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巳節與杏花羹

從厝屋裡出來,已是辰時剛過,響亮而又略含潮潤的陽光灑了一地。只見老村長扎力布和村裡唯一一個教授漢文的私塾老先生吳人初領著幾個婆姨慌慌張張跑過來。完顏宗翰感到奇怪,他與陳爾栻對視了一眼,不等他們開口,衛隊長搶先問:「你們這是幹啥呀?」

「給帥夫人送花兒來了。」

答話的是老村長扎力布,他指了指幾位婆姨,只見她們每個人懷裡都抱了一束花。

完顏宗翰被感動了,他略微彎了彎腰表達了謝意,問:「田野上的雪還沒化完,你們從哪兒採到的鮮花?」

扎力布說:「婆姨們採到這些花兒不容易呢,一大清早就滿世界跑著找,才找到這些。」

宗翰看到婆姨們捧著的鮮花小如霜絮,既不鮮豔也不水靈,便道:「多謝你們,蕭莫諦就喜歡花兒。」

宗翰說著就要走,扎力布趕緊攔住他,把長了花白山羊鬍子的吳人初推到他跟前,介紹說:「大帥,這是咱村裡教漢文的私塾先生,叫吳人初,按輩分,村裡人喊他吳二爺,他有幾句話要對您大帥說呢。」

「吳二爺,你要說什麼?」

吳人初取了頭上的瓜皮帽打了個揖表示禮敬,接著說:「大帥,你在太原的戰事那麼吃緊,卻特意趕回來,選了今天看帥夫人,真是情義之人哪!」

宗翰聽出吳二爺話中有話,問:「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當然是,今天是上巳節呀。」

「上巳節?」宗翰沒有聽說過。

「這是漢人的節日。原來是三月上旬的第一個巳日,漢代之後,就定在三月初三這一天。」

「這是個什麼節日呢?」

「袚除災咎,給死去的親人燒錢紙,讓他回家。」

「啊,還有這樣的節日?」宗翰感到驚奇。

「這節日由來已久,春秋時就很流行。」吳二爺畢竟是私塾先生,一說話就引經據典,「《論語》中記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那時候,上巳節是友人相聚,踏青賞花之節。」

「怎麼又成了鬼節呢?」

「這個,這個……」吳二爺一時回答不上來。

陳爾栻接腔回答:「聽說漢人祖先軒轅氏黃帝的誕辰是三月三,後來把上巳節定在三月三大概有這個原因。從祭奠黃帝到祭奠親人,慢慢這樣演變,上巳節相沿成習,就變成鬼節了。」

吳二爺對陳爾栻拱了拱手,又接著說:「大帥上巳節從前線趕回來看看帥夫人,她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激你的。」

老村長扎力布插話說:「大帥,今天帥夫人會跟著你回去的。」

「啊?」

扎力布動情地說:「死去的祖宗永遠是祖宗,死去的親人永遠是親人,陰陽相隔,但親情永沒有阻隔啊。」

宗翰問他:「你不是契丹人嗎?」

扎力布回答:「是呀。」

宗翰善意地笑了笑,又調侃說:「契丹人也過漢人的節日嗎?」

「過呀,怎麼不過呢?」扎力布理直氣壯地回答,「咱們金貝村,既有女真人,也有漢人、契丹人,這三個民族的節日咱們都過呢。如女真人的放偷節,契丹人的斡包節,咱們都過呢。」

宗翰陷入了沉思。

陳爾栻看出他的心思,補充說:「遼國拿到漢人居多的燕雲十六州之後,遼太祖便決定將本屬漢人的春節定為遼國最大的節日。同時,也開始使用漢人的二十四節氣以區別四季。為了方便處置契丹和漢人的事務,又創設了北院宰相與南院宰相,這是一個創舉。但開科取士仍採用漢人的辦法,春水秋山又保留了契丹的傳統。這些國策的實施,穩定了漢人,使燕雲十六州成為了大遼國中可與南朝比擬的繁榮富庶之地。國同制,治者易;民同俗,便相親。大致就是這個道理。」

聽了這席話,完顏宗翰重新回到厝屋,他從幾位婆姨手中接過細碎的莽花,一枝一枝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棺材上,一邊擺,一邊說:「諦妹,今天是漢人的上巳節,金貝村的契丹人早已把上巳節當成自己的節日了。我想你肯定也願意過這個節日。來,把你的手給我,我牽著你的手回家。」

老村長扎力布與李老三在門口燒起了錢紙,幾個婆姨圍著棺材繞圈兒,唱起了小曲兒:

