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交寅時,汴京城內還是一片漆黑。皇宮宣德門外的登聞鼓,就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始而沉穩有力,繼而急促零亂的鼓聲,像是驟然炸響的驚雷,將皇宮裡那些在嚴寒中沉沉酣睡的人一股腦兒驚醒。一連多日都不曾睡過一個囫圇覺的皇帝趙桓,在得到了大金特使答應繼續和談不再攻城的承諾後,好不容易睡了個安生覺。這會兒一挺身坐了起來,揉著發澀的眼睛,恍恍惚惚地問聞聲走進來的值寢太監陳三:「金兵又攻城了?」
「好像是鼓聲。」陳三答。
「什麼鼓?」
「登聞鼓。」
宋太祖修建皇城時,敕令在皇宮正門即宣德門外架了一面巨大的登聞鼓,專為那些含冤而無處申訴計程車庶民眾而設,以便他們的冤情上達天聽。趙桓從出生到當皇帝這二十六年,從未聽說有誰敲過這登聞鼓。這會兒金虜圍城,又有誰的冤情大過國難呢?趙桓不免煩躁,便命陳三趕緊到宣德門外探聽虛實。
不一會兒,陳三就回來覆命,告知宣德門外聚齊了數千人,帶頭敲鼓的是太學生陳東。
趙桓這時已起床了,盥洗後,一邊喝著牛乳,一邊問:「陳東為什麼敲鼓?」
「為李綱鳴冤。」
「李綱有什麼冤?」
「他不是被皇上免職了嗎?」
「免職與他陳東何干?」
「不止陳東,宣德門外有幾千人呢,都是為這事兒。」
「太宰在哪裡?」
「昨兒夜裡,李大人回家了。」
「派人去通知他,趕緊來上書房。」
「好的。」
陳三抬腿就走,趙桓又喊住他,吩咐道:「那鼓聲敲得朕心裡煩躁,你去讓他們不要敲了。」
「小的這就去辦。」
看著陳三一溜煙跑了,坐在寢殿花廳裡的趙桓,恍恍惚惚心緒不寧,他不知道宣德門外發生的事情究竟有多嚴重。
卻說昨天上午在保和殿與大金特使圖朵一行會談之後,趙桓接受李邦彥的建議,立即下旨撤銷了親征行營司衙門這一機構,並撤銷了李綱同知樞密院事兼親征行營使的職務。這親征行營司本來已經撤銷,但聽從張邦昌的建議,改作京城四壁守禦司。後來,京城四壁守禦司牌子掛上去了,親征行營司的牌子也沒有撤下。兵荒馬亂中,也沒有人在乎這件事。這一回,李邦彥以金使提出的條件為藉口,索性將兩塊牌子都摘了下來。這兩個指揮使的職務一撤,李綱的兵權就被徹底地剝奪了。下午未時才過,這道聖旨就傳達到各大衙門。大約兩個時辰,幾乎全城的備禦將士、公門中人及巷閭百姓都得知了這一訊息。由於李綱堅決主戰勇於任事的精神,也由於他棄筆操戈九死未悔的書生意氣,一時間在將士與百姓中獲得了巨大聲譽,許多人把他看作是拯救危局的社稷英雄。可是,令人們不敢相信的是,朝廷竟然屈服於金國的壓力,褫奪這樣一位股肱大臣的官職與兵權。首先表示激烈不滿的,是太學裡在讀的三百餘名學子,聞聽訊息後,有人在孔廟的板壁上張貼了這樣一個帖子:「大廈將傾,竟自斷擎天之柱;社稷欲亡,誰搗碎忠臣之膽?」很多人都湧過來看這個帖子,沸沸揚揚抨擊時政。太學祭酒擔心惹發事端,親自帶人來孔廟前勸說諸生各回監舍。誰知諸生的情緒已經失控,他們竟然動手打傷了祭酒。諸生得知寫帖子的太學生叫陳東,遂推舉他為領頭人,一起到皇城宣德門敲擊登聞鼓。兵士、商販、皂隸、吏員、卜巫、優伶各色人等聞聽此信,也都蜂擁而至匯聚到宣德門外。大約寅時,陳東率先敲響了登聞鼓。
這登聞鼓五尺見圓,梯子高約九尺。此一設計是取九五之尊之意。陳東登梯擊鼓,一雙鼓槌重約十斤,雙臂張開將鼓槌擊到鼓面上,即便膀闊腰圓的漢子也只能揮動十幾下,陳東本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只擊了幾下便氣喘吁吁了。好在聚集在鼓下的壯漢甚多,如此出風頭且又好玩的活兒,莫不爭先恐後擠著梯子要上去一顯身手。這就是登聞鼓一經敲響就不曾停息的原因。
再說陳三第二次離開皇帝寢殿前來宣德門,半路上碰到了大內總管朱拱之。蓋因前幾天趙桓讓梁師成致仕回家養老,本來就是大內二把手的朱拱之,便被趙桓任命為大內總管。朱拱之也是被登聞鼓吵醒,他從值房裡出來看看動靜,碰到了匆匆走來的陳三,便問他:「誰敲登聞鼓?」
「太學生陳東。」
「胡鬧,吵皇帝的瞌睡。」朱拱之接著問,「皇上知道嗎?」
「知道,萬歲爺差小的去了一趟,瞭解了事體。現在又差小的再去一趟宣德門。」
「去幹什麼?」
「讓陳東他們不要再敲鼓了。」
聽到這裡,朱拱之嘴一癟,指斥道:「我說陳三,你怎麼這麼窩囊廢,你在皇上跟前當差,應該是騎著老虎不怕驢子。誰知碰到一頭小叫驢兒,你就慌張成這樣。你還用得著屁顛顛地回去向皇上稟報?當時,你就應該讓禁衛將這個陳東拘了。」
受這一頓搶白,陳三哭笑不得,只得小心解釋:「朱爺,您去宣德門瞧瞧,人山人海呢!」
