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罷官一天重又復職,京師士庶無不歡呼雀躍。但好景不長,第二天上午,開封府各個警鋪的鋪兵一起出動全城搜捕,將昨日在宣德門外帶頭鬧事的刁民首惡悉數捉拿。陳東、李二蛋等都緝拿歸案,先後拘讞一百五十餘人。接著開封府遵皇帝旨意連發兩通佈告。一是將李二蛋等十一人即刻誅殺。昨日廣場上的暴亂中,朱拱之等二十三名太監、禁軍士兵及吏員等,均被暴徒打死,凡證據確鑿毆人致死者,斬立決,殺無赦!第二通佈告的內容是京師戒嚴勘亂期間,嚴禁官民各色人等伏闕上書,敢以身試法者,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兩通佈告大街小巷隨處張貼,第一批十一名首惡已伏屍刑場,與此同時,太學也張榜告示,陳東等四十餘名學子遭到削籍處分,其鼓動滋事者,也都拘進詔獄,讞審定罪。這樣一來,本來就已是風聲鶴唳的京城,越發人心惶惶一夕數驚了。
在對內彈壓鉗制言路的同時,與金軍的談判,倒是一讓再讓。戎政大臣們在談判桌上曲意迎合,唯恐對手反目,也是用盡了心計。一連幾天,倒也有幾件關於和談的大事可記:
一、一連三天,每天往金營解付一批金、銀、騾、馬、布、絹等物資。至此,共繳納了金二百餘萬兩,銀近三千萬兩。這些金銀,十之八九攤派於民間,上至縉紳富商,下至販夫走卒無一能免;
二、補齊由戶部簽押議定的中山、河間、太原所有地圖及戶籍冊簿以及官員名錄;
三、確定斬殺蔡京、童貫、王黼、蔡攸等六賊的最後期限,六顆頭顱須送金營查驗;
四、由趙桓皇帝親寫國書給大金國皇帝吳乞買,載明願割三府,以示兩國修好之決心;
五、為使三府交割順利,趙桓皇帝委任一名大臣監理此事,並向三府各派一名交割奉行使,協助金國完成交接;
六、更換人質,康王趙構、宰相張邦昌回,肅王趙樞、駙馬曹晟前往金營就質。
這六件事情,可以說完全是按完顏宗望的要求所辦。前面五件倒也沒費什麼周折,只是第六件更換人質一事,雙方倒是有些糾結,費了一些口舌。
卻說康王趙構乍到金營時,又冷又餓,與張邦昌窮聊以消永夜,天快亮時,完顏宗望過來看他,劈頭就問:「你是南朝九太子?」
趙構點點頭。
宗望一笑說:「你比咱的身份矮了七位數。」
「此話怎講?」趙構問。
「咱是大金國的二太子。」
「你們大金國有多大?」
「咱們先有土地三千里,再加上吞併了遼國,你說有多大?」
「都城在哪裡?」
「阿什河畔皇帝寨。」
「聽說那裡長年下雪,狼不下崽兒,鬼不生蛋。」
「你去過嗎?」
「如此邊鄙之地,我怎麼會去那兒?」
趙構一臉的不屑,這表情讓宗望很不受用,立刻反唇相譏:「咱們皇帝寨,像你這樣的白麵相公,哪裡去得?」
「不是去不得,是我不想去。」趙構繼續嗆聲。
宗望惱怒起來,譏刺道:「你我都是太子,咱可以提兵四十萬,踏平你們南朝的都城,你卻只能當書生一個,看到國家要亡了,卻也只能當一個縮頭烏龜。」
趙構並不被宗望的威勢所震懾,他為了表示輕蔑,故意扭頭對張邦昌說:「少宰,你對他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這……」張邦昌有些為難。
「他說什麼?」宗望似懂非懂,轉而問張邦昌。
張邦昌怕惹火燒身,想了想,翻譯說:「康王殿下說的是一句古語,意思是若不誠心待人,必定會自己找死。」
「這話還是個理兒,」宗望睨著趙構,「咱看你不像個太子,倒像個咬文嚼字的讀書人。」
趙構瞪了張邦昌一眼,對宗望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宗望問。
張邦昌搶先回答:「殿下的意思是,他是個正直的人,絕不會不講仁義。」
宗望不作回答,突然掉了話頭問:「你們南朝的二太子是誰?」
「肅王趙樞。」仍是張邦昌回答。
「他人在哪裡?」
「在皇宮裡。」
宗望點點頭,轉身走了。
這次會見,宗望對趙構的印象非常惡劣,幾乎就在那一刻,他就動了更換人質的念頭。想著自己是金國的二太子,因此便希望南朝的二太子前來當人質,這樣才叫身份相當。
當趙桓得知完顏宗望的這一想法後,卻頗為犯難。肅王趙樞雖然是二太子,但身子骨兒打小就不好,哮喘病在身,即便大熱天還得穿一件薄薄的絲綿襖兒,一天到晚離不開藥罐子。到了金營沒有人伺候,保不準一口痰堵了喉嚨就過氣了。趙桓讓李梲到金營說明情況,用駙馬曹晟換回康王趙構。完顏宗望堅決不同意,言明要肅王趙樞與曹晟一起來。趙桓一看協調不下來,又害怕因小失大延誤和談,讓太醫帶著相關的藥料餌石一起到金營就質,便於照顧趙樞,這一點,金人不再拒絕。
不知不覺到了二月初二龍抬頭這一天,這是完顏宗望預設的撤兵的日子。一大清早,三萬名全身披掛的中軍將士便已在牟駝崗的演操場上集合待命。寅時甫交,完顏宗望在九名大薩滿的陪侍下走出了臨時的元帥府。將士們對這九名聲名遠揚的大薩滿並不陌生,兩個月前燕京的伐宋誓師以及二十多天前的黃河祭這兩場盛大的祭儀,都是由他們主持。今日班師北返,照例也應該有一個隆重的儀式。參加今天這個儀式的,除了中軍將士之外,還特別邀請了肅王趙樞、駙馬曹晟兩名人質,以及使金和談代表李梲、方鄴數人。
