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侵略者,不殺無辜人!」
儀式結束了,將士們踩著那五堆灰燼走出了榆次城。出城時,种師中讓黃友喊來那位踢雞的年輕士兵,夜色很深,但從搖曳的火光中,他看到年輕士兵堅毅的眼神,便問他:「你叫什麼?」
「岳飛。」士兵回答。
「今年多大?」
「二十三歲。」
「當幾年兵了?」
「當了三年兵,金虜搶佔燕京後,我的部隊打散了,回到老家湯陰,聽說大帥在真定募軍,我特意趕來投軍。」
「好,現在哪一營?」
「中軍步兵二營,任哨長。」
「黃友。」
「末將在。」
「給這位岳飛一匹馬,讓他加入我的衛隊。」
种師中率中軍兩萬人馬出了西大門,天色黑得像老鍋底兒,好在他們走的是從汴京通往太原的官道,並排能走六名士兵或三匹馬。天越走越亮,且路上人煙稀少,沒有什麼障礙。不到兩個時辰,中軍前鋒就已抵達石坑。
种師中命令部隊原地待命稍作休息。這當兒只見一隊哨騎拍馬而來,黃友介紹,這是頭天夜裡派往太谷與姚古聯絡的哨長。种師中聽了哨長的報告,言姚古聲稱並未接到與种師中部同時進擊太原的命令,但既然种師中已經發兵,姚古便命令統制戴安節率一萬先鋒部隊挺進太原,配合夾擊,以資救援行動的順利完成。聽到這個報告,种師中心中怒罵姚古是個混蛋,因為他不相信姚古沒有接到聖命,關鍵時候,這傢伙仍在打小算盤儲存實力。事既至此,种師中不得不考慮部隊的安危。他問哨長:「從太谷一路走來,你看到了什麼?」
「大致還算安全,」哨長老實回答,「偶爾遇到看到金軍的遊騎,但看到我們後,他們就避道而去了。」
「你們哨隊有多少人?」
「十二人。」
「區區十二人,他們就要避道?」
「是呀,他們人也不多。」
黃友一旁插話:「金狗子逢仗必打,避道可不是他們的做派。」
种師中點點頭,趁勢問道:「黃友你有何想法?」
黃友看了看遠處的山峰,擔心地說:「這十幾天來,姚大帥率五萬兵馬從隆德到了太谷,您又率五萬兵馬到了榆次,且一連收復了曾被金軍佔領的五六座縣城,這樣大的軍事行動,居然如入無人之境,這不正常啊!」
种師中心中也有疑慮,嘴上卻說:「不是說金軍主力回雲中避暑去了嗎?前些時,完顏宗翰還在大同為他的姘頭舉辦了一個聲勢浩大的葬禮,這可都是真的。」
「但是,銀術可的五萬部隊還圍著太原城哪,完顏宗翰就不擔心他們被包餃子?」
「唔?」
「大帥,他們會不會欲擒故縱?」
种師中心中添了幾分警覺,但大戰在即,任何喪氣話都會影響鬥志。他笑著用馬鞭拍了拍黃友的鎧甲,半是提醒半是抱怨地說:「這些話,昨兒晚上在馬王殿你怎麼不說?現在部隊都開到這兒了,咱們能做的事情就是兩個字,打仗,不,應該是三個字,打勝仗!」
黃友立即表態:「大帥,您指哪兒咱們打哪兒,決不含糊。」
种師中說:「傳令部隊,迅速前往石橋,與前軍會合,後軍不要跟得太緊,留意敵情。」
部隊重新開拔,還沒走出兩裡地,忽見一撥又一撥潰兵,像被餓狼追撲的羊群,慌不擇路地狂奔而來。
种師中勒住馬頭,命衛隊捉住一名潰兵詢問,這才得知這批潰兵是前軍計程車兵。他們剛到達石橋,還來不及做好戰鬥準備,就不知從哪兒冒出大股大股的金軍將他們團團圍住,這些金兵遠處用槍刺,近處用刀砍,遇到馬蹄就用狼牙棒砸,不一會兒,十之七八的戰馬都倒在地上,將士們也死傷過半。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把前軍徹底打懵了,活著的人腿跑得快的,就成了潰兵,跑不動的,就跪下來舉手投降……
被詢問的潰兵顯然受到巨大的刺激,說話語無倫次,且一會兒痛哭,一會兒尖叫。种師中讓人給他喝了一碗涼水,等他稍微平靜,又問他:「這些金兵是誰的部隊?」
「不知道。」
「他們人多嗎?」
「多,比蝗蟲還多。」
「你們的指揮官呢?」
「哨長嗎?他死了。營長嗎?他也死了。」潰兵說著又哭了起來。
「我問你們前軍統制楊志。」
「楊長官,咱沒見到他。」
