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君臣論政的尷尬

欽宗皇帝趙桓在似睡非睡中煎熬了一個晚上。昨天上午在社稷壇看赤焰子捉鬼,下午在保和殿會見大金特使圖朵與吳孝民,都讓他心緒煩亂。最讓他吃驚的是,金國方面開出的和談條件之一是清除以蔡京為首的六賊,與赤焰子捉出的小鬼兒竟如此吻合。金國開出的和談條件,唯斬殺六賊這一條與他的心思契合。大約下半夜,他忽然做了一個夢,不知怎的,他又坐到社稷臺上,一個打著赤腳穿著破衫的人對他下拜,他問:

「你是誰?」

「赤腳道人。」

「赤焰子與你有何關係?」

「貧道的徒兒。」

「他昨天讓天煞星捉了五賊,你可知道?」

「知道,十年前我就知道。」

「朕有一事不明白。」

「請皇上講。」

「蔡京為六賊之首是不是?」

「是。」

「既然是小鬼兒,是大奸,上天為何如此眷顧他,讓他福祿壽三全?」

「他享用富貴,是他祖上積了陰德,他四世同堂,壽高八十一,都是祖宗給他攢下的。」

「我還聽到一個說法,道君皇帝是玉皇大帝下凡,蔡京本是玉皇大帝案前的童子。玉皇大帝想到人間走走,便先遣他的童子到了人間。」

「這是蔡京編的鬼話。」

「但道君皇帝信了,他說蔡京在天上叫左元仙童,到了人間就封為左元仙伯。」

「就這個封號壞了大宋王朝的國祚。」

「啊,道人從哪裡看出來的?」

「金酋開出的和談條件,就有一條,要宋國皇帝自損為侄,而稱金國皇帝為伯。皇上您如果接受和談條件,就多了一個滿身腥羶味的大伯。這個大伯,比起左元仙伯,可要難對付多了。皇帝可不要隨便封人為伯,一語成讖啊!」

「蔡京能殺嗎?」

「不是殺蔡京,是殺左元仙伯。」

「金為強虜,是談還是打?」

「南朝將星黯淡,能打贏金虜的人,還沒有出現。」

「李綱呢?」

「好秀才!」

「宇文虛中呢?」

「懂經綸,無韜略。」

「聽說种師道快到汴京了,他又如何?」

「華山道人送了他一首詩,‘驚起南朝老大蟲’。」

「這是什麼意思?」

「大蟲雖猛,老了!」

趙桓回味這句話,斂目沉思。當他睜開眼睛想再往下問時,卻發現面前空無一人,他這才驚醒,發覺做了一場夢,夢中的場景與對話還清楚記得。他躺在床上仔細琢磨赤腳道人說的每一句話,腦子裡時而昏沉,時而清醒。正在這恍惚之中,小侍在寢房外稟報,特使李梲與方鄴已從金營回來,等著皇上接見。

離開牟駝崗金軍大營,李梲與方鄴從西城的景陽門乘吊籃回到城內。此時天已麻麻亮,儘管一宿未曾閤眼又飢又乏,但兩人一刻也不敢耽擱,先趕到樞密院向在值房歇宿的李邦彥稟報出使情況,而後又隨著李邦彥進了禁城來見皇上。

卯時剛過,他們進了上書房,趙桓已等在那兒了。李梲除了隱瞞他與方鄴貪生怕死搖尾乞憐的情節外,一股腦兒講了昨夜與完顏宗望見面的詳細經過,並反覆重申,金酋在國書中提出的和談條件,完全沒有談判的餘地。

趙桓對這種結果早有預料,但還存了一點僥倖心理,希望能出現意想不到的奇蹟。現在這「奇蹟」已杳不可尋了。他讓李梲與方鄴暫行迴避,上書房只剩下他與李邦彥兩人,他問李邦彥:「愛卿,你看怎麼辦?」

「別無他法,只能答應了。」

李邦彥態度很明顯,就是接受金酋的和談條件,早日解汴京之圍。

趙桓說:「金軍暫停三天進攻,今天是第二天,如果明天再不答覆,兵釁將又重啟。」

「決不能讓金酋破城,如果汴京生靈塗炭,皇上,我這個宰相必將成千古罪人。」

「昨天讓你暗中準備,進行得如何?」

「已籌措到金二十萬兩、銀四百萬兩,離金酋索要的數目差距還很大。」

「這些金銀,今日就讓李梲押解到金營,表達誠意,剩下的部分,讓金酋寬限時日,你再會商開封府尹聶昌,找城中富商及縉紳大戶籌借。」

「不是借,是讓他們捐輸。」

「不管用什麼名義,儘量要滿足金酋所需,錢花完了還可以掙,人死了卻是不能復生。」

「皇上愛民之心,唯蒼天可鑑!」

「三府的交割呢?」

「昨夜已飭文兵、戶兩部,將中山、河間、太原三府的地圖、戶籍全部送到樞密院,保證如期送達金營。」

「朕擔心的不是錢,而是三府的土地與人丁,一旦交割,朕就成了一個喪權辱國的皇帝。唉,道君皇帝有私心,竟將這樣難堪的差事,讓朕來承擔。」

趙桓說著眼圈兒紅了,他的自責與抱怨原也無可非議。李邦彥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寬慰,君臣相對無語。愣怔一會兒,李邦彥終於想出一個道理,他鼓足勇氣說:「皇上,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割了三鎮,您還是大宋的皇帝。比起後晉時期的那些小皇帝,您的疆域最為遼闊。可是,一旦破城,臣敢說,十之八九的人都希望皇上殉國,您不肯殉國,就只能逃亡,或者當俘虜。這幾種結果都是人之末路。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獲得這樣的下場呢?」

李邦彥以他的經驗,講出了事情的厲害,趙桓隱隱約約也思考過,但沒有李邦彥講得透徹。殉國、逃亡、俘虜,這三樣他一樣也不想要。此時他又想起夢中遇見的赤腳道人的話,「南朝能打贏金虜的人,還沒有出現」。他長嘆一口氣,說道:「愛卿,替朕起草國書吧。」

「皇上,您同意金酋提出的所有條件?」

趙桓點點頭,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李邦彥頓了頓,又補充問道:「國書起款如何稱呼?」

趙桓反問:「金酋開了條件,如何要求?」

李邦彥說:「起首要稱伯父大金國皇帝,落款是侄大宋皇帝。」

「依……唉,依他吧。」

趙桓難過地別過臉去,李邦彥小聲安慰說:「大丈夫能屈能伸,越王勾踐成了吳王夫差的俘虜,過了三年豬狗不如的生活,結果怎樣?勾踐最終滅了吳國,夫差也身首異處了。」

趙桓點點頭,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在君臣二人密談時,李綱領了一位身穿軟甲戎服的白鬍子老人來到上書房外。這老人正是率領二十萬秦鳳兵趕來汴京勤王的种師道。他也是在黎明時乘坐吊籃上天津門的。事先已得到訊息的李綱,趕到天津門城樓迎接他。兩人也不敢耽擱,稍作寒暄,便趕進皇宮覲見皇上。

上書房當值太監妙官因皇上與宰相正在議事,不敢即時通報,過了好一會兒,隔著門縫兒朝內瞧了瞧,發現君臣二人正在悶頭呷茶,這才通報了李綱與种師道的到來。皇上宣召他們立即進來。

李綱與种師道分別向皇上磕頭請安。賜座後,趙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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