「哦,是這樣!」
朱拱之便領著聞訊趕來的一二十位內侍氣勢洶洶地來到了宣德門。斯時天已麻麻亮,宣德門大門尚未開啟。朱拱之、陳三一行從耳門出來,但見廣場上黑壓壓擠滿了各色人等,那登聞鼓仍被人敲得震天價響。朱拱之正想著如何控制這個局面,卻見廣場上起了更大的騷動,一支匆匆經過廣場趕往皇宮的八人抬大轎被騷亂的人群包圍了。
「那是誰的轎子?」
朱拱之的話剛剛問出口,便見一夥人拉開轎門,從裡面扯出一位身著一品官服鬚眉皆白的官員來。
「呀,那不是太宰嗎?」朱拱之大驚失色,扭頭吩咐,「禁衛,快,快去救人!」
被揪出轎門的官員的確是宰相李邦彥,在皇上派出使者通知他到上書房面見之前,李邦彥就得到在樞密院值宿的官員送來的宣德門鬧事的訊息,他一刻也不敢耽誤,立刻啟程前往皇宮。經過宣德門外廣場時,有人認出了他的轎子,喊了一句「轎子裡是李邦彥」。此前廣場上就輿情洶洶,認為是李邦彥誤導皇上褫奪李綱的兵權,無不罵他是大奸臣、賣國賊。這會兒見是他來了,遂一擁而上,將李邦彥拖出轎來拳打腳踢,當七八名禁衛趕過來時,李邦彥已被打得鼻青臉腫,一身簇新的官服也被撕得稀爛。
禁衛們奮力推開眾人救出李邦彥,將他護送到宣德門耳門之內。看到宰相這副狼狽樣子,朱拱之也不忍心上前與他搭訕,而是安排幾名內侍將他護送到值房包紮更衣。
看到宰相走了,朱拱之這才讓人喊來陳東,盛氣凌人地問:「你叫什麼?」
陳東聽不慣這種官腔,反唇譏道:「公公不知道我的名字,為何又喊我來?」
朱拱之心想:「這小叫驢兒果然厲害。」嘴上卻問:「你為何帶頭鬧事?」
陳東回答:「我鬧什麼事了?」
「你敲登聞鼓。」
「敲登聞鼓是為了讓皇上能接受我的諫書。」
「什麼諫書?」
「為李綱鳴不平。」
「諫書呢?」
「在這。」
陳東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札,雙手遞給了朱拱之。
朱拱之一看諫書有了封駁,又退還給陳東,說:「開啟封駁。」
陳東不肯,辯道:「這是給皇上的諫書,只有皇上才能開啟。」
朱拱之冷冷一笑,回道:「衙門專送的,由衙門封駁。你是敲登聞鼓送呈的,這叫白狀,是不能封駁的。本總管替你轉呈,若連我都不知情,這諫書敢送嗎?」
陳東見朱拱之說得有道理,便拆開了封駁。
朱拱之藉著晨光,讀完了這封諫書。
吾皇陛下:
太學生陳東跪奏,昨夜聽聞同知樞密院事兼京城四壁守禦使李綱被褫奪官秩削除兵權,不勝駭異,今特陳情如下:
李綱奮勇不顧,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謂社稷之臣也。李邦彥、白時中、張邦昌、李梲之徒,庸繆不才,忌妒賢能,動為身謀,不恤國計,所謂社稷之賊也!陛下拔綱,中外相慶,而邦彥、邦昌等疾如仇寇,恐其成功,因緣沮敗。且邦彥等必欲割地,殊不知無三關、四鎮,是棄河北也。棄河北,朝廷能復都梁乎!又不知邦昌等保金人不復敗盟否也?邦彥等不顧國家長久之計,徒欲阻李綱成謀以快私憤。李綱罷命一傳,兵民騷動,至於流涕,鹹謂不日為虜擒矣。罷綱非特墮邦彥等計中,又墮虜計中也。乞複用綱而斥邦彥等,且以城外付种師道,城內付李綱。宗社存亡,在此一舉,不可不謹。
太學生陳東泣奏
朱拱之把這封不長的諫書一連看了兩遍,心裡頭對眼前這頭小叫驢兒產生了一點好感,覺得他是一個誤入歧途的可造之才,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陳東,你多大了?」
「二十一歲。」
「小毛孩子嘛,不懂世事,卻敢和太宰大人叫板,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李邦彥是奸臣。」
「說說看,他怎麼是奸臣?」
「他主張割三鎮地給金虜,賠大量的金銀給入侵者,還罷免了老百姓心中的英雄李綱,這難道還不是奸臣嗎?」
「你有本事就不要來敲這登聞鼓,你到城頭上殺敵去!」
「你以為我不敢?」
陳東示威一般吼叫著,兩隻瘦小的拳頭不停地揮舞著。
瞧他這叫雞公的樣子,朱拱之哧地一笑,問道:「知道吳革嗎?」
「知道,就是那位第一個帶著義軍前來勤王的英雄。」
「他現在在哪兒?」
「聽說戰死在酸棗門。」
「是呀,吳大英雄戰死了。如果說他是一把大刀,你充其量是一根豆芽兒。打仗可不是喊口號,也不是比嗓門,打不贏就是打不贏,幕天坡劫營,結果如何?姚平仲跑得不見人影兒了,李綱也敗回城裡了。小子啊,你要知曉,打仗不是道理,打贏才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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