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可按六甲命格,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個神兵,組成北斗七星陣,金虜縱然六十萬,一入咱的北斗七星陣,則帥如羔羊,兵如螻蟻,東西兩個酋首也會束手就擒。」
「這七千七百七十七個神兵,你從哪裡招募?」
「命帶三甲之人,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之下均可應徵。」
「這樣的人,哪裡能打仗?」
「不需要他們會打仗,只是跟著我演出北斗七星陣來。」
「你的北斗七星陣真有這麼神奇?」
「蛤蟆不是飛的,牛皮不是吹的。只要皇上您信,咱就為您生擒金酋,什麼金帝來為主,咱叫他有來無回。」
耿南仲看到趙桓一副將信將疑的神情,一旁攛掇說:「皇上,這北斗七星陣,古已有之。唐代名將哥舒翰就經常使用。有一首詩說‘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因為哥舒翰的北斗七星陣,連千年稱雄的匈奴都不敢犯境,今日的女真比起漢唐時的匈奴,又不知差了多少。」
趙桓點了點頭,雖然覺得這北斗神兵有點懸乎,但在這破城在即的節骨眼上,他也只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便吩咐唐恪與耿南仲務必提供一切方便,儘快讓郭京訓練出北斗神兵,以解京城之圍。
青城天帝宮旁邊有一所院子,原是南朝皇帝祭天帝時的駐蹕之地,眼下成為了大金西路軍的元帥府。完顏宗翰與陳爾栻以及一應侍官隨從都住在裡面。這天下午,飄了大半天的鵝毛大雪停了下來,雲縫裡鑽出了太陽。在一行騎兵的簇擁下,兩匹高大的戰馬在小院門口停了下來,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兩位元帥從馬上跳了下來。今天是完顏宗翰入駐青城的第二天,也是兩位元帥率軍會師汴京後第一次會面。上午,兩人相約視察從酸棗門到南薰門一帶城防,在駐紮在酸棗門外的金兀朮營房內用過午膳,半下午,完顏宗望又隨著完顏宗翰來到青城,他來這裡,一是要與宗翰密商對南朝用兵大計,二是趁便看望已有一年多未曾見面的陳爾栻。
這院子一進五重,第三重最為宏闊,中間乃元帥府廨房,廨房兩側為東西廂房,一溜各有七間,完毅宗翰住在西頭靠裡最大一間,陳爾栻住在東頭最大一間,與完顏宗翰隔庭相對。兩位元帥走進陳爾栻的住房時,陳爾栻剛剛抄完司馬光《保身說》中的一段話。
「老先生,又在練字兒?」
完顏宗望一進門,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同陳爾栻打招呼,正埋頭檢查墨跡的陳爾栻抬頭看是完顏宗望,連忙站起身來,忙不迭聲地說:「哎呀,是你宗望大帥呀,怎麼不先派人照會一下,失禮了,失禮了,兩位大帥請坐。」
這是連著臥室的一間書房,兩位大帥坐定了,水老哇將煮好的奶茶一人斟了一碗,完顏宗望接著說:「老先生,看你神清氣爽,精神頭兒好著呢,聽宗翰說,你喜歡吃羊雜碎?」
陳爾栻搓著手笑:「翰帥什麼都對你講了,他太照顧我了,我常常過意不去。」
「你一手字寫得龍飛鳳舞,還這麼下神練哪?」
陳爾栻笑著沒有回答,宗翰看案頭上堆了不少線裝書,便說:「老先生開筆就是韜略,他肯定又是在琢磨什麼事兒,水老哇,把老先生寫的箋紙拿過來。」
水老哇跑過去拿來箋紙遞給宗翰,宗翰又遞給宗望。
宗望說:「老先生,咱看看不妨事吧?」
「不妨事,你看。」
宗望將那兩張箋紙上的文字默讀了一遍:
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倘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踐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
錄司馬溫公《保身說》
宗望讀完,約略懂得大致的意思。阿骨打生前一直鼓勵子侄輩學習漢文,並聘請陳爾栻當他們的老師,但宗望對漢文的修習卻是遜於宗翰。當宗望將箋紙遞給宗翰,宗翰一看就明白了。他問陳爾栻:「老先生,汴京指日可破,你在這個時候抄錄司馬光的這段話,是要提醒我們什麼?」
