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种師中率兩萬兵馬從榆次縣城出發前往解救太原。這一天是五月初三,种師中全身披掛在榆次城縣衙前上馬時,上娥眉月還掛在西天上,他問參謀官黃友:「此去太原城南有多少里程?」
种師中不止一次問過這個問題,但黃友還是耐心回答:「大約五十里地。」
「前軍出發了多久?」
「差不多一個時辰了。」
「將士可是帶足了乾糧?」
「每人帶了一天的吃喝。」
「吹號起程。」
种師中說罷,也不等軍號響起,就帶著親兵打馬往西大門賓士而去了。
欽宗趙桓改變初衷不肯割讓三府並做出調兵遣將保衛兩河州府土地的決定頒告後,朝野爭相響應。斯時,太原尚被大金西路軍重重圍困,城內軍民苦苦支撐達半年之久。太原知府張孝純屢屢派人懷揣蠟書潛出城來告急求援。四月下旬,趙桓得到訊息,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回大同避暑,留下銀術可五萬兵馬圍城,大部分主力部隊都撤回雲中休養。趙桓即與樞機大臣商量,一致認為這是解救太原的最佳時機。趙桓於是通過專責此事的御史中丞許翰下令駐軍真定的种師中迅速西進河東,同時命令駐軍隆德府的姚古北上晉中,與种師中成掎角之勢以解太原之圍。种師中接到命令後頗生猶豫。此前,皇上有詔旨,命他專注河北軍務,時刻準備馳援中山、河間兩府。而姚古則負責河東軍務,全力解救太原。在那份詔旨中,趙桓對种師道、种師中兄弟及姚古三人的職務安排頗費心機。種、姚兩家都是山西著名軍閥,素有嫌隙,姚氏父子與種家兄弟在朝野之間各有擁躉,但种師道的名望高過姚古。自從養子姚平仲因劫營慘敗而星夜逃亡之後,姚古的地位更是受到影響。所以,這次起用三個將領對金作戰,趙桓玩了一個平衡,他讓种師道擔任兩河宣撫使,姚古出任河北制置使,种師中任河北制置副使。種家兄弟兩人的職務,一在姚古之上,一在姚古之下。更為有趣的是,姚古的職務雖是河北制置使,駐防卻在河東,主要任務是解救太原。种師道雖為兩河宣撫使,但劃歸他管轄的山東兵及他的舊部陝西關河軍,也是全部屯防在河北的滄、衛、孟、滑四州。种師中所領的多為河北募兵,駐紮真定、鄗城。很明顯,哥兒兩個主要是負責河北軍務。姚、種兩家將士,防區各異,可謂井水不犯河水。按常理,皇上調兵旨令既傳給了种師中,自然也會傳給姚古。作為河北制置使,姚古接令後應主動與自己的副手种師中聯絡,商量進軍方案與救援方略。但四天時間過去,姚古率部出隆德,經襄垣、沁縣、祁縣而抵達太原西南的太谷,然後按兵不動,也不與种師中通報資訊。汴京方面不知道這些情況,許翰卻派信使八百里馳傳真定,給傻等訊息的种師中送來嚴厲的申斥,說他逗撓軍務,延誤救援。一聽到逗撓這兩個字,种師中頭皮都炸了。逗撓是什麼?臨陣怯敵之謂也。种師中已是行伍四十多年身經百戰的老將軍,碰到再強的對手也從不怯陣。如今卻被上方看作膽小鬼,別提他心裡多憋屈。儘管他認為皇上得到的情報不實,大金西路軍的主力並未隨完顏宗翰撤回,但逗撓之罪實難擔當,他於是即刻率五萬兵馬出真定,從井陘翻越太行山,過了娘子關後,又馬不停蹄穿陽泉、過壽陽,五天時間趕到榆次縣城。榆次與太谷,相距不過六十里地,一在太原東南,一在太原西南,所謂掎角之勢,指的就是這兩個地方。
