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兒子開始,先吃彪兒。」
張孝純腦子裡冒出「虎毒不食子」這句老話,但他被王稟的正氣深深感動,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便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將軍,咱能做什麼?」
「你來給老百姓做個榜樣,先吃一筷子。」
張孝純哭了,王稟也哭了,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彼此感受著對方身體的顫抖與抽搐。
當天夜裡,王稟要把兒子煮了給大家吃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全城,頓時間引起巨大的轟動。有人罵他是衣冠禽獸,也有人稱讚他是佛陀再世。罵歸罵,贊歸贊,城中剩下的十萬軍民,全都變成了皮包骨頭走路扶牆的人,飢餓讓他們沮喪,讓他們煎熬,也讓他們更加團結。甚至那些極端自私的人,這時候也學會了寬容與忍讓。如果一部分人飢餓另一部分人酒足飯飽,他們就會分裂,有的人會變成打家劫舍的歹徒,另一些人為了保護口糧也會殘忍地大開殺戒。但眼下太原城沒有發生這種情況,上至知府、統制等所有官員,下至士兵市民,甚至那些縉紳大戶,無不都在捱餓,都在死亡線上掙扎。身處絕境,唯有平等才能讓所有人心心相映,肝膽相照。每一個人都知道,這飢餓不是官家的橫徵暴斂、富商的囤積居奇造成的,是金軍長達九個月的圍城讓他們形銷骨立,流血犧牲。他們痛恨強虜,因此也就同仇敵愾,決心血戰到底,為了渡過困境,他們什麼都想到了,但唯獨沒有想到吃人。
戰爭讓人變成魔鬼,也會讓人變成天使。有的人本來就是魔鬼,卻善於偽裝,讓人覺得他是天使;有的人幹著魔鬼的事情,卻是真正的天使。太原城那些飢餓的人們,經過激烈的爭論與探討,最終都接受了王稟近似瘋狂的舉動,他是用親人的骨肉來拯救嗷嗷待哺的生靈。面對王稟的義舉,那些道德的教條無不顯得蒼白無力。所以,在今天這個蕭條的中秋節,在這個秋風漸涼的早上,人們自發地來到統制司衙門前的校場,他們要觀看這一場無比殘酷的父親親自烹煮兒子的儀式。
大約卯時,兩名士兵從衙門中走了出來,站在跟前的人,會看到他們眼角噙著淚花。他們吹響了淒厲的軍號,號音撕裂了人們的心。
號聲中,一列士兵擎了「王」字令旗出來,他們在三口大鍋前一字兒站定了。
這時候,戴著頭盔滿身披掛的王稟走了出來,滿登登全是人的校場頓時寂靜得像是一座闃無人跡的空山。只聽得王稟沉重的馬靴踏地聲以及乾柴燃燒時嗶嗶剝剝的爆裂聲。王稟的身後跟著六個士兵,抬著三隻沉甸甸的大筐,筐內盛放的除了王彪,還有昨天餓死的另外兩名士兵被剁碎的屍首。
三隻筐分別放在三口大鍋跟前。王稟走到中間那口大鍋前站定。
號聲停止了,令人揪心的西北風吹拂著校場上所有的戰旗。
忽然,校場的東北角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人們循聲望去,只見連線東大街的入口處,四個皂隸抬著一尊彩繪泥塑走了進來,走在前頭的是一位身穿麻衣長著蒼白鬍須的年近六旬的老人。當他走近,人們這才認出來,這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很多的人是知府張孝純。他身後被抬著的泥塑是從東大街城隍廟裡請出來的城隍菩薩。張孝純脫下五品官袍換上麻衣,顯然是為弔唁而來,但為什麼還要請來城隍菩薩呢?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在離三口大鍋大約三丈遠的地方,城隍菩薩被擱放了下來,王稟看到張孝純,吃驚地問:「大人,昨天不是說好,你不來了嗎?」
昨天王稟的確勸說張孝純今天不要來看這令人心碎的場面,張孝純也答應了。張孝純想了一宿,還是決定要來,他回答王稟:「將軍,作為長輩,也作為一城之主,咱都必須來參加彪兒的葬禮。」
「可是,這不是葬禮。」
「捨身取義,殺身成仁,這是更偉大的葬禮。」
「大人,咱沒想那麼多。」王稟眼圈兒又紅了。
「你都做了,還用想嗎?」滿臉憔悴的張孝純,眼睛卻射出了雷電,「將軍,咱們還請了一位尊者來參加彪兒的葬禮。」
「誰?」
「他!」
張孝純用手指了指城隍菩薩。
