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姚平仲斷然發動幕天坡劫營之戰的心理是多麼陰暗,理由是多麼荒謬,動機是多麼齷齪,只要他能打贏這一仗,大宋朝廷被動挨打的局面可能因此根本轉變,像瘟疫一樣在官員中繁衍流行的「恐金症」就會得到遏制,歷史也會因此戰而重寫。但遺憾的是,這一次劫營又是以慘敗而告終。
幕天坡金軍主將大旲,是深得完顏宗望信任的虎將。完顏阿骨打在西元一一一五年於阿什河邊的皇帝寨宣佈建國時,他的身邊只有兩百名完顏家族子弟兵。十六歲的大旲就是其中之一,此後十一年來,大旲的青春幾乎全部在戰場度過。他今年雖然只有二十七歲,卻是名副其實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他少年老成,好琢磨問題,因此有「小諸葛」之稱。此次圍攻汴京,大金軍分為七個營盤駐紮。其中幕天坡一處最難防守,它背枕汴河,餘下三面全是毫無遮攔的莊稼地。但此處又是戰略要衝,連線汴河與黃河的官道在此經過。大金軍南下,這裡是入境提供後勤保障的糧道。在此紮營,與牟駝崗的中軍大營、郭藥師的常勝軍大營呈品字形,互為掎角。完顏宗望思之再三,決定讓大旲在此立寨鎮守。
當得知种師道與姚平仲各率二十萬大軍來汴京支援的訊息時,憑著多年戰爭積累的經驗,也出於某種預感,完顏宗望第一個就想到幕天坡的安危,他派人給大旲送信,希望他留意敵情,謹防劫營。
接到訊息後,大旲並沒有表現出半點驚慌,也沒有像他處營寨那樣增設鹿砦密排馬柵。當日下午,他還率一隊隨從打馬出營,遛放與他朝夕相伴的三隻海東青。這一切都被熙河軍的哨馬看到,他們回營向姚平仲作了稟報。姚平仲綜合各路情報認真權衡,這才選定了幕天坡作為劫營的目標。
其實,大旲並沒有輕敵,相反,他對於防劫營作了巧妙而精心的佈置。為了麻痺宋軍,他故意沒有在營區外廣置障礙,但他暗中在營區內,挖了數道深五尺寬一丈的壕溝,溝底鋪滿了鐵蒺藜,並用浮草加以遮掩,另又在營區中心位置搭建了十幾座三丈高的敵樓,每座樓上可容納二十餘名士兵放箭射擊。
這天晚上,乘著夜幕掩護,姚平仲的大將陳開率領兩萬兵馬向幕天坡的金營發動了攻擊。這兩萬兵馬是熙河兵的精銳,陳開正是在浙東平亂中生擒方臘的勇將。陳開早已探知大旲設立的兵營是一個二里見方的城寨,他將兵馬分成四撥,每撥五千人,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同時向金營發動攻擊。他們舉火為號,首先放火點燃木柵,同時讓馬隊向寨門衝擊。陳開已探知大旲的中軍大帳設在北門,他身先士卒衝進幾乎沒有設定任何障礙的北門口。進門後也沒有遭到像樣的抵抗,衝進一個帳篷,內裡空無一人,陳開突然意識到進了圈套,正要下令撤軍,卻見衝鋒的馬隊正紛紛墜入被浮草遮掩的壕溝,被鐵蒺藜扎中的人與馬發出一片哀號。更可怕的是,後面的騎兵仍在毫無顧忌地賓士,壕溝裡發生了嚴重的踐踏,死傷無數,僥倖踩著人馬屍體越過第一道壕溝的戰士,又不幸跌入第二道壕溝……