榆次是河東地區一座聲名遠播的古城,始建於隋開皇二年,盛唐的晉陝官道與大宋的晉洛官道在此交會,是商旅繁榮、舟車輻輳之地。是夜,种師中把中軍行轅設在榆次縣衙中。這座縣衙建於宋太宗秉政時期,坐北朝南,有五堂二十六個院落,素有三晉第一衙之稱。晚飯後,种師中在縣衙的馬王殿裡召開了一個小型會議,參加者有前軍首領楊志、參謀官黃友、偏將左允中、後軍首領孫龍、糧秣官季初平等人。寒暄時,种師中問在座的人:「諸位,從真定一路行來,你們有何觀感?」
「沒啥觀感,只顧著趕路了。」前軍首領楊志回答。
种師中逮著楊志的話把兒發問:「你是前軍先鋒,就只是趕路?」
楊志揣摩問話的意思,嘟噥道:「先鋒本來是要打仗的,但一個金兵的影子都沒看到,不就成了個趕路的?」
「這就對了。」种師中咧嘴一笑,用如釋重負的口氣說,「一個月前,無論是陽泉、壽陽,還是榆次,都被金兵佔領了。聽說金兵還派了三千人據守娘子關呢。可是,咱們五萬大軍這一路走來,卻看不到一個金兵,刀槍都使不上了。」
參謀官黃友插話:「原先的情報說,榆次駐了完顏婁石的三萬人馬,他的行轅也設在這縣衙裡。如今,這龜孫子也不知跑去了哪裡。」
「跟著宗翰那貨,回大同度夏了唄。」說話的是後軍首領孫龍。他做了一個古怪的表情,笑著問种師中,「大帥,看來皇上得到的情報是準的。」
「你是說大金西路軍的主力撤走了嗎?」
「是的。」
种師中習慣性地舔了舔兩片厚嘴唇,回答說:
「銀術可的五萬軍隊,可是還圍著太原城哪,許中丞指責我逗撓,這罪名兒可不輕。明兒一早,咱們就去解救。」
眾將領一聽,一個個摩拳擦掌。种師中給每一位將領分配了任務,並交代了戰略。當將軍們各自散去準備,种師中問留下來的黃友:「姚古那邊,有訊息嗎?」
「還沒有呢,」黃友擔心地說,「按計劃,明天午時前,咱們趕到太原東門前,姚古的部隊趕到南門前,一起發動進攻。如果姚古的部隊不能及時趕到,咱們豈不是孤軍深入?」
「皇上的旨令,諒他不敢違抗。」种師中儘管這樣說,但口氣也不敢完全肯定,想了想,又說,「只要咱們把東門外的守敵殲滅,補充太原的軍力與給養,就不會有人給咱們安上逗撓的罪名了。」
在馬王殿會議上,种師中的軍事佈置大致如下:先鋒楊志率前軍五千人子時三刻出發,搶佔離太原南城二十里地的石橋,那裡是銀術可守城部隊的第一道防線;中軍的兩萬人,由种師中親自率領丑時三刻出發,到石橋與楊志會合,擔任攻擊金軍防線的主力;孫龍率後軍五千人與中軍同時出發,趕到離太原城三十里地的石坑集結,阻止可能出現的援軍。還有兩萬名戰士分為兩部,一部留守榆次,一部退守壽陽。這兩支軍隊進則為攻城的後援,退則掩護從前線回撤的主力。從這樣的排兵佈陣可以看出,种師中真的認為金軍主力已撤回大同,因此麻痺大意,讓部隊的戰線拉得太長。
中軍出城,本來燈熄火熄一片寂靜的榆次城被吵得沸沸揚揚。西大街上,滿滿登登盡是等待出城計程車兵,但城門尚未開啟。所有人都在等待种師中前來舉行一個簡單卻又不可或缺的開城儀式。
卻說種家軍在長期與西夏作戰中留下一個傳統,每次大戰前夕,必在營門前殺一隻公雞,主帥與前後中左右五軍主將要在一起共喝一碗雞血酒。同時,還要將敵軍的主帥及各路將軍紮成紙人,由主帥舉火將它們燒掉。殺雞與焚燒紙人皆有講究,雞必一刀殺死,紙人必一焚成燼,這樣才算吉瑞,否則就會出師不利。這次因中軍駐紮在城中文廟,所以出城就算出營。
