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康王冷炕上慷慨陳詞

「走!你們立刻就走。明天這時候,本帥仍在這裡等你們回來覆命。若逾期不來,咱們先殺康王,後殺宰相。」

「知道,知道。」

李梲話音未落,早上來幾位武弁將他們拽起來,推搡到門外,驅逐他們離開了牟駝崗。

再說康王趙構與宰相張邦昌到了牟駝崗後,被安置在一處小院歇息。這小院有東西廂房,趙構住在東廂房,張邦昌住在西廂房。小院外重重崗哨,戒備森嚴,院內安排了兩名答應,照料二人的起居生活。汴京城中的答應,都是紺衣青帽,一看就知是專門料理主人的角色。此類人見風使舵,見俏放俏,都是一等的伶俐。可是眼前這兩個答應,雖然看上去不笨,卻寡言少語,眼面前的事都不知曉如何去做。康王與張邦昌各入了廂房,答應給他們各送了一罐涼水、一隻涼透了的烤羊腿和幾隻麻薯子。張邦昌與他們理論,才發現這兩人不懂漢語無法溝通。

此時的張邦昌又冷又餓,他走出廂房門想通過手勢比畫讓答應將羊腿麻薯子加熱,把涼水燒開。答應不搭理他,卻在馬槽沿上磨起刀來,嚓嚓嚓,嚓嚓嚓,刀片兒在石頭上磨出的聲音,寒磣刺耳。張邦昌不知道這答應半夜裡磨刀幹什麼,甚至想會不會磨快了刀就來殺自己,頓時慌張無措,便踱到東廂房門口,側耳聽了聽,裡面悄無聲息,想敲門卻又不敢。正躊躇著,聽得康王趙構在裡面問:「是少宰嗎?」

「是的,康王殿下。」張邦昌畢恭畢敬回答。

「進來吧。」

門沒加閂,不是趙構不想閂門,是門閂早就被卸掉了。張邦昌推門進去,屋裡漆黑一團,張邦昌啥也看不見。

「殿下!」

「我坐在炕上,少宰你也上來坐吧。」

張邦昌摸到炕沿,他人胖,不能像趙構那樣盤腿坐著,只能半邊屁股擱在炕沿上。他沮喪地說:「殿下,炕是冷炕。」

趙構咧嘴一笑,黑暗中露出白牙,他詼諧地問:「少宰,你有痔瘡嗎?」

「在值房裡坐了二十多年,痔瘡早就有了。」

「沒有痔瘡當不了宰相。」

「是的,這種說法早就有了。聽說寇準、晏殊、王安石、蔡京、白時中等等,都有痔瘡。」

「所以,才有人取笑說痔瘡是宰相病。」

「李邦彥沒有這毛病。」

「他呀,不是被人稱作浪子宰相嗎?他喜歡蹴踘、打馬毬。」

「唉,只怪我太胖。」

「皇上英明,讓你來大金軍營中當人質,坐冷炕,幫你治痔瘡。」

繞了半天,張邦昌這才意識到趙構是在拐著彎兒捉弄他。於是他也壯著膽子回了一句:「康王殿下你沒有痔瘡啊,怎麼也來了?」

「本王別有所因。」

「說說如何?」

「皇上知道我平素不甚讀書,故讓我來這裡坐冷炕,正好有詩書相伴。」

「黑夜無燈,如何讀書?」

「用心回味讀過的書,亦不負此冷炕。你說呢,痔瘡宰相?」

「正是,正是,冷炕殿下。」

二人如此調笑,倒也是苦中作樂。趙構接著問:「少宰餓嗎?」

「餓。」張邦昌嚥了咽口水。

「桌上那米粑樣的東西,叫什麼?」

「可能叫麻薯子吧。」

「你怎麼知道?」

「趙良嗣閒聊時告訴我的。」

「金人的國書,要取六賊的首級,你怎麼看?」

「這六人,除趙良嗣後來不得信任外,餘下五人,都是道君皇帝最為信任的股肱之臣。」

「你拿一個麻薯子來。」

張邦昌下炕,摸摸索索拿到了一個麻薯子,雙手呈給趙構。

趙構接過來,如同拿了一個冰疙瘩,他使勁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張邦昌,自己費勁地咬了一口,咀嚼著,又問:「金人稱他們為六賊,他們是不是六賊呢?」

「他們不是六賊。」

「收取燕雲十六州,從道理上講不是一件壞事兒。」

「這麼說,他們是功臣?」

「這……」

張邦昌一時語塞。他與康王雖然熟絡,但從無交道。作為朝臣,若揹著皇帝與親王等皇親國戚私下往來,是頭等的犯忌之事。一向謹慎的張邦昌,對諸位親王向來迴避。但現在同為人質,康王又主動問及此事,張邦昌頗為犯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少宰,請回答我,他們是功臣嗎?」

