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金特使圖朵的堅持下,作為人質的康王趙構、少宰張邦昌以及大宋特使李梲、方鄴一行,依然從酸棗門出城,前往完顏宗望的中軍元帥府所在地牟駝崗。如果從西門(亦稱天津門)出,路途要近很多,從酸棗門出要繞行許多路程。圖朵認為在城內穿行固然是近道,但脫離了自己的防區,他感到不安全。所以半下午從內城保和殿出發,到下半夜交了子時之後,一行人才到達牟駝崗。
完顏宗望早已得到訊息,南朝的人質與使者要來,故也沒有入睡。一行人到後,他下令讓康王與張邦昌先行歇息,而讓南朝正使李梲、副使方鄴即速到元帥府會見。
此時的元帥府,點亮了九九八十一根楠竹般粗壯的大蜡燭。李梲與方鄴進來時,但見大堂內光芒熠熠,斧影重重,兩邊廂密匝匝站著的勇士也不知有多少,但見一領領鎧甲透著逼人的寒氣,一雙雙瞳孔裡射出森森殺氣。完顏宗望穿著黃金鎖子甲,端坐在正中臺階上的虎皮椅上。這陣勢讓李梲嚇得腿也軟了,手也抖了,眼也直了,臉也僵了,正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得兩邊廂護衛一起吼叫:
「跪!」
李梲兩腿一彎,膝蓋磕在堅硬的磚地上,硌得生疼生疼,齜牙咧嘴地難受。方鄴也是打從娘肚皮中出來就沒見過這陣勢,也篩糠似的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金兀朮與郭藥師分坐在完顏宗望兩旁,金兀朮輕蔑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位使者,心裡罵了一句「孬種」,嘴上喊道:「上前見過大王!」
李梲與方鄴膝行上前,在臺階上重新跪穩了,雙手抱拳揖道:「見過大王。」
完顏宗望問:「誰是李梲?」
李梲欠欠身子:「卑職正是。」
完顏宗望走下臺階,從一名衛士手中接過燃燒的火把,伸到李梲跟前照他的面頰,那閃爍的火苗差一點舔燃了他的鬍子。李梲不知完顏宗望要幹什麼,又磕頭如搗蒜,哀求道:「請大王饒命,請大王饒命!」
完顏宗望笑道:「本帥又沒說要殺你,怎麼喊饒命了?」
「啊!啊!」李梲仍驚魂未定。
完顏宗望把火把還給衛士,回到虎皮椅上坐下,仍盯著李梲說:「聽說你上次出使大同,見了宗翰大帥,回來向南朝皇帝稟奏,一些南朝大臣送你一個‘六如給事’的綽號,可有此事?」
李梲尷尬回道:「確有此事。」
「哪六如呀,你再說一遍。」
「我向皇上如實稟奏貴國軍隊的強盛,概括說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
「你說的是實情,上次你看到的是我大金國西路軍,這次你又看到了大金軍的東路軍,兩支大軍有什麼不同嗎?」
「一樣,一樣,都是人如虎、馬如龍……」
「不像你們南朝,人如鼠、馬如蟲。」
金兀朮插嘴開了一個玩笑,引起大堂內一陣鬨笑。
受到羞辱的李梲,竟也跟著諂笑起來。方鄴善根未滅,此時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完顏宗望輕咳一聲,大堂裡立刻又安靜下來,他喊了一聲:「六如給事。」
「卑職在。」李梲挺了挺身子。
「膝蓋跪疼了吧?」
「有一點。」李梲乾笑著說。
「給兩個凳兒。」
兩個武弁搬來凳兒,李梲與方鄴在臺階下坐了。
完顏宗望繼續說:「你們漢人有一個成語,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但據本帥觀察,你們朝廷中不識時務的人太多了。」
「這個,這個……」李梲憋了半天,鼓著勇氣說,「我們皇上英明。」
「你們的皇上?」完顏宗望搖了搖頭說,「他登基不到兩個月,耳朵根子太軟了。不過,讓你來當使者,他算是聰明了一回。」
「謝大王抬舉。」李梲又是諂笑。
