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節說完這幾句話,也不等回言,朝种師中拱了拱手,帶著殘部打馬竄了。
种師中搖搖頭,他為遇到這樣的友軍而感到羞恥。但他沒有說什麼,而是命令他的關河兵迅速進入殺熊嶺,他踏上山道不過半個時辰,一路追殺過來的完顏活女的部隊就與負責殿後的偏將左允中的一千步兵對壘開打起來,而殺熊嶺及山路兩旁的山坡上,完顏婁石也早就佈置了兩萬兵馬,守株待兔等候种師中的到來。
五天之後,千里外的汴京收到了种師中全軍覆沒的訊息,种師中將軍本人與衛隊一百多人血戰到最後,身中九箭流盡鮮血而亡。按兵不動的姚古聞此噩耗,連忙從太谷撤兵返回隆德,但在祁縣盤陀谷也遭到托克索的伏兵襲擊,傷亡慘重。他手下的大將戴安節率領的五千兵馬在逃跑路上也被殲滅,戴安節本人脫下鎧甲化裝成老百姓才得以逃脫。至此,第一次解救太原的計劃宣告失敗,皇帝趙桓為此受到沉重打擊。這是他撤換投降派重用主戰派之後,實施的第一次軍事行動。他本指望這一次解救成功,這樣既能保全三府,更能提振士氣、重聚民心,誰知等待他的竟是這樣一場難堪的慘敗。失敗總得有人承擔責任,在聶昌、唐恪、許翰等一幫新晉的樞機大臣的建議下,趙桓下旨革除姚古河北制置使職務,發配到廣州閒居,臨陣脫逃的戴安節被押來汴京當眾斬首。在戴安節之前,當眾斬首的還有棄河逃跑的梁方平。半個月內,連斬兩員大將,這既體現了趙桓抗金保國的決心,又說明官軍中的確瀰漫著一種難以治癒的「恐金症」。
在太原救援失敗後的第九天,完顏宗翰的特使蕭仲恭來到汴京,向趙桓遞交了國書,依例對出兵拯救太原進行譴責,並威脅說若再有挑釁,不交割三鎮(府),大金將會再次興兵南伐。
看罷國書,趙桓立即召見張邦昌、聶昌、唐恪等商量對策。這三個人,基本上都是議和派,只不過皇上改了湯頭,他們才勉強附和。現在,他們看到皇上又開始猶豫了,張邦昌於是試探著問:「皇上,您既詔告天下要保衛三鎮,金人卻強要三鎮,從不鬆口,這個扣兒怎麼解呢?」
趙桓揉了揉發脹的眼睛,疲乏地說:「召你們來,就是要議一個兩全之策。」
見皇上之前,三位大臣已議論過了,他們吃透皇上當下的心境。抗金到底能不能贏,皇上的心中其實沒有底。他所說的兩全之策,即既要保全三鎮,又不能給金人口實,為二次南侵找到藉口。
在張邦昌的示意下,聶昌開口說話:「皇上,臣想了一個辦法,不知可不可行。」
「你說。」趙桓投以期待的眼光。
「臣以為大金對咱南朝的土地不感興趣,他們吞併大遼後,疆域萬里,根本管不過來。臣以為,這邊鄙之國想要勒索我大宋王朝的不是土地,而是糧賦。我們是不是轉個彎兒與他們談判,即三鎮仍歸我大宋管轄,但三鎮的糧賦可以全部交付給大金。」
趙桓聽了,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便問張邦昌:「太宰,你意如何?」
這辦法本是張邦昌與聶昌、唐恪一起商量的。皇上這麼問,張邦昌立刻表態:「陛下,臣以為這是兩全之策,咱大宋的面子、大金的裡子都照顧到了,不妨一試。」
趙桓點點頭,吩咐唐恪起草了國書:
帝致書金宗翰大元帥:
比因專使,嘗論三鎮之事,具載悃誠,想加解釋。三鎮之民,懷土顧戀,以死堅守,雖令不從,莫可奈何。
此一紛紛,引日已久。惟兵民各為其主,長困於暴露,深可憫傷。今議欲用三鎮稅租,充歲幣以輸貴國。如此既不失通和之義,亦抑為長久之圖。諒惟仁明,必能矜察。已遣使大金皇帝及皇子郎君,今再命單車,復陳本意,願加聰亮。有少禮物,具於別幅。秋暑尚煩,更希保護。
國書交到蕭仲恭手上,並派禮部考功郎劉岑為國使,隨蕭仲恭到大同當面向完顏宗翰解釋三鎮民情物議以及朝廷態度。大約二十天後,劉岑從大同回到汴京,當面向趙桓轉陳了完顏宗翰的態度:兩國和議誓書所言,不是三鎮稅租歲幣,而是土地戶籍,舍此而談其他,視為毀誓。大金以仁義為本,再寬限一月時間,容南朝少帝考慮,逾期不復者,大金必興師南下,弔民伐罪,玉石俱焚。