「殿下,」張邦昌斟酌回答,「他們至少不是罪人,金人之所以忌恨他們,是因為他們設計讓張覺歸順我大宋朝廷,又設反間計讓他們殺了耶律餘睹。」

「這還不夠嗎?」

張邦昌沉默不語。

趙構接著說:「我的父親道君皇帝對蔡京、童貫、王黼、蔡攸、梁師成等人深信不疑,一應國家大事,悉數託付給他們,他們卻將對付同僚的手段,用來對付女真人,這才釀成大禍。」

「對付同僚的手段?」張邦昌愕然,這句話出自康王之口,譏刺甚深。

「爾虞我詐!」趙構重重地說出這四個字,接著解釋說,「這幾個人都是位極人臣的政事堂人。政事堂本是峻肅莊嚴之地,但卻成了攻訐傾軋之區。我朝制度的設計,在這件事上,是有問題的。」

「殿下,這樣太過敏感的國事,臣不得預聞,請殿下不要講了。」

張邦昌近似哀求,他後悔不該摸進康王的房子。他不願也不敢攪進任何一個是非圈子。

看出張邦昌想走,趙構喊住他,要他把話聽完,接著問:「你知道陶谷這個人嗎?」

「陶谷,哪一個衙門的?」

「陶谷不是當下衙門的,是太祖皇帝信任的朝臣。太祖皇帝覺得宰相趙普太過專權,一次找了陶谷來問,宰相之下,還可設何種官職以分宰相之權,陶谷說可設參知政事、參知機務等官位。太祖皇帝採納陶谷的建議,於乾德二年四月,拔擢薛居正為參知政事,呂餘慶為參知機務。這兩個官職實為監督宰相,不押班、不鈐印,不升政事堂。但太祖皇帝駕崩後,從太宗皇帝一朝開始,參知政事、參知機務都成了政事堂人,其知印、押班與宰相無異。自此為相者漸多,凡政事堂人皆稱宰相,一朝宰相,最多時有了九個。而宰相的相權被分出去不少。所謂政出多門,就是政事堂人太多,人人都以宰相自居,人人都想當天下第一文官。這樣你爭我鬥,皇帝反而被架空了。趙良嗣提出聯金伐遼的建議,童貫首先覺得這是一條重振金甌的好計,於是先與蔡京商量,蔡京也立刻同意,並積極推動,最終說服了道君皇帝。其實,道君皇帝沒有看透童貫、蔡京的禍心。少宰,你看出來了嗎?」

張邦昌搖搖頭:「我也沒看出來。」

「你看出來了也不敢說真話。」趙構臉上露出一絲鄙夷,接著說,「童貫推了此事,是為了邀功請賞,鞏固地位;蔡京力推此事,乃是可藉此積斂錢財,安插黨羽。」

「啊?」張邦昌驚訝起來,「左元仙伯有此心思?」

「怎麼沒有?收復燕雲十六州,說白了就是打仗,打仗打什麼?不就是打錢嗎?蔡京藉此額外徵收平燕稅,攤派到各府各州縣,約計八千萬兩白銀。這些錢用來徵召伕役,增加軍隊,朝廷一下子增加了兩萬餘名大小不一的官員。軍費差銀、俸祿糧秣開支無度,其中有多少庫銀被當道政要中飽私囊,這筆賬從沒有查過。」

聽到這裡,張邦昌汗下涔涔,他入三臺擔任長官也達六年之久,賣官鬻爵的事也做了不少,他原以為這樣隱私的事不會被人看破,卻沒想到康王洞若觀火,知道得一清二楚。出於保護自身的需要,他仍裝糊塗:「殿下所言,臣平日聞所未聞,若真是這樣,宰揆不可逃避責任。」

趙構對他這種屁話不屑一聽,仍按自家思路說下去:「總結聯金滅遼以致引火燒身的教訓,我認為錯不在金酋而在於朝廷本身。群相在政事堂中爭權,在皇上面前爭寵,堵塞言路,陷害忠良,讓皇上見不到忠臣,聽不到真話。相權明裡服從皇上,實際上架空皇權。此風甚囂塵上,這才導致文官愛錢,武官怕死。所以一遇上金酋叩關,平日貴胄之家,簪纓之人,莫不都變成了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康王說著動了情,尖銳的話如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聽著他慷慨陳詞,張邦昌心裡頭暗自忖道:「但願這個康王永遠待在這金營中當個人質,千萬不能讓他回去,他若回去在皇帝面前亂嚼舌頭,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但表面上,他仍對趙構充滿敬意,憋了一會兒,他半是調侃半是奉承地說道:「殿下,您坐在冷炕上說的話,卻是句句燒心。」

趙構說話太多,覺得口渴了。他舔了舔嘴唇說:「這麻薯子確實咽不下,就想喝一口開水。」

「殿下,咱再去找那個答應想想辦法。」

張邦昌說著下了炕往外走,這時候,門外響起了雜雜沓沓的腳步聲,一片火光從門縫裡透了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名答應手上舉著火把,元帥府知事領著完顏宗望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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