二月二龍抬頭哇,三月三拋繡球哇。接球的親人都還陽啊,頭戴莽花兒回家鄉啊……

這是漢人的《招魂曲》,它沒有薩滿歌曲那樣遼闊奔放,但卻真摯纏綿。聽著聽著宗翰的眼眶溼潤了,他走出厝屋,對還在燒著錢紙的老村長扎力布說:「你把所有的村民找來,上巳節不要過得冷冷清清,要熱熱鬧鬧。既然是鬼節,就要讓所有的亡靈都能回家,你們要讓蕭莫諦回家,讓耶律餘睹與他的兒子回家。我的將士們在伐遼、伐宋的戰爭中也死去了不少,今天,你們要讓他們還陽,讓他們回家去見親人。」

宗翰說這些話時,眼睛裡始終噙著淚花,他的話中有一點孩子氣,甚至比李老三的歌聲還要浪漫,但他的語氣卻不容置疑,彷彿不是在交代一場祭祀而是在下達軍事行動的命令。

扎力布聽了,心中既欣喜又緊張,欣喜的是宗翰大帥如此信任他,緊張的是他擔心完成不好這項神聖的任務,他用請教的口氣問宗翰:「全用漢人的形式嗎?」

「你認為呢?」

「咱也可以把薩滿請出來,漢人的上巳節,女真與契丹的薩滿儀式,這樣才能熱熱鬧鬧。」

「你說得對,就按你說的辦。」

宗翰說著,吩咐衛隊長給老村長扎力布支付二十兩銀子作為上巳節的費用。

這時候已接近正午,宗翰接受扎力布的邀請前往村頭小吃店喝了一碗羊雜碎湯,啃了兩張烙餅。他還沒怎麼吃,陳爾栻卻打起了飽嗝兒。喝湯水的時候,宗翰取笑他:「老先生,咱看您的飯量,比老鼠大不了多少。」

「可是,我喝了滿滿一碗羊雜碎啊!」陳爾栻認真地說,「大帥,我信佛,這你是知道的。」

「當然知道,」宗翰又要了一張烙餅,「咱們活捉天祚帝時,澄宇老和尚也在隊伍裡,您見了澄宇,像見了久別重逢的親人,一連幾天,除了嘮嗑兒還是嘮嗑兒。」

「我羨慕澄宇老和尚,真正地六根清淨,大修行人。」

「您不也一樣嗎?」

「我差遠了,我一直想出家,就是出不成。」

「為什麼?」

「就為這一碗羊雜碎湯。一齣家就得吃素,我什麼都捨得,就是捨不得羊雜碎。」

陳爾栻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逗得宗翰笑起來。

「老先生,您想吃龍肉,咱辦不到,喜歡羊雜碎,咱讓您天天吃,咱在大同物色一個最會做羊雜碎的人,跟著您,打太原、開啟封,都讓他一路相隨。」

「不用不用,再好的東西,吃多了也膩味。」

正這麼說著,圍困太原的銀術可派來的信使追到了這裡,他給完顏宗翰帶來一個不好的訊息:南朝的割地使進了太原城後,拒絕投降的張孝純與王稟當眾將他殺了。聞聽此信,完顏宗翰並不感到意外,他對陳爾栻說:「老先生,咱們立即啟動第二方案。」

薄暮時分,已被圍困三月有餘的太原城,除了飄揚在城頭上的官軍的旗幟顯露了一絲生氣,整座城市都顯得過於森嚴。還有兩天就到了穀雨,郊原開始返青,城裡不多的梨、桃、杏花都瑟縮著綻開了。戰爭讓一切都改變了,甚至春天。今年的雨水特別少,本來就比較乾燥的太原顯得更加枯澀。在土城牆上值守的官軍們,雖然不再感到寒冷,但向晚的寒風仍然讓他們體會到更深的精神上的折磨。在幾聲淒厲的烏鴉的叫聲中,東城樓上的崗哨忽然發現有七八個人從木柵陣中鑽了出來,領頭的一個,手上舉著一面小白旗。

「來人了!」

崗哨一聲喊,守城的官兵都衝進了掩體。一名哨長躲在馬面裡頭喊話:「你們站住!再往前走咱就放箭了。」

那支小隊伍原地站住了,打頭的搖了搖小白旗,大聲回答:「不要放箭,我們負責護送肅王殿下前來。」

「誰呀?」

「肅王。」

「什麼肅王?咱不知道。」

「嗐!」搖白旗的顯然不滿意,「你這位兵爺,怎麼連肅王也不知道?肅王是二太子,當今聖上的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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