那位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八十多歲的老薩滿,又故技重演,當眾穿上那套重達近三百斤的銅薩滿服,然後身輕如燕地舞蹈起來。事先佈置好的祭臺上,呈半圓形立起了九根漆繪著神秘圖案色彩斑斕的薩滿柱。柱頭上,兀立著九隻威風凜凜的海東青。在老薩滿的帶領下,八位大薩滿跟著他一手揮著七星劍,一手搖著羊皮鼓舞蹈起來。他們模仿著熊、虎、豹、野牛的步伐,有時也像羚羊一樣跳躍,野狼一樣嚎叫。跟著他們舞蹈的節奏,將士們歌唱起來:
我們的馬蹄越過黃河的波浪,戰旗覆蓋了北方的原野。我們遵循神的旨意,懲罰了那些不守信用的人;我們替天行道,讓狗犢子舔幹自己的血。北方的王者要回自己的家鄉去,帶著牛羊、帶著金銀、帶著喜悅……冰河就要開了,禾雀兒又會飛了,狗魚要產卵了,花兒不會凋謝。北方的王者要回自己的家鄉去,親人哪親人,我們再不分別。
在薩滿音樂中,曲調是固定的,但歌詞卻可以隨意更改。這首《回家歌》的歌詞,便是昨天幾位薩滿湊句兒湊出來的。他們哼給完顏宗望聽,這位元帥不覺也動了思鄉之情,他只略改了幾個字,便吩咐交由將士們傳唱。這會兒,將士們越唱越自豪,越唱越神往。勝利,永遠讓人興奮;親情,永遠讓人懷想。唱到後來,許多將士淚流滿面。不過,這淚水中沒有辛酸,沒有痛楚,含蘊的全是思念的情愫與凱旋的喜悅。
老薩滿將手中的羊皮鼓高高一舉,歌聲與舞蹈都戛然停止了。老薩滿走到坐在祭臺正中圖騰柱下的完顏宗望跟前,與他交談了幾句,完顏宗望從虎皮椅上站起來,環顧了一下九根圖騰柱上兀立的海東青,突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聽到這哨聲,九隻海東青立刻展翅飛向高空。在演操場上盤旋了幾回,便排成人字形向幕天坡的方向飛去。
駐軍在幕天坡的大旲早接到命令,在幕天坡的曠野上撒下了幾十只羊。海東青的眼睛非常犀利,在千米高空,能看清幾里地外奔跑的獵物。它們發現了在曠野上啃著荒草的山羊,紛紛從高空猛撲下來,像流星一樣落到地上,猛烈而又準確地將匕首一樣的巨喙扎進山羊的腦袋。山羊們甚至連哀鳴一聲都來不及,便被海東青叼回演操場祭臺。
九隻海東青摔下山羊後,又回到圖騰柱上立定。這時,早有兵士抬上來三隻大酒缸。九個大薩滿指揮士兵們迅速將山羊開膛破肚,將它們的鮮血紛紛滴進三隻大酒缸中,剩下的肉,他們分給了海東青。
這一過程,前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在場的三萬將士鴉雀無聲。老薩滿從酒缸中舀起一碗羊血酒,示意完顏宗望過來。
完顏宗望走到祭臺中央單腿跪下,左手拄著彎刀,右手按著胸膛,雙手拿著酒碗的老薩滿走到他跟前,聲音洪亮地問:「宗望元帥,今天是什麼日子?」
宗望回答:「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
「你今天要幹什麼?」
「凱旋迴家。」
「還記得你燕京誓師的誓言嗎?」
「記得。」
「你的誓言實現了嗎?」
「全都實現了,黃河不過是一條水溝,汴京只是一塊土坷垃。」
「女真人揚名中原,宗望大帥,你做到了。」
「神幫助了我,將士們成就了我。」
「好!請喝下這碗班師酒。」
完顏宗望接過略有羶味的猩紅的酒碗,一揚脖子幹了個底朝天。將士們接著挨個兒走過祭臺,一人一小碗飲著班師酒,三大缸酒很快就喝完了。只見老薩滿拿起一根狼牙棒,麻利地砸碎了三隻大酒缸,揮舞著雙臂叫嚷著:
「孩子們,班師回朝吧!」
海螺聲起了,完顏宗望跨上了戰馬,春雷一般的歌聲在汴河兩岸炸響了:
回家了,回家了,擎著軍旗,跨上戰馬。回家了,回家吧,踏著霜花,披著彩霞。回家了,回家吧回到草原,喝一口奶茶……
頭一天晚上,趙桓就得到了金兵準備撤退的訊息,因為完顏宗望特意委派元帥府閣門使韓光裔前來通報。乍一聽聞,趙桓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找來李邦彥與已回朝復職的張邦昌連夜密議,詢問金人為何會提前撤兵。在他看來,金人索要的金銀數量還只達到了五分之三,按金人的處事風格,沒有拿到足額金銀是不會撤兵的。
李邦彥明白趙桓的擔心是怕金人又在耍什麼詭計,害怕又鑽進了新的圈套,於是寬慰說:「皇上,依老臣看,金人提前撤兵,是給您送上了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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