九個月的太原,早已糧草斷絕。兩個多月前,軍民們開始吃草根樹皮,草根樹皮吃完了,就吃戰馬與牲畜。這些也都吃完了,就找觀音土吃。如今觀音土也快吃完了,每天都有不少病死與餓死的人。太原城中本來有三十萬軍民,如今連十萬人都不到了。作為城裡最高的兩位軍政領導人,張孝純與王稟面對這陷入絕境的局勢,雖然心急如焚,卻又一籌莫展。昨天,王稟的第二個兒子王彪病死在家中。他是兩個月前在一次與攻城金兵的對抗中,被流矢穿胸,當即抬下城來搶救,雖活了過來,卻因缺醫少藥以及極度缺乏營養,最終因傷口反覆潰爛而終至死亡。

乍一聽到王彪的死訊,張孝純就來到統制司衙門弔唁。太原被圍之前,王稟並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趕緊送走妻兒,他的夫人本就住在鄉下,兩個兒子即大兒子王虎二兒子王彪,甫一成年,他就讓他們跟著他在軍中服役。童貫撤退之時,曾打算讓王彪參加他的衛隊前往汴京。王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的想法很簡單,大戰在即,作為守城的主帥絕不能給人家留下口實,說他心藏兩面,一面高喊捍衛太原萬死不辭,一面又在暗中為親屬預留活路。在太原保衛戰中,父子三人總是身先士卒甘冒鋒矢,這一點贏得了所有守城軍人的崇敬。張孝純雖然官階與資歷都高過王稟,年齡也比王稟大了八歲,但他對王稟也是格外倚重,信賴有加。聽說王彪因箭傷不愈而死,便立即趕來,一是哀悼死者,二是安慰生者。

張孝純進了統制司衙的後院,新兵將他領進一間偏房,那是王彪生前居住的地方,最後他也是死在這間房子。張孝純進來時,只見王稟和大兒子王虎坐在炕上相對流淚。王彪的遺體裹著一床薄薄的夾被躺在磚炕上。王虎看到張孝純,走下炕沿行禮,王稟則像木頭人一樣呆坐著,他盯著張孝純,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張孝純輕輕地扯起被角看了看死者的遺容,一個微胖的小夥子,如今已瘦脫了形,他一陣心酸也落淚了,他按了按王稟的肩膀,輕聲勸慰:「將軍,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

「誰說我的彪兒死了?」

王稟這麼問了一句,一向粗聲粗氣的他說話竟像一片落葉那樣輕微。這反倒讓張孝純更加震撼,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安慰這個悲傷過度的人。

但是,經過一瞬間的恍惚後,王稟突然清醒了,他站起來朝張孝純拱了拱手,口氣變得平靜了:「大人,彪兒走得很安靜,你知道他最後對咱說了什麼?」

「請將軍告訴我。」

「他艱難地伸出他的手,顫抖著摸了摸咱的臉,又摸了摸他哥哥的臉,說,爹,您和哥哥都瘦成骨頭架子了。咱死後您也別埋了,您把我給燉了,給您和哥哥……」

王彪的話本來還有「補補身子」四個字,但王稟說不下去了,他粗大的喉結滑動著,無聲地哽咽起來,本來站在旁邊的王虎,這時蹲下去掩面痛哭。

張孝純陪著流淚,長期的捱餓以及高度的緊張,讓這位知府大人的生命的耐力也達到了極限。現在又碰上這麼悲傷的事兒,他強撐著的身體頃刻間就因虛脫而搖晃起來,他還想堅持,但頭重腳輕站立不住,眼看他就要栽倒,王稟眼疾手快趕緊將他扶住。

待張孝純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炕上。在他昏迷的時候,王稟命人將他抬到自己的臥房。王稟怕他就這麼餓死過去了,趕緊搜出一隻糖罐,裡面早已空了,他讓人燒了一點開水倒進去涮了涮,再掰開張孝純的嘴給他灌了下去。也許那一絲絲的甜味,激發了張孝純飢餓的味覺,他再一次艱難地睜開了眼皮。

「大人!」王稟喊了一聲。

張孝純掙扎著想下炕,王稟將他扶起來坐著,王虎將糖罐裡剩下的水涓滴不剩倒了小半碗,捧給了張孝純。

張孝純推開了小碗,負疚地說:「將軍,你這隻小糖罐,救了多少人的命啊,可是卻沒能救回彪兒。」

「他是死於箭傷。」

「咱知道,他實際是餓死的。」張孝純看了看王虎手中的小碗,對王稟說,「涮糖罐的水還是很甜的,將軍,你喝了吧。」

見王稟不吭聲,張孝純又說:「要不,王虎你喝了吧。」

見張孝純態度堅決,王稟於是吩咐:「虎兒,你喝了吧,你還要上城打仗。」

「爹,您喝。」

「叫你喝你就喝!」

王稟一聲命令,王虎不敢違抗,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王稟看了看兒子裝出來的精神,對張孝純說:「全城斷糧已經兩個多月了,每天都餓死不少人,再這麼熬下去,太原城即便不被金狗子攻下,遲早也會變成一座鬼城。」

張孝純鎖著眉頭,無可奈何地問:「將軍,你說怎麼辦?現在,咱們扯白旗子投降?」

「投降?」王稟頭搖得貨郎鼓似的,「即便咱答應,全城的老百姓也不答應。」

「是啊,寧死不投降,這是太原人的個性。」張孝純儘量想掩飾自己的飢餓,但出口的話仍有氣無力,「二次救援失敗,李綱又被罷免,這第三次救援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實現。將軍你說,咱們還能堅持多久呢?」

王稟咬著牙幫骨,那神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頓了一下,他說:「大人,咱想了一個辦法。」

「你說。」

「現在,觀音土也快吃完了,咱們還得尋找新的吃食兒。」

張孝純嚥著唾沫說:「草皮樹根、牲畜戰馬,甚至老鼠雀鳥,能吃的都吃了,還能有什麼吃食兒呢?」

王稟牙縫裡蹦出一個字:「人。」

「人?」

「對,人!」王稟加重了語氣,其實這念頭他早就有了,「咱想從明天起,開始吃人。」

「吃人?我的天哪!」張孝純本能地嚷起來,「將軍,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大人,你說個辦法出來。」

「咱,實在沒辦法。」

「那就吃人吧,」王稟說話斬釘截鐵,「明天八月十五,咱們開始吃人。」

「吃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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