陳爾栻習慣性地抿著嘴唇,他在思考問題時就是這個樣子。現在,離他所盼望的那個勝利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了。所以這些時日老是失眠,許多在過去一直比較模糊的問題,突然間變得清晰了,而過去認為很好理解的事物反而又覺得撲朔迷離。現在,面對兩位大帥,他琢磨著用什麼樣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們,斟酌了一番,他對完顏宗望說:「望帥,咱建議翰帥把他的元帥府放在青城,箇中原因,想必翰帥已告訴你了。」
「宗翰是向我講了。老先生,咱爹生前就說過,您是諸葛亮再世,是老天爺送給咱大金國的禮物。」
「老皇帝這樣抬舉我,愧不敢當。」陳爾栻朝完顏宗望拱拱手,接著說,「其實,像我這樣的老秀才,在中原比比皆是。」
完顏宗望說:「老先生太謙虛,南朝如果有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今天?」
「癥結就在這裡,南朝賢達之士的確很多,但是多半在民間,朝廷中賢人太少了。」
陳爾栻說著就搖頭嘆氣。
完顏宗翰理解了陳爾栻抄錄司馬溫公《保身說》的心情,接了話頭說道:「如今的南朝,已是天下無道了。」
陳爾栻向宗翰投以讚許的眼光,說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南朝的天下無道,自王安石開始,司馬光反對王安石治國之策,認為他是以術代道。術者重利,道者歸仁。自王安石之後,南朝上上下下,趨利者眾,趨道者少。趨利之徒充溢朝廷,綱紀必壞。綱紀一壞,君子之道必然消退。君子道消,接下來必然是小人道長。南朝的國運,從神宗開始變壞,經過哲宗、道君皇帝到今上,可謂一朝不如一朝。神宗皇帝之前,君子立於朝,以保國為己任。茲後,特別是道君皇帝一朝,小人多於過江之鯽,即便有君子側身其中,也只能保身而已。君子不能保國而只能保身,這是南朝國運由盛轉衰的真正原因。」
完顏宗翰被陳爾栻的分析深深折服,便拿起案上的箋紙,指著最後一段文字給宗望看,感嘆道:「你看看,司馬溫公這兩句話說得好,‘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士類殲滅,是誰滅了他們呢?」
宗望這時完全明白了,跟著話頭補了一句:「南朝滅士之人,必為我大金滅之。」
「好,好!」陳爾栻擊節稱讚,「你們兄弟兩位大帥,必將親手埋葬南朝,為泱泱華夏再創一段輝煌。」
「怎麼是咱兄弟兩位?」宗望說,「還有您這位諸葛亮呢!沒有您老先生事事謀劃,咱大金軍怎麼能逢仗必勝?」
「望帥言過了,」陳爾栻連連擺手,又斂了激情,恢復到拘謹的神態,「阿骨打老皇帝對我這個酸秀才有再造之恩,咱無以回報,唯肝腦塗地而已。」
宗望又說:「咱與宗翰議過,準備一起向吳乞買皇帝舉薦,讓您當南院宰相。」
陳爾栻欠了欠身子,朝二位大帥拱手說:「兩位大帥的情意我領了,但老朽今年已六十七歲了,行將就木之人,還是當一個村夫野老吧。」
宗翰已就此事多次徵詢,陳爾栻總是堅辭不受,儘管他仍未放棄這一想法,但認為這會兒不是討論這一問題的最佳時機,於是他換了話題:「老先生,汴京破城在即,咱與宗望已制定了切實可行的破城方略,大戰之前,希望聽聽您的建議。」
陳爾栻非常感謝兩位大帥對他的信任,於是,他將自己反覆思考過的問題總結出六條來說給兩位大帥聽:
第一,南朝君臣急於和議,但我方要堅決攻城。破城之後,再與南朝重啟和議。彼時南朝之君臣,已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大金與南朝疆域,暫以黃河為界;
第二,破城之後,希望金軍所有將領約束部下,不可進城,更不能搶劫姦淫,違令者斬;
第三,南朝宮藏之諸家典籍、玉璽鹵簿、歷代皇冊,要全部收繳搬運到大金軍中;
第四,宋歷代皇陵、所有文廟、郊壇乃至宮觀佛寺不可焚燬盜劫,違令者斬;
第五,司馬溫公之墓,歷代大儒之墓,差遣軍人值守,以防宵小之徒藉此破壞;
第六,凡皇室中人、縉紳大戶一律登記造冊以備查驗。
凡此種種,陳爾栻一一說出,兩位大帥聽了頻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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