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君臣論政的尷尬

「老將軍何時到的?」

「昨天上午,一俟紮好營盤,老臣就趕來給皇上請安。」

「朕聽說,朝廷重新起復老將軍,華山道人還給你送了一首詩,朕記得前兩句,‘北蕃群犬窺籬落,驚起南朝老大蟲’,願老將軍不負眾望。」

接了趙桓的話,李邦彥說:「這華山道人,久居深山,不諳世情,故說話不太靠譜。」

种師道一驚:「太宰何出此言?」

「北蕃群犬,這顯然指的是金虜,這些女真人可不是一群狗,而是一群老虎。」

李綱不滿李邦彥的指責,委婉提醒道:「太宰大人,你位極人臣,每一句話都會讓人揣摩。大敵當前,你如此評價金虜,讓群臣聽了,就會認為你長他人志氣,卻滅了自家威風。」

李邦彥默不作聲。

趙桓問种師道:「老將軍,你這次帶了多少兵馬來?」

种師道回答:「實話告訴皇上,不足十萬。」

趙桓稍稍有點失望,又問:「每日看塘報節略,均言老將軍率秦鳳兵西來勤王,所到之處皆貼告示,聲稱百萬兵馬前來,怎麼十分之一都不到?」

「臣的弟弟种師中還領了五萬兵馬,本說救援太原,現也在趕來的路上。」

「這也不夠啊!」

「兵不厭詐嘛!」种師道捻鬚笑道,「金虜聽說俺老種率大軍前來,紛紛將撒出去的遊騎收了回來,營寨也都紛紛加固了,虛張聲勢還是有作用的。」

李綱插話:「種將軍聲望很高,金虜聽說他來,都表現出慌張。還有另一位名將姚平仲,也率了二十萬兵馬趕來,汴京敵我的態勢,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趙桓仍問种師道:「老將軍,汴京形勢危急,你有何建議?」

种師道回答:「可以議和,但不可真和。」

「此話怎講?」

「議和是為了爭取時間,讓各路勤王之師趕來京城。」

「但金酋不是傻瓜,他們只肯停戰三天。」

「戰也不懼。臣與西夏交兵,不下百餘次。有一次,西夏兵趁我秋操,麟州兵少,竟孤軍奔襲來攻麟州,其勢甚猛,臣命令守城兵士堅守不出,賊近則射之,賊退不追,以待秋操兵馬趕來。不及旬日,大軍雲集,西夏叩關之兵被分流擊之,潰散大敗,主帥隻身逃還。此次女真兵圍攻汴京,與西夏奔襲麟州,庶幾近之。」

李邦彥覺得种師道過於自信,於是譏道:「西夏兵進攻麟州不過萬人,女真人陳兵汴京城外,卻有四十萬之巨,兩者怎可比擬?」

种師道得理不讓人,反駁道:「兵力多寡,用兵之道同一也。孤軍長途奔襲,此乃兵家之大忌也。勞師遠征,糧草輜重必不能多帶,此一忌也;凌人國家,所經之地人民,皆反抗阻撓,此二忌也;離彼熟悉之地,而入陌生之境,飲食氣候皆不適應,此三忌也。曹孟德當年率八十萬虎狼之師進攻赤壁,不到一個月,兵士盡染時疫,這是他兵敗如山倒的真正原因。觀古今戰例,未有孤軍深入而能夠全師順利撤退者。再加上汴京週迴六十里,如何可圍?城高數丈,如何可攻?城內粟米可支數年,金虜是想速戰速決,拖上三兩個月,他們給養就無法解決,除了撤退,他們別無選擇。皇上,臣聽說金虜開出了和談條件,太苛刻了,臣斗膽說一句,金銀不能給,三府更不能割!」

趙桓喟然嘆道:「和談之議已決,恐不能更改了。」

李綱聞聽此言,急火攻心,禁不住大聲叫嚷了起來:「皇上,金人貪婪無厭,兇悖無信,決不可與之和談。」

「你有何把握戰勝金兵?」李邦彥厲聲喝問。

「李綱敢立軍令狀!」

「這又是秀才話!」

李邦彥這一句貶斥,又讓趙桓想起赤腳道人對李綱「好秀才」的評價,也就不搭理李綱,而對种師道說:「老將軍不顧年高體弱,率師勤王,足見忠忱,朝廷也要借重老將軍威名,號令天下勤王之師。朕現在任命你為京畿、河北、河東宣撫使,並拜知樞密院事銜,總攝勤王軍事。」

「皇上,臣何德何能,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种師道說著起身下拜,卻不料膝蓋生疼彎不下去。

趙桓心裡頭嘀咕著「果然是一隻老大蟲」,嘴裡卻說道:「老將軍騎馬乏了,不必下拜!李綱,你陪老將軍歇息。」

李綱攢了一肚子話要對皇上說,但感到皇上已經無心聽他的肺腑之言,只得怏怏不樂陪著种師道辭別出宮。

聽到甬道上響起了馬蹄聲,趙桓知道兩人走遠了,這才吩咐李邦彥:「你通知李梲,讓他帶著已備下的金銀與三鎮地圖戶冊,再速去金營以表誠意。」

當天下午未時左右,李梲與方鄴帶著籌措到的二十萬兩黃金、四百萬兩白銀,以及三府地圖、戶冊、誓書等前往牟駝崗,這些金銀簿籍,裝滿了六輛騾車。因是送貨,徵得金軍同意,不再繞行酸棗門,則是直接出天津門,沿汴河西岸進了牟駝崗。這一路城裡的一段,由禁軍護送,出城後便由金軍護送,迤迤邐邐走了差不多兩個時辰。

