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二月二龍抬頭

「此話怎講?」

「明天是什麼日子?」

「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龍抬頭。」李邦彥加重語氣說,「龍是誰?龍就是皇帝您呀,大金主帥完顏宗望選擇這一天撤軍,就是為了讓您這一條龍能夠抬頭。」

「啊,宗望這麼講人情?」

趙桓苦笑後,憔悴的雙頰竟然浮出了一絲感激之情。

李邦彥接著說:「當年五胡亂華時,鮮卑人仗著人高馬大,欺侮咱漢人,說漢人是兩腳羊。如今的女真人,倒都是些兩腳虎,他們腦子不好使,一根筋。但是你若跟他們講感情,不玩花招,他們還是通情達理的。」

趙桓回想這幾個月所受的煎熬,覺得李邦彥的話不無道理,又問剛從金營回來的張邦昌:「少宰,你見過完顏宗望了嗎?」

「見過一面。」

張邦昌接著講了去金營頭天夜裡完顏宗望前來拘所與康王談話的情況。

趙桓聽罷,嘆道:「果然是兩腳虎,一言不合就齜著牙咬人。」

李邦彥也湊趣說:「他是金國二太子,便要咱大宋的二太子去當人質,這是什麼腦瓜子?」

「其實,完顏宗望的腦瓜子好使得很。聽金營中的人講,宗望還是一個講道理的人。」張邦昌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他還有置身金營的感覺,當他意識到這是面對皇上時,不免自失地一笑,繼續說道,「他們說,如果這次進攻汴京不是二太子,而是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他早就把汴京踢翻了幾個個兒。」

李邦彥附和說:「我也早就聽說了,完顏宗翰這個人打仗像項羽,心機像張良。大金的完顏阿骨打與吳乞買兩任皇帝,對他都非常信任。他比宗望小一歲,是堂兄弟,宗望對他這位堂弟也很看重。收回燕京、南侵汴京的大計,其實是宗翰定下來的。」

趙桓擔心地問:「既是這樣,宗望提前撤兵,宗翰如果反對怎麼辦?」

張邦昌說:「這個應該不會。」

趙桓問:「少宰敢打包票?」

張邦昌謹慎回答:「我在金營聽說,宗望圍城期間,一直與宗翰保持聯絡。下臣分析,宗望此次撤兵,絕非臨時決定,而是提前就定下了方略,並與宗翰通了氣的。」

「既如此說,這次撤兵是真的,不是玩花招?」

「皇上,肯定是真的。」李邦彥斬釘截鐵地回答,「但老臣提醒皇上,撤兵是和談的結果,來之不易,咱們現在決不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太宰,你想要說什麼?」

「送佛送上西天。」

趙桓明白了李邦彥的意思,立即表示說:「必須禮送金兵出境。明天,將一應大臣召到睿思殿來,當眾約法三章。」

當夜無話,第二天一大早,樞密院就宣佈了金兵撤離的訊息,開封府也及時撤銷了已執行四十二天的宵禁,所有關閉的城門開啟了,城內四條河流上開始有漕船與商船往來了。那些在宵禁中一直關閉的佛寺道院、沽店商行、酒樓茶館、舞臺歌榭,乃至墨軒卜室、瓦肆勾欄,也都爭先恐後開門迎客。

辰時一過,昨夜就接到通知的五品以上的大臣如种師道、李綱、吳敏、宇文虛中、王宗濋、耿南仲、李梲、聶昌、蔡懋、方鄴等等一百餘位,都來到睿思殿依次站定等候。不一會兒,李邦彥與張邦昌從後殿走了出來,他們分別通報了金使韓光裔告知撤軍以及陪同康王前往金營擔任人質的經過。講完後,侍殿太監鄒義拖長聲調高喊一聲:

「皇上駕到——」

眾官員齊刷刷跪下迎接,高呼:「皇上大安!」

趙桓在須彌山龍椅上坐定,語氣平緩地說:「國難期間,賴眾卿戮力同心,守城將士夜不解甲,和談使節廢寢忘食,各盡其責,共保社稷。如今,社稷重光,爾等大小臣工,功不可沒。」