此時,一片海螺聲響起,躲藏在各個掩體裡的金兵衝了出來,開始猛烈地反撲。他們首先點燃了壕溝裡的浮草以及木柵牆兩旁預先設定的草堆。片刻之間,幕天坡上一片火海,熊熊火光將暗夜照成了白晝。站在金營最中間箭樓上的大旲,命令士兵升起了令旗,看到在燒灼的光芒中獵獵飄舞的旗幟,金兵們一片歡呼,所有箭樓上的金兵箭手都探出了身子。
宋軍的處境越來越狼狽,先是被壕溝陷害,接著被火海包圍,現在更是被凌空飛下的亂箭射擊。宋軍的將士們被打懵了,紛紛奪路逃竄。但是,他們的退路已被金兵截斷。面對面的肉搏戰,宋兵更不是金兵的對手,不到半個時辰,被燒焦的緩坡上已是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
一直站在箭樓上觀望的大旲,在盯著一位身穿宋軍鎧甲的勇士。他騎著一匹紅鬃馬,揮舞著一支長矛,頭盔的護鼻遮住了他的臉,沉甸甸的長矛在他手上彷彿是一支撥火棍。一經接戰,金兵們都知道他是一員虎將,紛紛上前與他廝殺,前後有十幾名金兵倒在他的長矛下。
大旲盯了好一會兒,看到他越戰越勇毫無撤退的意思,便斷定這位猛人是今夜劫營的主將。他操起鐵柄大刀縱身下樓,躍上急得刨地的戰馬,箭一樣飛到紅鬃大馬跟前。
大旲判斷很準,這位勇將的確是劫營主將陳開。兩軍主將見面,也不搭話,上來就激烈搏殺。陳開挺矛直刺大旲咽喉,大旲也不躲閃,而是舉刀斫矛,刀矛相擊那一剎那,雙方都震得虎口發麻。十幾個回合下來,誰也佔不了上風。大旲本想三五刀就將對手斬落馬下,沒想到這傢伙肋力過人,一支長矛使得毫無破綻。大旲於是立刻改變打法,虛晃一刀後,撥轉馬頭假裝逃走。這時候如果陳開不去追趕而是快馬加鞭衝出營門,倒也能夠逃出重圍。但他求勝心切,必欲將這位金營主將送上西天。只見他拍馬來追,一邊縱轡一邊高喊:「金賊留下頭來!」他這一舉動正好中了大旲的圈套。牧童出身的大旲在馬背上長大,可以在賓士的馬背上翻跟斗。他在撥轉馬頭的時候,已把大刀掛妥,將套馬索拿到了手中。他扭頭覷著陳開,眼看只剩下兩匹馬的距離,他扭腰撒出了套馬索,不過,他要套的不是馬,而是陳開的人頭。一心追趕的陳開沒料到這一招,躲閃不及,只得舉矛相擋。套馬索雖然沒有套到陳開的人頭,卻將長矛一下子套死了。在活套箍住長矛的那一瞬間,大旲一夾馬肚,胯下戰馬加速奔騰,他的雙手拽緊套馬索。陳開從未遭遇此種戰術,他本能地勒了韁繩,紅鬃馬兩隻前蹄騰起,這一下增大了前馬的拽力,陳開手中的長矛硬生生被大旲拽走。
既無武器又失去重心的陳開,頓時被追趕上來的金兵團團圍住,返身迴轉的大旲一刀下去,將陳開斬下馬來。
一些還在戰鬥的宋軍,眼見主將陣亡,都紛紛逃亡作鳥獸散。大旲揮師掩殺過來,一場劫營大戰頓時變成金兵的殺人遊戲。
幕天坡戰鬥的失利,打破了姚平仲預先設計的作戰計劃。乘夜渡河潛行到牟駝崗的楊可勝部,再也不敢貿然進軍,而是沿路返回。但是,他們一露頭立刻遭受到猛烈的攻擊。他們的行蹤早已在完顏宗望的掌握之中,他命令駐紮在牟駝崗的五千精銳騎兵以及郭藥師麾下甄五臣部一萬步兵兩相夾擊,將楊可勝的兩萬兵馬壓在牟駝崗下汴河邊上的一條不足兩裡地的狹長地帶,不到一個時辰,被亂箭射死的宋軍已達到了一萬多人。楊可勝率軍多次突圍均未成功。
戰鬥到此,已是子醜相交的三更天氣,正是北風凜冽的寒夜裡最為黑暗的時候。幕天坡與牟駝崗血流成河,甚至那些舉手投降計程車兵也不被金軍放過。就在這戰鬥最為慘烈之時,汴京正西的天津門突然開啟,李綱率五千禁軍衝了出來。