到達牟駝崗元帥府後,完顏宗望並沒有立即接見,而是命令府中官吏先行驗收交割。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清點頗費工夫,金錠銀錠倒還好辦,戶籍冊簿一頁一頁翻閱查訖,卻是絲毫馬虎不得。三府共有冊籍一百三十餘萬戶,總人口超過了五百萬。元帥府中六十名吏員清點到半夜才點到一半。李梲、方鄴等困得不行,儘管金軍給他們安置了房間歇息,他們卻不敢離開,乏極了就在原地打個盹。

眼看交了未時,正在打盹的李梲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但見窗外火光搖曳,一撥又一撥騎兵衝出大營。

「出什麼事了?」李梲問似醒非醒的方鄴。

方鄴揉著眼睛,一臉茫然。

「你到門口看看。」李梲指示他。

方鄴才起身,一名金軍小校立馬跑過來,將手上的彎刀朝方鄴的肩膀上一擱,喝道:「坐下!」

方鄴哪敢違抗,連忙坐回到椅子上。這時,不知什麼地方又吹響了海螺聲,在寒冷的暗夜裡,這號聲顯得特別淒厲、恐怖。

「肯定是開仗了。」方鄴嘟噥著。

「不是講好了休戰嗎?這是誰跟誰打呀?」

李梲心中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中犯疑卻又無處可問。方鄴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擔心局勢驟變使自己安全不保。

李梲的擔心不無道理,離牟駝崗七里地的幕天坡的確發生了戰鬥。幕天坡是金將大旲的營地。剛剛到達汴京勤王的姚平仲部,前往那裡劫營。

姚平仲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挑起戰爭呢?這裡頭自有原因。

山西素出名將,最為著名的,應數楊繼業、姚古、种師道、折可求四家。這四人中,楊繼業較早,其楊家將抗遼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姚古、种師道與折可求,都是徽宗一朝的聲聞遐邇威震天下的將軍,姚古與种師道先後對西夏作戰,立下汗馬功勞。金軍南侵之前,三人都因年事已高而致仕。姚平仲是姚古的養子,因得到童貫的賞識而襲養父之職。前年方臘在浙江揭竿反朝,童貫帶著姚平仲的熙河兵前往清剿,不出半年,義軍被姚平仲悉數殲滅,方臘被活捉後梟首示眾。姚平仲因此聲名大震。從此他駐軍浙東,一防海盜,二防山寇,被時人譽為「東南柱石」,與早前被人們譽為「西北雄關」的种師道成為兩大翹楚。姚、種兩家本無交集,但爭強好勝的姚平仲聲名不如种師道,因此漸生嫌隙。他少年得志,覺得种師道「廉頗老矣」,早已不把他放在眼裡。這次,欽宗皇帝下詔讓姚平仲與种師道率軍勤王,兩人一從浙江,一從陝西率軍趕來汴京。种師道先到一步,在李綱的帶領下見到了皇上。姚平仲安營紮寨後,得知皇帝降旨升任种師道為知樞密院事,總領天下勤王之師,心中便老大不高興。他覺得無論從年齡到戰功,自己都在種師道之上,怎麼反要屈居老種之下?他率領的熙河兵,也一直與种師道的秦鳳兵較著勁兒,姚家軍說什麼也不能輸給種家軍,一半出自姚平仲的不滿,一半出自熙河兵的不服。姚平仲遂決定連夜劫營。分析哨馬的情報,姚平仲覺得駐紮在幕天坡的大旲部隊實力稍弱,加之那裡的地形易攻難守,遂決定對那裡實施夜襲,他派心腹大將陳開率兩萬兵馬前往幕天坡,又派另一位猛將楊可勝率兩萬精兵潛行至牟駝崗附近隱蔽,如果完顏宗望開了營門出來救援,伏兵可乘虛而入,闖進牟駝崗救出被囚禁的康王等人質。

軍事佈置停當,姚平仲給皇上寫了一封密信報告計劃。

李梲聽到密如驟雨的馬蹄聲,正是姚平仲部將打響了劫營戰,駐紮在牟駝崗的騎兵得知訊息前往增援。

矇在鼓裡的李梲與方鄴如坐針氈,天快要亮時,一身鎧甲的完顏宗望提著馬鞭子走了進來,他在虎皮椅子上坐下,招手讓李梲與方鄴過去,冷冷地問:

「六如給事,咱那大侄子怎麼又出爾反爾了?」

「大侄子?」李梲聽不明白。

「是說你們皇帝哪!」完顏宗望加重了語氣,「你們送來的國書,他不是自稱‘侄大宋皇帝趙桓’嗎?」

「啊,」李梲覷著完顏宗望,提心吊膽地說,「半夜裡,卑職聽得院子外響起馬蹄聲,但不知出了什麼事?」

「你們的勤王兵馬劫我大營。」

「這……」

「當面笑呵呵,背後摸傢伙。這就是你們的皇帝!」

「大王,我南朝皇帝實心實意要與大金國和談,並依大王國書逐條落實,絕不可能重啟兵釁。」

「是啊,本帥也覺得奇怪,你們前腳送來銀款冊簿,後腳又派兵馬劫營,這裡頭究竟出了什麼鬼?」

完顏宗望蹙著眉頭,沉思了一會兒,問站在身邊的元帥府知事:「送來的錢貨,是否清點完畢?」

「點完了,收據在此。」

完顏宗望接過收據看了幾眼,讓知事把它交給李梲,對他說:「本帥現在放你們回去,另派兩名特使隨你們去見皇帝。你告訴咱那大侄子,兩國交好,要以誠相待,誰耍滑頭誰倒霉!」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