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明白自己的危險處境後,种師中反而冷靜了。這時,前哨又來報告,從石橋方向撲來的是完顏活女的部隊,離石坑不足五里地了,情況非常緊急。种師中讓黃友鋪開地圖檢視,石坑處在榆次與壽陽交界處,離壽陽八十餘里,離榆次要近一半的路程,此去壽陽山高路窄,溝壑峪口較多,易中埋伏,且有瀟河阻隔,眼下正值洪汛,部隊渡河困難。因此,前往壽陽風險太大,而回榆次的官道已被完顏婁石的部隊阻斷,若沿原路返回必然要正面強攻,部隊傷亡太大。金軍三支部隊正向石坑合圍,待在原地等於束手就擒,唯一可選擇的道路就是由石坑迂迴二十里地,選擇一條名為嶺前道的較為偏僻的道路回返榆次,與留在城中的一萬兵馬會合。軍情十萬火急,种師中命令部隊迅速沿嶺前道方向突圍。
上路之後,部隊跑步前進,這兩萬中軍,只有兩千名騎兵,剩下的全是步兵。除了衛隊、騎兵及不足兩千人是种師中從榆林堡帶來的關河兵部卒,剩下的都是在河北招募的新兵。投軍之前,這些士兵大都是無業遊民或不諳世事的莊稼漢,當兵只為混口飯吃,並沒有太多的高尚念頭。入伍者多則三個月,少則幾天,缺乏基本的訓練就拉出來參戰。這麼一段路的強行軍,他們一個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加之聽說金兵殺人不眨眼,害怕丟命的人便開始開小差。恐懼像瘟疫一樣傳播,一路上當逃兵的人越來越多了,離開石坑大約三十里地,部隊自動減員已超過了一半。
卻說這條嶺前道也是在丘陵山壑間迂迴穿過,走著走著,迎面的山嶺開始高大峻肅起來。种師中讓黃友找了一個當地人詢問,那人回答說前面的山叫殺熊嶺。
「殺熊嶺?」种師中差一點叫起來。
种師中再次眺望眼前這座奇峰插天、怪石嶙峋的山脈,不禁想起去年冬天他與哥哥种師道接到聖旨趕往汴京勤王,在華山遇仙亭遇到殘棋道人的事。殘棋道人臨別時送了一首詩給他們兄弟:「北蕃群犬窺籬落,驚起南朝老大蟲,三軍且往汾河去,殺熊嶺上哭秋風。」當時殘棋道人就宣告這詩不是他寫的,而是青鳥在乩盤上劃出來的。為此,兄弟兩人將那首詩翻來覆去研究了半天,終究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解釋。現在,眼前矗立的就是殺熊嶺,而不遠處蜿蜒的瀟河又是汾河重要的支流,种師中由此又聯想到凌晨時分在榆次城裡那隻掉了腦袋仍滿地奔跑的雄雞,一種不祥之兆在他心頭浮現了出來,難道咱要在這殺熊嶺上殉國嗎?种師中心中這麼思忖。但他沒有讓人看出他情緒上有任何波動,他相信宿命,可是又希望奇蹟出現。他問那位村民:
「殺熊嶺上可有駐軍?」
「從來沒有,但昨日夜裡,好像有兵馬響動,到嶺上去了。」
「估計有多少人?」
「後來又有人說,那不是軍隊,是榆次販鹽的駝隊,鹽販子怕人打劫,便僱了鏢局走僻靜道兒。」
正這麼說著,幾名衛隊戰士綁了一個身穿小校戎服的漢子走了過來。衛隊長向种師中報告,這名小校是步軍三營的,他帶著三營數百名戰士離隊擇小路逃逸,被巡邏的衛隊截住了。身為軍官臨陣率隊逃跑,按軍規要當眾處死。在執行軍紀上,种師中向來以強硬著稱,他本可以揮揮手,讓衛隊砍了小校的頭顱。但這回他多了個心眼兒,示意小校走近,問道:「你當兵多少年了?」
小校一開口便是地道的河北方言:「兩個月。」
「兩個月?那你怎麼能當小校?」
按規定,管理一個營的小校至少得有三年軍齡,故种師中如此發問。
小校回答:「因為這個營的三百名戰士,都是咱帶出來參軍的。」
「你哪裡人?」
「鄗城縣。」
「參軍前你幹什麼?」
「是咱鄗城縣衙刑房的捕快,咱帶出來參軍的,都是咱一個縣上的,咱一吆喝,縣上的年輕人多半都來了。」
「原來你是個能人,你縣上的老輩兒都信你。」
「這一點不假,縣上老輩兒都信咱。咱帶他們的子孫投軍,就因為咱信您這個老輩兒。」
「你信我?」
這一點种師中沒想到。
纜索捆得太緊,小校的手都發紫了,他一邊痛苦地扭動身子,一邊回答:「是的,咱信您,天下人誰不知道你種家軍?您家三代都是威震天下的名將,您爺爺種世衡深得范仲淹欣賞,創造了鑿石得泉修建清澗城的奇蹟。後來,您爺爺還修了保境安民的細腰城。更可貴的是,您爺爺病死邊廷,他的八個兒子全部投身軍旅,繼續與西夏、大遼作戰。其中長子種詁、二兒子種診、五兒子種諤,人稱西北三種,一聽到他們的名字,西夏的狼兵就抱頭鼠竄。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您的五叔種諤,神宗皇帝想收復被西夏奪去的漢唐舊地,接任青澗提轄的種諤積極響應,他統兵兩萬收復西夏重鎮囉兀城,西夏的皇帝老兒聽了連噴三口鮮血。但那時,咱大宋皇帝身邊奸臣也不少,他們對種諤羨慕嫉妒恨,立了大功的種諤不但不能升官,反而連貶四級,真個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再就是你們种師道、种師中兄弟,又挑起了種家軍第三代的大梁,四十年來鎮守西北,西夏的將軍們恨不能抓住你們丟進油鍋裡烹了。這次金虜南侵,那聲勢是踏城城摧、踏山山倒。可是,金國二太子完顏宗望聽說您種家兄弟率勤王之師到了汴京,立馬就服軟了,要與我大宋議和。這次,皇上要保衛三鎮,派您兄弟倆來河北坐纛兒募兵,聽到這個訊息,咱就領著鄗城的子弟牽馬趕騾子前來報名了。」
