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靖康元年即一一二六年的三月，大金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留下大將軍銀術可繼續圍困太原，自己則帶著陳爾栻等一幫元帥府官員返回西京大同休整。回來的第一天早晨，他就在陳爾栻的陪同下前往城外的金貝村看望了一直停放在那裡的蕭莫諦的靈柩。儘管軍旅倥傯，可是他對這位亡妻始終縈念於心。只要有空，他就要來這間厝屋裡坐一坐，怔怔地望著棺材，一聲不吭。這會兒他往棺材底下的長明燈裡續了一碗油，又小心翼翼撫平了覆蓋在棺材蓋上的大金軍旗，然後在面對著棺材的小凳兒上坐了下來，喃喃地說：「莫諦，哥來看你了。」

厝屋裡死一般沉寂，在角落坐著的陳爾栻嘴唇嚅動著，也不知他念叨著什麼，興許是在默誦佛家的超度經文吧。

一個人躡手躡腳走了進來，他是金貝村的天才歌手李老三，他先朝棺材作了一個長揖，然後小聲對完顏宗翰說：「大帥，咱想了一首歌，想送給帥夫人。」

宗翰看了他一眼，也許這眼光太犀利，李老三緊張起來，他感到宗翰大元帥並不歡迎不速之客，臊紅著臉正打算躬身退出，宗翰喊住了他，問：「你的歌都給誰唱過了？」

「自己在林子裡偷偷唱了，不敢唱給別人聽。」

「為什麼？」

「因為沒得到大帥的同意。」

宗翰微微一笑：「你現在唱給咱聽聽，帥夫人也會聽的。」

「謝大帥。」

李老三清了清嗓子，小聲唱了起來：

仙女回到天上去了，卻把愛情留在了人間。將軍騎著戰馬回來了，仙女在夢中與他相見。

仙女對她的情郎說，我愛你的心永遠不會變，從今生到來世，從現在到永遠。

每一個白天我都把你思念，想著你的火辣、你的纏綿；每一個夜晚我都把你陪伴，守護你的寶劍、你的徵鞍。

草原上的花兒會枯萎，我永遠為你保持美麗的容顏。大河裡的流水會乾涸，我對你的思念是不竭的甘泉。

平時拘謹而畏縮的李老三，只要唱起歌來，就會變得生氣勃勃旁若無人了。這首歌他琢磨很久很久了，加上他對蕭莫諦的仰慕與對完顏宗翰的崇拜，所以在獻唱的時候充滿了深情，加上他那魔鬼一樣散發著磁力的聲音，讓所有聽過他歌聲的人不能不陶醉，就像村民所說的那樣，李老三的歌「可以把病人唱好，把死人唱活」。

完顏宗翰聽了李老三的歌聲，眼前出現了一片吉祥的彩雲。他心愛的蕭莫諦就在那彩雲上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她的微笑中藏著渴望，寧靜的眼神中藏著幽怨，彩雲在飄動，距完顏宗翰越來越遠了。這位殺人不眨眼的戰神生怕失去了心愛的人，他伸出手想把那片彩雲拽回來，倏然之間，彩雲消失了，完顏宗翰忘情地喊叫起來：「莫諦，你回來，你回來！」

唱完歌的李老三，瑟瑟地喊了一句：「大帥！」

完顏宗翰這才驚醒，他問：「唱完了？」

李老三回答：「唱完了。」

「你再唱一遍吧。」

「好的。」

李老三正要開唱，宗翰又制止了他，自嘲地對陳爾栻說：「不能再讓李老三唱了，如果老天爺允許咱下半輩子什麼都不幹，只聽李老三唱歌，每天給咱唱這首歌，咱也嫌聽不夠呢，但咱沒這福氣呀。」

陳爾栻善意地嘲笑道：「大帥你也是天生情種。」

「這可不算是好話，」宗翰雖然反駁，卻並不生氣，「你們漢人怎麼說的，兒女情長前頭那一句？」

「英雄氣短。」

「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宗翰略露憤懣之情，咬著牙幫骨，恨恨地說，「太原城久攻不下，叫我怎能不氣短呢？」

完顏宗翰此時複雜的心情，陳爾栻是能夠理解的。

去年，即大金天會三年十二月初三，大金東路西路兩軍同時發兵，東路軍從燕京出發，取中山、河間一線直撲黃河黎陽渡；西路軍從西京大同出發，取太原、運城一線進逼黃河風陵渡，兩軍約定兩月後在汴京城下會師。兩支大軍發兵後均勢如破竹。東路軍因有郭藥師為嚮導，一路上連克檀、雄、保、浚諸州，均沒有遭到像樣的抵抗，比約定時間提前一個月就到了汴京。西路軍卻沒有東路軍那樣順利，開頭半個月，宗翰麾下三路大軍就輕而易舉攻克了朔、武、代、忻四州。接著，又花了兩天時間，拿下了太原北面的最後一道屏障石嶺關。說到石嶺關之戰，還有一段插曲。