一俟趙桓的話說完,張邦昌就立馬說道:「解社稷之危,全賴皇上英明排程,運籌帷幄,臣等不敢貪天功為己有。」

不少大臣附和,高聲唱喏:「皇上英明,蒼生有幸。」

循例,皇上會見大臣,只有宰相才有座位,如果有親王參加亦可賜座。今天坐在皇帝兩側的本應只有李邦彥與張邦昌兩人,因种師道年事已高且腿腳不便,故皇上恩准他坐在張邦昌旁邊。

看到种師道白鬚飄然,卻表現冷靜,趙桓對他心存敬意,於是點名問他:「師道大帥,天下人慕你威名,稱你為老種,朕看你精神矍鑠,一點不顯老態呀。」

种師道欠身施禮,恭敬回答:「承蒙皇上誇讚,老臣身子骨兒大不如從前了,只是還能吃飯。」

种師道如此回答,乃是借用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典故。趙桓也懂了种師道的意思,笑著問:「平常您吃些啥?」

「刀削麵、豆麵,有時也吃一些頭腦,咋吃咋香。」

「都是你們三晉大地上的吃食兒,老種念念不忘山西啊!」

「不敢!不敢!」

种師道忽然背過臉去抹起了眼淚,趙桓發現了,追問:「老種你怎麼了?」

「回皇上,老臣想太原了。」

种師道這句話讓全場沉默了下來,誰都明白,在兩國和談協議中,太原已劃給了金國。

李邦彥生怕破壞了氣氛,連忙岔開話題,問种師道:「大帥,您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知道,二月二龍抬頭。」

「二月二龍抬頭,金兵北返,汴京解圍。這是皇上給大家帶來的福氣。」

張邦昌特意補充:「皇上主持和談,汴京百姓才有此福祉。」

一直隱忍沒有作聲的李綱,這時候出列譏道:「少宰,汴京一城百姓的福祉,能代替天下蒼生嗎?」

「你?」張邦昌語塞。

李綱繼續高聲質問:「金人今日退兵,這不假。但少宰你怎麼不向皇上說明,金人為什麼退兵呢?」

「為什麼?」趙桓脫口問道:

李綱的話鋒更加鋒利,他侃侃言道:「用三百萬兩黃金、三千萬兩白銀,黃河以北中山、河間、太原三府的土地換回一個金人的撤兵,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張邦昌慍怒反駁:「不撤兵,你讓汴京百姓全都成為刀下之鬼嗎?」

「金人孤軍遠來,此乃兵家大忌。只要京城軍民合力抗擊,城外勤王之師與金兵交戰,並絕賊虜糧道,斬斷退路,他們固然可逞一時之雄,又能堅持多久?」

「一個多月的對抗,大家都看到了。」張邦昌看了一眼皇上,又說,「如果你李綱能解了圍困,擊潰金軍,我們又何必費那麼多口舌和談呢?」

种師道看到李綱被頂到牆上,便站出來說話了:「皇上,老臣想提個建議。」

趙桓點點頭:「老種你說。」

种師道說:「金兵撤退,已是疲師。歷次和談,他們斷定咱們不敢中途截擊。如果咱們出其不意,在他們濟渡黃河之機,待他們兵馬過半,我們出師掩殺,必能獲勝。」

趙桓沉默,他想起李邦彥昨夜所說的「送佛送上西天」的話,搖了搖頭。

偏偏李綱又站出來說話:「皇上,臣懇求您下旨,讓臣帶兵前往黃河截擊。」

趙桓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內心已對李綱深深地失望,但當眾不能表露。想了想,才對李綱說:「愛卿,你忠忱有加,朕很喜歡。但國事並非兒戲,既與金國簽了和議,就不能再做失信之事。」

「皇上!」

李綱唰地跪到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皇上!」

殿下站著的大臣全都跪下了。

趙桓默不作聲,離了龍椅拂袖而去了。

李邦彥站起來,高聲說道:「諸位大臣聽好了,皇上有旨,著兵部立大旗於河東、河北各府州縣,凡金兵過境,一律禮送,有擅敢動兵者,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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