完顏宗望兀自按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你們漢人管那種不服氣的人叫什麼?」
「叫雞公。」
「叫雞公,這也挺形象。」完顏宗望說,「咱們女真人叫這種人為槓爺,專門抬槓,不知道自家的能力究竟有多大。」
「槓爺?我討厭槓爺。」李梲耍嘴皮子,想逗完顏宗望開心,「叫雞公再厲害,也不會把天啄個窟窿。」
「這話是人話,你們皇帝讓你當特使來見本帥,就是讓你說人話。」
「是……的。」
「咱們開出的和談條件,你們皇上答不答應?」
「這……」
「怎麼了,說到正事兒,就舌頭打結了?」
「皇上讓我來求求您大王。」
「講!」
「大王要南朝進貢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這的確難以籌措。朝廷國庫中,有銀不足二百萬兩,金錠就更少了。」
「看看,說到實事兒就哭窮了。」一直當悶嘴葫蘆的郭藥師這時候說話了,「據我所知,你們去年各府州縣上繳的賦銀,多半還存在各府州庫中沒有解押。這些銀兩你怎麼不說?還有京城中那些達官貴人,都是搜刮錢財的高手,哪一個家中沒有藏幾百萬兩金銀?宗望大帥不知道你們的秘密,難道我也不知曉嗎?」
郭藥師這席話,讓李梲暗暗叫苦。他早就聽說,大金國國書中開出的這些和談條件,全是郭藥師給完顏宗望出的主意。這會兒,他夾槍夾棒一頓數落,直把李梲逼到了牆角兒。李梲這傢伙雖然怯懦圓滑,但心裡頭對皇上的交代不敢馬虎,他總想通過諂媚來軟化對方,以在和談中為南朝多爭取一點利益。他腦袋瓜子飛轉,想著如何應對。這時候,完顏宗望先說話了:「李梲,郭藥師的話你聽到了吧?」
「聽到了。」
「大金開出的貢銀與金錠,一兩也不能少。」
「這一點,懇望大王減額,府州庫銀的確有三分之二未曾繳納,但兩國開戰,這些存銀多半成為了勤王之師的經費。至於官紳人家,朝廷更不能強行徵佔。」
郭藥師威脅說:「你們不能徵佔,那就只能等到破城之後,咱們挨家挨戶去搶囉!」
李梲只得回道:「我會把大王的話帶回給皇上。」
「好。」完顏宗望接著問,「中山、河間、太原三鎮何時交割?」
「儘快。」
「你們皇帝是否為此寫了詔書?」
「這個,還沒有。」
「三鎮地圖及戶籍簿冊呢?」
「正在準備中。」
完顏宗望的臉色拉了下來,突然一跺腳,厲聲喝道:「咱讓圖朵送給你們的國書,重中之重就是頭兩條,這兩條你們一條都沒有答應,你們兩個狗官還跑來幹什麼?嗯?」
完顏宗望一發脾氣,金兀朮立馬就銳聲一喊:「宰了他!」
大堂裡頓時一片怒吼:「宰了他,宰了他!」
李梲與方鄴剎那間駭得三魂掉了二魂,身不由己下了凳兒,重新跪到地上磕頭如搗蒜,哀求道:「求大王饒命。」
完顏宗望雖然惱火,但並沒有殺他們的意思。這時候,元帥府知事向他使了眼色示意他出來,他走進左廂房問知事發生了什麼事,知事告訴他,南朝老將种師道率了二十萬秦鳳兵前來汴京勤王,且在城東、城北兩處安營紮寨。另外,曾經剿滅方臘反軍的另一名將姚平仲也已渡過了淮河朝汴京撲來。
「姚平仲部有多少人?」完顏宗望問。
知事回答:「人數不詳,對外也是號稱二十萬。」
完顏宗望聽到這訊息,並沒有顯示出特別的驚慌,他吩咐知事:「你傳令各部嚴加戒備,收縮防區,營寨多設障礙。」
看到知事離開,完顏宗望又回到虎皮椅上坐下,盯著仍跪在地上的李梲與方鄴,冷笑一聲說:「你們二位現在就回到城裡去,告訴你們的皇帝,和談既是你們主動提出,就該有十二分的誠意。但從你們的態度來看,你們只是想拖延時間,對咱們提出的和談條款,採取避重就輕、避實就虛的態度。兩國相交,先禮後兵。你們現在就回去,讓你們的皇帝寫來正式的國書,逐條逐款做出保證。和談期間,你們的軍隊若主動攻擊,視為毀約,我大金鐵騎必將踏平汴京。你們記住了?」
「記住了!」李梲額頭上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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