這石嶺關在陽曲縣東北，屬於太行山支脈，道路險峻，易守難攻。長達二十里的關道，是西京大同通往太原的必經之地。石嶺關外，東有太行山，西有呂梁山，奇峰交錯，溝壑縱橫，山高林密，關隘甚多。石嶺關內便是一馬平川的太原盆地。守住此關，太原尚可無虞，若是棄守，這一河東首府千年重鎮便成了甕中之鱉。

金兵攻破忻州後，駐紮在石嶺關的宋軍守將便緊急求援，太原知府張孝純接信後，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刻派由其控馭的地方團兵把總冀景火速率兩千兵馬前往增援。冀景懾於大金軍的凌厲攻勢，找出種種理由不肯前往。張孝純知道他怯敵，於是又從新組建的義勝軍中抽調八千人，由耿守忠率領隨冀景同往，冀景這才勉強成行。冀景真個是前怕狼後怕虎的膽小鬼，他怕耿守忠在後面譁變斷他退路，下令耿守忠為前鋒。耿守忠申明部屬全是步兵，若步行前往會貽誤戰機，要冀景提供兩千匹戰馬，冀景只得籌措一千匹戰馬給了義勝軍。耿守忠嫌少，又借增援的名義，沿途搶掠百姓。冀景無法約束他們，便認定義勝軍是一幫烏合之眾，與他們在一起即便不被金兵殺死，也會讓這些刁民幹掉，因此也就將張孝純的重託拋諸腦後，帶著親信換了便服星夜逃走。

耿守忠到達石嶺關後，看到大金軍隊兵甲森嚴士氣高漲。當即就殺了宋軍守軍，獻關投降。

完顏宗翰原以為攻打石嶺關會有一場惡戰，卻沒想到一箭未發一刀未動就通過了這一道「山河鎖鑰」的雄關。起兵半個月後，即十二月二十八日，大金西路軍就陳兵太原城下。

完顏宗翰已從耿守忠口中得知，守城部隊大約有歸屬張孝純領導的團兵三萬人，以及王稟率領的勝捷軍兩萬人。這勝捷軍是由童貫親自建立的親軍，總共有五萬人，童貫倉皇離開太原時，帶走了三萬，留下兩萬交由他一手提拔的宣撫司統制王稟指揮，協助張孝純保衛太原。完顏宗翰兵馬有二十萬之多，對付守城的五萬將士，他認為勝券在握，但他並沒有急於攻城，而是寫好勸降信，用羽箭射向城內。張孝純與王稟看到勸降信後，當著將士的面焚燬。張孝純親書：「告爾賊寇，我等將士固守太原，誓死不降！」同樣用羽箭射向城外。

完顏宗翰看到回信後怒不可遏，下令立即攻城。

張孝純一面與王稟組織軍民應戰，一面派出驛卒帶著他的親筆信傳檄諸郡，希望周邊郡縣出兵救援，但此時的河東諸郡已是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多數郡縣為自身安危計，不肯應命。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此情之下，仍有一些鐵血勇士，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不避利害趕來救援。如名將折可求率麟府軍、劉光世率鄜延軍、羅稱率晉寧軍日夜兼程馳赴太原。三支部隊總共才四萬人。對於大金軍來講，這樣的小股部隊無法撼動他們的進攻。劉光世的鄜延軍一萬餘人最先到達，完顏宗翰聽說宋軍正在結營，便立即派大將銀術可率兩萬兵馬前往劫營。鄜延軍立足未穩，加之長途行軍人困馬乏，激戰展開後，鄜延軍陣腳大亂，劉光世被部下裹挾乘著夜色逃遁，隨之趕來的晉寧軍還沒獲得任何喘息的機會，又被西路軍另一位大將完顏希尹攔住劫殺，晉寧軍的主帥羅稱、韓權先後戰死。這三支部隊中，戰鬥力最強的是折可求率領的麟府軍。因此，完顏宗翰親自指揮中軍部將朵顏與傑布對其圍剿，通宵激戰，麟府軍全軍覆沒，折可求在衛隊的冒死搶救下才得以脫身。