种師中還想問點什麼,黃友在一旁捅了捅他,兩人走到一旁,黃友告訴他,有人看到,楊志被金軍俘虜了,圍殲前軍的金軍,正是銀術可守城的主力。
黃友說:「看來,銀術可先已得到了情報。大帥,現在咱們怎麼辦?」
「你說呢?」种師中反問。
「是不是立即取消這次救援行動?」
「這個恐怕不妥。」种師中搖搖頭,「許中丞斥責我逗撓,這次我若再次撤軍,他還會饒過我嗎?」
「可是那個姚古,縮在太谷城中,壓根兒就不出來。治罪,首先就該治他。」
种師中悻悻說道:「人家用銀子鋪路,凡事都能化險為夷,我种師中沒這個能耐。」
「那,咱們也不能一頭撞到南牆找死啊!」
「別說了,置之死地而後生。黃友,傳我的令,中軍前往石橋,與銀術可決一死戰。」
黃友還來不及傳令,一隊騎哨從石橋方向馳來稟告:銀術可的數萬部隊,在消滅了五千前軍之後,正朝石坑掩殺而來。接著,另一隊騎哨從相反的方向奔來報信:孫龍率領的五千後軍,已被金兵團團包圍。從令旗上看,這支部隊是完顏婁石的麾下。他們不但包圍了孫龍,還切斷了中軍回師榆次的道路。
接踵而來的壞訊息,讓种師中感到處境的危險,他萬萬沒有想到,由於一時輕敵,竟陷入四面楚歌。
其實,完顏宗翰精心策劃了這一場圍剿种師中部隊的戰役。那一天,完顏宗翰得到趙桓詔書的抄件後,當即與陳爾栻密議,綜合各路情報詳加分析斷定南朝首先採取的軍事行動,必然是解救太原之圍。而趙桓真正可以動用的兵力,只有姚古與种師中兩部,一是兩人均為山西名將,熟悉三晉情況;二是這兩位老將作戰經驗豐富,讓他們出馬解救太原,可以畢其功於一役。但姚、種兩家素有嫌隙,且這兩支軍隊亦從未協同作戰;而且南朝皇帝身邊,也缺乏精通軍事運籌帷幄之臣,他們有號令三軍之權,卻行南轅北轍之實。凡此種種,完顏宗翰與陳爾栻仔細斟酌,遂制定了一個非常周密的「毀窯滅種」戰略。「窯」與「姚」同音,指的是姚古,種即种師中。為了這一戰略,完顏宗翰以舉行蕭莫諦葬禮的名義,讓西路軍將領全部回到大同。葬禮當天夜晚,他即向各部將領宣佈作戰計劃。毀窯,即是將姚古的部隊困於太谷、祁縣一帶,伺機殲滅。擔當此役的是完顏希尹麾下的第一猛將托克索,這托克索還不到三十歲,但已參加過多次大戰,他曾率三千兵馬於古北口與三萬遼兵對決,取得了斬獲八千首級的驕人戰績。他的部隊現有三萬人,比起姚古的救援部隊少了兩萬人,但宗翰認為用這兵力對付姚古已是綽綽有餘。在他看來,托克索可不是一般的人,遼人稱他為「小閻王」,一上戰場他就像喝了狗血。在「毀窯」的同時展開的另一場軍事行動便是「滅種」。消滅種師中,全殲其部隊,被完顏宗翰看作是這場戰役的重頭戲,是關鍵中的關鍵。為確保勝利,他讓已擔任都監的大將軍完顏婁石掛帥出征。曾經攻破居庸關、活捉天祚帝的完顏婁石,戰功赫赫,是與東路軍的四太子金兀朮齊名的勇將。讓他來對付种師中,可謂兩強相對。完顏婁石的勝面在於其麾下的六萬精兵沒有一個怕死的,而种師中的部隊大都是河北新招的募兵,沒有經歷過殘酷的戰陣。完顏宗翰遣出的第三位大將是完顏活女,此人是當年攻克平州的先鋒,去年南伐,雁門關、寧武關、南北關都是他率部攻克。完顏宗翰讓他帶領麾下兩萬人增援圍城的銀術可,並作為支援部隊尋機進攻姚、種兩軍。佈置妥當後,各位將軍星夜離開大同。不到四天時間,十五萬大軍都選擇在太原周圍的深山峽谷中集結,扼守戰略要衝。為了麻痺南朝軍隊,他們按既定方案主動放棄了幾座攻佔的縣城,併到處放風,西路軍主力撤回雲中度夏,主帥完顏宗翰還要親自護送蕭莫諦的靈柩回草原安葬……
完顏宗翰導演的迷魂陣還真的奏效了,不要說南朝君臣,就是一向以沉穩著稱的种師中,也真的以為完顏宗翰秉承女真人「夏不用兵」的傳統,帶著主力部隊回草原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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