措辭嚴厲的回書,讓南朝的皇帝與大臣們一個個瞠目結舌。正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趙桓又收到了兩河宣撫使种師道的辭職手本。因為弟弟种師中的壯烈殉國,年過七十的种師道悲痛欲絕,因此加重了眼疾。這真是破屋又遭連陰雨,朝中最後一位老將要歸向林泉了,從此再無擎天柱。焦頭爛額的趙桓,心情變得非常糟糕,甚至又後悔不該改弦更張,斥逐議和派大臣而讓主戰派得勢。但事既至此,他已被逼得毫無退路。這一天,他找來負責處理兩河軍務的御史中丞許翰,問他:「兩河有何塘報?」
許翰回答:「太原知府張孝純與統制王稟,又派人冒死送出信來,言城內糧草完全斷絕,軍民餓死過半,活著的人為了續命,只好吃死人的屍體。」
「啊,慘!」趙桓兩頰痙攣了一下,痛苦地問,「城裡活著的人仍不肯投降?」
「不肯,」許翰停了一下,又補充一句,「太原有這個傳統。」
「什麼傳統?」
「寧死不投降。當年咱太祖平定天下,四海都歸順了,唯獨把持太原的北漢不肯投降,僵持了二十多年,還是太宗親自出徵才打下來的。」
趙桓知道這件事情,回道:「太宗打下後,不是拆了太原城嗎?還拔龍角、剝龍鱗、斷龍足,破了太原的風水,怎麼風水破了,太原還這麼厲害?」
「風水固然不假,但臣認為,民心才是最大的風水。太原人認死理,每逢改朝換代,這座都城最難打下。」
趙桓把腦袋往太師椅上一靠,仰天嘆道:「朕不知道有這樣的子民,究竟是禍還是福。」
這樣的話太敏感,許翰不敢接腔,但是不聲不吭又怕皇上生疑,只得轉了話題繼續稟報:「皇上,中山府與河間府的情況也不妙。」
「啊?」
「郭藥師的部隊圍著中山,金兀朮的部隊圍著河間,但他們還沒有開仗。」
「為何呢?」
「等待東路軍主帥宗望的命令。如果一開仗,兩座城也堅持不了幾天。」
「聽說,城裡沒有多少軍隊。」
「中山有兩萬,河間多一點,但也不到三萬。」
「河北的官軍有多少?」
「山東兵有八萬,駐紮在信德。种師道的兵有六萬,駐在滄、衛、孟、滑四州。起用為磁州知州的宗澤,甫一到任就招兵買馬,據他自己奏報,現也募到了三萬人。為此,他懇請皇上給他撥付餉銀三十萬兩。」
「到處都要錢,明年的稅,我們都提前徵用了。」趙桓一臉苦惱,接著問,「河北的兵,各路算起來,應該超過二十萬了。」
「差不多。」
「河東呢?」
「略少一點,各路駐軍加起來也有十五萬左右。」
「金人隨時都會南侵,兩河兵馬不足四十萬,如何能抵擋?」
「宇文虛中還在江南募兵,相信會超過三十萬。」
「宇文虛中募兵,是為了保護汴京,兩河的兵馬,要增加到五十萬,不能低於這個數。」
「皇上,臣記住了。」
「許翰,你記住,備戰一刻也不能放鬆。完顏宗翰那個瘋子寫來的回信,等於是給咱們下了戰書。」
「臣絲毫不敢懈怠。」
「還有,解救太原迫在眉睫,再不解救,城裡人你吃我,我吃你,再過兩個月,自己都會把自己吃完。」
「皇上……」
「你要說什麼?」
「种師道總攬的兩河軍務,如今他歸老林泉,這職務誰來接替呢?」
趙桓沉默了一會兒,他實在想不出合適的人選。
許翰接著說:「第一次救援太原,失敗的原因是姚、種兩家互不買賬。現在,必須選出一個兩河宣撫使,讓他制訂第二次救援計劃。這個人必須服眾,又有出奇制勝的能力。」
「這個人上哪兒去找呢?」
「皇上,有一個人可以出任。」
「誰?」
「李綱。」
「李綱?」趙桓愣了一下,輕聲說,「有幾位老將軍曾對朕說,李綱是個秀才,好紙上談兵。」
「這個臣也知道,但眼下的確找不出更合適的人選,李綱有擔當,且有民心,不妨讓他試試。」
趙桓點點頭,口氣不太堅定地說:「在沒有合適的人之前,就暫定李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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