李綱這時候為什麼會率軍出城呢?卻也事出有因。姚平仲寫給皇帝趙桓的密札,差不多亥時才送進宮中,趙桓看過後,獨自思考了半天,他在分析評估應該如何對劫營一事表示態度。本來,他對抗擊金軍已不抱任何希望,幾乎所有的情報都讓他沮喪,金軍的不可戰勝似乎已成朝野共識。主戰派有勇有膽識但無實力,相比之下,主和派倒是客觀冷靜,是識時務者。這也是他信任李邦彥與張邦昌的原因。讓李邦彥擔任太宰主持和談,他認為是明智之舉。
但是,种師道與姚平仲這兩個聞名天下的大帥前後帶四十萬勤王兵馬來到汴京,又似乎讓他看到了一線生機。在與种師道的會見中,他被种師道的英雄氣概以及鎮定自若的氣質所吸引,所以才迅速決定讓他掛知樞密院事銜總理天下勤王兵馬。他並不知道這一決定傷害了姚平仲,以致姚平仲並不急於來覲見,而是迅速做出了劫營的決定。
其實,趙桓對姚平仲同樣懷有好感。因為他畢竟是討伐方臘叛軍的主帥,這位後起之秀砥定東南,與种師道威震西夏都是世人傳頌的事實。現在姚平仲不但風餐露宿趕來勤王,而且人不歇息馬不解鞍就立即劫營,趙桓認為這是竭忠報國的大義之舉。儘管在夢中那位赤腳道人所言「能擊敗金兵的英雄還沒生出來」這句話,給他的心靈投下了陰影,但兩位英雄同日到來,不但減輕了他的沮喪,甚至還增添了他的希望。思來想去,趙桓決定冒一次險,夜深人靜之時,他在上書房給李綱寫了一道聖旨:「諭李綱,姚平仲今夜劫幕天坡金營,著你率精兵出城支援。」
李綱收到這封蓋有加急關防的密旨時,已是亥時之尾,他不敢怠慢,迅速調集五千禁軍從天津門出城馳援。
李綱出城時,戰鬥已接近尾聲。但李綱對城外這場戰鬥的情況全然不知,從天津門到幕天坡,不過五里路程,從落荒而逃的熙河兵口中,他知道了真相。殺性正旺的金兵此時也聞訊趕來,他們在殲滅了陳開、楊可勝兩部後,還想殲滅這冒冒失失闖出城來的五千禁軍。
李綱審時度勢不敢戀戰,選擇了撤退,將五千禁軍完好無損地帶回城中。
奉完顏宗望之命,大金使者又隨李梲、方鄴來到汴京城內面見南朝皇帝趙桓。所不同的是,這次使者除了圖朵、吳孝民外,又增加了王汭一人。這王汭本是元帥府中的糧秣官,新增他乃是為了催收金軍索要的金銀及牛馬、布匹一應物資。
得知這一訊息,正在上書房與李邦彥密談的趙桓立刻就頭皮發麻背心發涼,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此前他已得知劫營失敗,並因此遷怒於姚平仲,傳旨讓姚平仲入城面聖。他想把姚平仲誑進城來逮捕,明正典刑。但不久又接到報告,慘遭敗績的姚平仲沒等到天亮,就星夜倉皇逃走,現一時無法追蹤他的去向。這一來更讓趙桓心緒煩亂,他本想讓姚平仲力挽狂瀾,又誰知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幾萬熙河兵橫屍荒野。沒有不透風的牆,姚平仲劫營失敗的訊息不脛而走,汴京城裡更加人心惶惶。一大清早,趙桓傳喚李邦彥來上書房,一見面就劈頭問他:「昨夜的事,你知道了嗎?」
李邦彥點點頭,回道:「京城裡頭已是沸反盈天。有人說風涼話,姚平仲這是早起的蟲兒遭鳥啄。皇上,咱們可是破屋又遭連夜雨。」