小校提起葫蘆根也動,說起種家軍的歷史如數家珍,种師中聽了好不感動,他親自上前替小校解了繩索,又問他:「你叫什麼?」
「衛二狗。」
「衛二狗?」
「咱是家中的獨苗兒,爹孃怕我不好養,故取了這個賤名,父母所賜,咱也不想改了。」
种師中一眼瞥見在一旁靜聽的岳飛,感慨道:「古來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信不虛也。」想了想,又問衛二狗,「你既投軍,為何又要當逃兵?」
衛二狗嘆了一口氣說:「大帥,這得問您。」
「問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衛二狗正要回答,种師中的坐騎忽然噴了一個響鼻,衛二狗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跳。
「蠓蟲鑽到它鼻孔裡去了。」种師中說著把解開的籠頭重又給戰馬套上,示意衛二狗繼續說下去。
衛二狗為自己的過度反應而略有羞愧,他接著說:「千不該萬不該,咱不該把全縣的年輕人都鼓搗來投軍。三代種家軍,從未吃過敗仗,咱是衝著這一點才放心穿上這身軍服的。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咱趕上了一個丟命的機會。」
悶在一邊的岳飛這時忍不住插話了:「既然投軍,就要想到會死。」
「你以為咱怕死嗎?」衛二狗白了岳飛一眼,嗆道,「你們莊上的人都來投軍了嗎?如果這一回種家軍全軍覆沒,就意味著咱們莊上一多半的人家斷子絕孫沒有香火,咱因此就成了罪魁禍首。你這傢伙,踢了一隻死雞,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小心咱揍你。」
衛二狗說著就拉開了打架的樣子,岳飛也不示弱,眼看兩人真的要動手了,种師中咳了一聲,兩人這才又撒手分開。
种師中轉而問黃友:「是否帶了銀兩?」
「有,但不多。」
「湊足一百兩,給衛二狗。」
衛二狗嚷了起來:「大帥,您要幹什麼?」
种師中將一隻裝了一百兩銀子的褡褳繫到衛二狗的肩上,對他說:「衛二狗,帶著你全莊的後生回去吧,趁金軍還沒有到來,你們趕緊離開。」
衛二狗解開褡褳還給黃友,對种師中說:「大帥,咱衛二狗不是孬種,您允肯咱莊上的後生們回去,咱感激不盡,咱得留下來,陪著大帥您血戰到底,咱這一條命就是死了,也得賺他十個八個的。」
「好英雄!」种師中讚歎了一句,他把褡褳又系回到衛二狗的肩上,對他說,「衛二狗,你還承認你是種家軍的一名校官嗎?」
「承認!」
「既然承認,你就得聽我命令。」
「請大帥指令。」
「本帥命令你,帶領中軍步兵三營向鄗城撤退,立刻啟程。」
「大帥,這……」
「軍令不得違抗,你要將三營所有戰士帶回家鄉,一個也不能死亡,記住了?」
「記住了,大帥,您呢?」
「不要管我,你趕快執行命令。」
种師中說罷,縱身躍上戰馬馳向殺熊嶺。望著他的背影,衛二狗流出兩行熱淚。
跟著种師中進入殺熊嶺的,基本上全是跟隨他的關河兵,馬步兵加在一起不足四千人。剛到嶺口,忽見一支千餘人的軍隊從瀟河方向狂奔過來。种師中以為是金軍的先鋒趕到,正準備迎戰,卻見對方也是官兵的旗幟,於是等待對方走近,才得知是姚古派來策應的部將戴安節。种師中瞧他的部隊七零八落軍容不整,便問他情況。戴安節告知他的部隊一萬人剛出太谷,本說朝太原方向前進,卻遇到一股金兵強力阻擊,戴安節的部隊抵擋不住便欲回撤,又被另一支金軍截斷退路,於是慌不擇道從徐溝鎮向西北方向突圍,沒想到在殺熊嶺前遇到了种師中。
看到戴安節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种師中問他:「戴將軍,你現在又率部去哪裡?」
戴安節回答:「如今條條大路上都是金軍,只能揀僻靜道兒突出包圍圈。」
「要不,咱們合軍通過殺熊嶺,殺回榆次城據守。」
對於种師中這個建議,戴安節立刻否定,他說:「誰能保證殺熊嶺上不藏著金軍主力,你留在榆次城中的那一萬人馬,恐怕早就被金軍吃掉了。在路上,咱聽人傳言,這次大圍剿,是完顏宗翰親自指揮的。」
「他不是在大同嗎?」
「誰說的?有人親眼在太原南城外看到他了。老種,咱勸你也別過這個殺熊嶺了,趕快分道兒突圍吧。金兵兩隻腳,比四隻腳的野狗子跑得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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