种師中在親兵簇擁下來到西大門,轅門值守官上前參拜,依開營儀式的套話高聲問道:「來者何人?」
种師中知道這是儀式用語,也就按規矩回答:「俺大宋河北兵馬提督。」
「為何來此?」
「奉聖上之命,提兵解救太原。」
「從哪裡去?」
「從這門外去。」
「開門須拜何方神靈?」
「風神、雷神、馬神、兵神、河神、路神、土地神,眾神佑我,我敬眾神。」
「三軍行禮!」儀式官高喊了一句。
种師中雙拳相握舉過頭頂,身後的將士們一起舉起刀槍,齊聲喊道:「眾神佑我,我敬眾神!」
行轅值守官嚷了一聲「開門」,兩扇厚重的西大門被緩緩地拉開。
一位頭帶幞頭白髮蒼蒼的老人抱著一隻公雞從城外走進甕城,這是事先安排好的,他走到种師中的馬頭前,把公雞遞給了种師中。
种師中拎了拎這隻雞,大約四五斤重,還算肥壯,他把雄雞遞給身邊的親兵。這時,老人已備好了大號的粗瓷酒碗。
親兵瞅了瞅被綁好了雙腳的公雞,將它拋向空中,同時拔出刀來,待公雞墜落時,他揮刀一削,那公雞頓時身首分離,小腦袋掉在地上,而身子被轅門值守官接住,他嫻熟地把雞脖子對準老人捧著的盛放著半碗酒的粗瓷大碗,略帶腥味兒的雞血被他壓了出來,汩汩地流進酒碗中。种師中從老人手中接過雞血酒飲了一大口,然後傳給參謀官黃友,黃友又傳給偏將左允中,左允中又傳給後軍首領孫龍,就這麼一人傳一人,一碗雞血酒很快就喝光了。
在酒碗傳遞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隻斷了頭又被擠出半碗血的公雞,被轅門值守官丟在地上後,竟然還撲騰著翅膀繞著甕城跑了小半圈,看到這一景象的人無不大驚失色——無頭雞奔跑,這可是最大的不祥之兆。按民間的說法,這公雞是在尋仇呢。它若倒在誰的腳下,這人就躲不過一場血光之災。因此,當公雞奔跑時,幾乎在場的所有士兵與將校都躲著它。眼看這公雞跑著跑著,突然轉了個身,朝著种師中的馬頭跑來了,种師中本能的反應就是拔出腰刀。這時,突然從佇列中衝出一名士兵,他一腳踢倒了那隻公雞……
喝了雞血酒之後,接著是焚燒紙人。轅門值守官命人將先已紮好的五個紙人提了上來,只見這五個紙人的胸前依次寫了完顏宗翰、完顏希尹、完顏婁石、托克索與銀術可的名字,他們都是西路軍最為著名的將帥。
五位士兵舉著五個紙人在甕城中行遊了一圈,他們是想讓將士們看清楚五個「魔鬼」的名字。然後又舉著紙人回到种師中的馬前。這回不是轅門值守官,而是那位代表榆次父老鄉親的老人與种師中對話了,他問种師中:「你出城,是去討伐這五個魔鬼嗎?」
「正是。」种師中按著腰刀回答。
「他們全都是軍人嗎?」
「他們全都是侵略者。」
「他們是強盜嗎?」
「與強盜無異。」
「殺死侵略者,不殺無辜人。」
「本帥記住了。」
老人將一隻火把遞給了种師中,种師中點燃了那五個紙人。
在燃燒的火焰中,將士們一起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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