「現在,金人還會和談嗎?」
「皇上,難度加大了。」
「再難,這和談也得成功!」
趙桓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瞅著李邦彥,像瞅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忽然,他走到書案前,在箋紙上一連寫下四個「成」與「不成」字樣,然後揉成四個小紙團,對李邦彥說:「來,咱們來抓鬮。」
「抓鬮?」李邦彥感到奇怪。
趙桓神經質地說:「這四個小紙團,有兩個‘成’字,兩個‘不成’,朕現在扔到地上,你來拈一個,若是拈到了‘成’,興許還有救。」
趙桓古怪的想法讓李邦彥哭笑不得,但他既不敢違抗,又不敢遵旨,他害怕自己萬一拈到了「不成」,讓皇上不高興,豈不是惹火燒身?這琉璃球兒神色嚴峻地稟道:「皇上,這抓鬮關乎社稷安危,臣擔當不起,還是您親自來吧。」
「你不奉旨?」趙桓滿臉不高興。
「不是不奉旨,而是不敢僭越,因為這社稷江山是皇上您的。」
「啊,是這樣!」
趙桓覺得李邦彥說得有理。他雙手合攏,把那四個小紙團抖了抖,然後一鬆手,四個小紙團掉在地上,趙桓盯著它們,像盯著四隻小火球,伸了兩次手又縮回來。李邦彥一旁看得出,這位年輕的天子此時是既恐懼又期待。
趙桓指著靠近龍椅的那一隻紙團,問李邦彥:「太宰,拈這一個怎樣?」
李邦彥狡猾地回答:「皇上聖明,拈哪一隻都是天意。」
「那就拈這一隻吧。」
趙桓鼓起勇氣拈了那一隻,拿起來展開一看,竟是「不成」這兩個字,他頓時勃然大怒,手指頭差一點戳到李邦彥的鼻子上,罵道:「這是天意嗎?嗯?你說老天爺要把咱大宋往火炕裡推了?」
李邦彥往後退了一步,朝著趙桓深深一揖,從容稟道:「皇上,老臣恭喜您了。」
「恭喜?李邦彥你要說什麼?」
李邦彥回答:「皇上您寫下‘成’字是說有人想破壞和談,如果他們成了,咱大宋就完了,所以不能讓這些人陰謀得逞,您又寫了‘不成’這兩個字。如今,您拈到了‘不成’這字條兒,這是天意。天不滅宋,讓那些搗蛋鬼都像小鬼一般,被天煞星捉了去。」
「啊,你這樣解釋。」趙桓轉怒為笑,自圓其說,「唔,朕就是這樣想的,不能讓小鬼兒得逞,愛卿,你懂朕!」
這時候,妙官進來稟告了金使候見的訊息。患了「恐金症」的趙桓又緊張起來,他本想讓李邦彥代替他前往見面。但李邦彥感到此回金使重來,必會挾威問罪。重啟和談也會開出更為嚴苛的條件。他不敢承擔責任,便以金使強調必欲面見皇帝為由,力勸皇上駕臨保和殿親自會見。
趙桓無法推卸,只得在李邦彥的陪同下一臉愁雲來到保和殿,強打精神坐在御榻上,宣大金特使圖朵、吳孝民、王汭三人進殿。甫一坐定,李梲就簡述了前往金營交割金銀及三府圖冊的經過,並呈上了大金國樞密院開出的收據。趙桓聽了表情木訥,不知說什麼好。為避免冷場,李邦彥勉強擠出笑容,寒暄說道:「圖朵將軍連日往返,路途多有辛苦。兩國和談,還望諸位特使多言我南朝誠意。體察聖明,顧念蒼生,有勞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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