這一次救援，四萬宋軍傷亡三萬餘人，剩下不到一萬人也四散逃走。如果說戰爭之前，宗翰對南伐還略略存了一點擔憂，認為南朝畢竟泱泱大國，兵力強盛，對外可能消極怠戰，但守土肯定都會拼死禦敵，卻沒想到宋軍如此稀爛不堪一擊。他由此生了輕慢之心，甚至下達了戰令，三天拿下太原城。

但這一次，完顏宗翰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同汴京的高大城池相比，太原顯得太過寒磣。它是一座夯土壘起的沒有包磚的土城，周長不過十一里。只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行伍出身的王稟，深知這樣的土城難以防守。為了防止金軍的雲車及拋石機接近城牆，他預先拆掉了繞行半個城的汾河上的所有木橋，並在近城開闊地上挖掘了大大小小的深坑以阻擋騎兵的衝擊，環城三百步之內都密密麻麻布滿了鐵蒺藜，金軍馬步兵一旦攻城，就會受阻於這鐵釘陣，而一俟接近，城上守軍就會使用弩機與弓箭。

正是因為建立了這樣牢固的立體防禦系統，讓金軍進攻受阻。一連三天，金軍全線出擊，組織了十幾次大規模的凌厲攻勢，均被守城的軍民擊退，金軍死傷數千人，這是金軍南伐軍事行動中遭受的最大挫折。三天時間過去了，太原城仍巍然屹立。完顏宗翰惱怒至極，卻又無計可施。按原定計劃，西路軍必須在臘月小年前趕到晉南，攻佔風陵渡，再在那裡分兵兩路，一路扼守潼關，阻擋長期與西夏作戰的西北官軍馳援中原，另外一路則假道洛陽撲向汴京，與宗望會師。

太原的軍事失利讓宗翰陷入兩難。若繼續圍城，則會讓預先制訂的軍事計劃落空。若放棄太原，又會成為他人生的最大恥辱。因為在此之前，無論是滅遼還是收復燕雲十六州，宗翰都是逢城必克，逢寨必拔，逢關必過，從未失過手。若是在太原栽了跟斗，今後，誰還會尊他為戰神呢。

宗翰的中軍大營立在太原城北七里地的北陳村，村裡老財主陳囤金的大院子成了他的元帥府。乍一聽到陳囤金這個名字，宗翰就覺得吉利，於是搬進來住了。一連幾天的失敗，讓他悶悶不樂。這天傍晚掌燈時分，他獨自坐在本是掌櫃的賬屋臨時被闢作議事房的熱炕上，思慮著下一步軍事行動如何開展。陳爾栻挑簾兒進來了，在宗翰對面坐了，問宗翰：「大帥心煩了？」

宗翰點點頭。

陳爾栻便坐下來與他嘮閒嗑兒，開口說道：「老朽很早就聽說，不到潼關不可言山川，不到太原不可言重鎮。」

「啊？」宗翰兩道濃眉一挑，他知道陳爾栻一向在嘮閒嗑兒時道出思考成熟的大計，於是禮敬說道，「老先生，你別賣關子了，有啥好計策快說出來。」

一直跟著照顧陳爾栻的水老哇送了兩碗奶茶進來，陳爾栻抿了一口，慢條斯理說：「天下雄關之險，一是榆關，一是潼關。前年，太祖阿骨打皇帝不費一兵一卒取了榆關。但幾個月後，老皇叔棟摩為討伐叛將張覺，又在榆關吃了一個大敗仗。從山川形勢上看，榆關之險還比不過潼關。這潼關最早見於《左傳》，‘文公十三年春，晉侯使詹嘉處瑕（山西猗氏縣），以守桃林之塞。’這個桃林塞，就是現在的潼關。這潼關南據秦嶺，北有渭、洛二水匯注黃河，抱關而下，西面是華山，河對岸是中條山。萬山重疊，猿猴難攀，亂山中只有一條羊腸小道，潼關就建在這條羊腸小道的出口。過了這條小道，就是八百里秦川；出了這條小道，就是沃野千里的豫中平原。站在潼關上看山川形勢，大河洶湧，群山糾葛，平原如砥。所以說，不到潼關不知河山之雄峻。最早在這裡立關的是三國時魏武帝曹操。關中進入中原，潼關是唯一通道。有人形容關中形勢為百二雄關，這意思是，一百萬兵馬進攻，只需二萬人就能守住。大帥若要阻擋西北官軍南下中原，就必須搶佔潼關。」

這一番介紹，讓宗翰心裡愈發焦急，他說：「聽先生之言，咱們只能暫時放棄太原，先南下攻取潼關。」

陳爾栻搖搖頭，淺笑著說：「大帥，我還有一句話沒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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