「城隍老爺?」
「太原人習慣叫他城隍菩薩。」
「為什麼請他來?」
「請他來為彪兒安魂,早升極樂世界。」
說到這裡,張孝純便轉過身面對校場上的市民們大聲講道:
「諸位父老鄉親,太原的子民們,你們大概沒有誰不知道這位城隍老爺。大約一百五十年前,咱大宋皇帝率官軍攻打北漢皇帝,把太原城拿下了。這是大宋最後拿下的一座府城。太宗皇帝聽信妖道蠱惑,說太原是一座龍城,老百姓都是寧死不屈的二貨。所以,太宗皇帝把老太原城給毀了。過幾年,太宗皇帝又下旨重建太原城,並修建了城隍廟。這城隍老爺卻是按地藏菩薩的樣子塑造的。為什麼要用地藏菩薩的長相?就因為太宗皇帝攻打太原時,城裡軍民拼死抵抗,戰死的人成千上萬,他們被曝屍荒野無人收斂,成了無家可歸的遊魂。太宗皇帝希望專管超度眾生的地藏王能夠收攬這些遊魂,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所以,咱太原城的城隍老爺就變成了城隍菩薩。時有反覆,世有大劫,沒想到不到三個甲子,太原城再次面臨滅頂之災。金虜必欲拿下太原,皇帝在一些苟且偷安的大臣蠱惑下,也要割讓太原。咱太原三十萬子民,竟然成了可以任人買賣甚至宰割的牲口,但咱太原人不是二貨,咱們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從金虜圍城的第一天開始,你們就發誓要守護家園,與太原共存亡。你們說到了,更做到了。圍城將近九個月了,城裡人口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在這些個艱難的日子裡,城裡最忙的人,應該是城隍菩薩了。咱從小就聽說,城隍菩薩的職責有三:第一,掌管生人與死人戶籍;第二,守護一方,記錄一方百姓的善惡功過;第三,剪除凶逆,為亡靈開往生的路條。但是,城隍老爺的這張路條也不是隨便開的,聽說有三不開,不給作惡多端的人開路條,不給忤逆不孝的人開路條,不給橫死的人開路條。咱今天要把城隍菩薩請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第三條。什麼叫橫死的人,就是打架鬥毆被人割了腦袋,血戰沙場被人捅死身無完屍,都是橫死。還有今天這三位餓死計程車兵,他們中有一個叫王彪,是將軍王稟的兒子。王稟為了不讓城裡人餓死,為了讓活著計程車兵能夠喝一口肉湯繼續打仗,他下令剁碎了兒子的屍首,放進這三口大鍋中燉煮。鄉親們哪,王稟將軍是殺人魔王嗎?他的兒子王彪,還有另外兩名士兵,雖然不是橫死,可不但身無全屍,甚至連骨頭渣子都要被我們吃掉了。按規矩,城隍菩薩不能超度他們,王稟將軍百年之後,城隍菩薩也不會給他開路條。鄉親們哪鄉親們哪,你們說,現在我們是要天理,還是要人情?」
「我們要人情!」
校場上爆發出巨大的吼聲,這聲音好像不是從飢餓至極的人群中爆發的,因為它們太有力,太雄壯了。
張孝純接過一位士兵遞上的一碗涼水喝了幾大口,繼續說道:「這尊塑了一百四十年的城隍菩薩,一直沒有什麼事兒讓他操心。今天,咱們得讓他看看,咱們這些誓死保衛太原的大宋子民,為了活命,為了戰鬥,是怎樣吞嚥自己的同胞,吃下自己的骨肉親人!」
這一席話讓校場再次沸騰,一位身材佝僂的白髮老人被人攙扶著走上前來,對張孝純說:「知府大人,咱的小孫女昨兒夜裡也餓死了,咱也把她運到這裡來……」
更多的人走上前表態:
「咱家也有剛嚥氣的親人。」
「咱家也有……」
張孝純面對湧上前來的鄉親們,雙膝一跪,仰天大喊:「皇帝呀皇帝,您看看太原的子民吧,您不要遺棄咱們,讓官軍趕緊來救援吧!」
跟著張孝純,王稟跪下了,所有的軍人都跪下了,所有的百姓也都跪下了。
不知是哪一位,領頭唱起了三晉小調《薦亡曲》:
黃葉兒飄,燭影兒搖,親人走上奈何橋。回頭看,回頭望,燭影兒搖,黃葉兒飄。
蛐蛐兒叫,秋蟲兒鬧,親人過了奈何橋。去哪裡呀去哪裡,陰間也有陽關道。
霜花兒稠,雪花兒飄,淚蛋蛋灑在草蒿蒿。親人回家過年吧,冰碴碴路上趕個早。
紙蝶兒飛,小狗兒跑,誰家的親人不上橋,夢裡頭咱們常相見,濁酒兒一壺,清淚兒一瓢……
歌聲中,三筐人肉被倒進了沸騰的湯鍋,扶老攜幼的鄉親們依次上前給湯鍋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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