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巳節與杏花羹

「啊,皇上親弟弟來了,快,快開門!」

哨長一面吩咐人趕緊報告上司,一面親自帶人下樓,把這支小隊伍迎進了城門,並帶著他們前往設在東街上的太原府衙門。

知府張孝純與兩河宣撫司統制王稟正好在府中廨房議事,聽說肅王來到太原城,連忙出衙迎接。

一番寒暄後,張孝純才知道肅王一行為何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來到太原城。卻說大金東路軍從汴京撤離後,並沒有回到燕京,而是退到保州安營紮寨。因為保州與中山、河間兩府很近,離太原也不甚遠,完顏宗望在保州屯下重兵,乃是為南朝順利交割三府而增大震懾。儘管南朝樞密院任命從開封府尹改任戶部尚書的聶昌出任交割使,將詔書迅速送達三府,卻遭到三府官員及軍民的強力抵制,一個多月時間過去了,沒有哪個府縣肯改籍隸屬大金。三月上旬,作為人質隨宗望住在保州的肅王趙樞突然接到大金軍東樞密院使函件,要他隨同三鎮交割副使路允迪並屬官宋彥通、滕茂實等一起前往太原,勸說太原知府、兩河巡撫司都統等軍政官員放下武器辦理一應交割事務。函件剛一宣讀,負責護送他們的金軍將領便催促他們立即上路。這一行從保州出發,經宣化、陽原、渾源、繁峙、代縣、原平、陽曲而抵達太原。肅王等人只知道此行是完顏宗望的命令,卻不知這個主意是完顏宗翰提出的,這就是在金貝村完顏宗翰向陳爾栻所言的第二方案。

得知肅王此行的目的後,張孝純與王稟兩人對視了一眼。他們躊躇著不知說什麼好。趁這空兒,路允迪的屬官宋彥通開口說話了:「知府張大人,咱們一行今天從原平趕到這裡來,中午在陽曲吃了小半碗麵魚兒,如今四五個時辰過去了,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說正事兒前,你先讓咱們吃頓飽飯。」

張孝純聽了,起身與門口的親兵耳語了幾句,親兵便出去了,不多會兒,親兵回來,一手拎著一隻篾籮,裡面盛放著七八隻拳頭大的麩餅,另一隻手拎了一隻水罐。

宋彥通瞅了瞅篾籮,問:「這是什麼?」

「麩餅,」見宋彥通茫然,張孝純又補充說,「連麵粉帶麩皮一起烙成的餅,叫麩餅。」

「罐子裡面是什麼?」

「涼水。」

宋彥通叫了起來:「知府大人,你讓肅王吃這個?」

不等張孝純開口,王稟搶先回答了:「宋大人,這是太原城最好的吃食兒。」

「你們吃這個嗎?」

「不,咱們沒有資格吃它。」

「那誰吃它?」

「守城的戰士。」

「我……」宋彥通話沒說完就打住了。

「你不相信是不是?」王稟問。

「是的。」宋彥通接著問,「你們吃什麼?」

「我們吃的當然要比戰士好。」

「那,讓肅王吃你們的。」

「那不行。」張孝純頭搖得貨郎鼓似的。

宋彥通覷了一眼路允迪,見他微微頷首表露出慫恿的意思,便拉住那位親兵的手,命令他帶往廚房。不一會兒,宋彥通便跑了出來,一副作嘔的樣子。

路允迪問他:「你看到什麼了?」

宋彥通哭喪著臉,用那種不敢相信的語氣說:「鍋裡煮了一隻老鼠,一隻剝了皮的老鼠,樣子嚇死人了。」

一直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的肅王,這時候真的嘔吐了起來,但嘔無可嘔,只吐出幾口清水。

路允迪半是感動半是驚訝地問:「張大人,你們吃老鼠?」

「不,是杏花羹。」

張孝純為了不引起別人的難堪,故意說得很輕鬆。真實的情況是:圍城三個多月後,城裡囤積的糧食消耗了大半,而戰爭又遙遙無期。張孝純於是與王稟會商決定,從三月開始對全城軍民減少糧食的供應,戰士們一天可供應四兩麥子,平民減半,而城裡的官員不能享用特權多吃多佔,糧食供應量與市民一樣。張孝純與王稟更是以身作則,能省一口就省一口。今天下午,衙門裡安放的捕鼠器剛好捕到一隻老鼠,張孝純便邀來王稟打牙祭。院子裡有一棵杏花樹,花瓣飄落地上,他別出心裁讓人掃了花瓣,放進鍋裡與老鼠同煮。

聽到杏花羹的真相,肅王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但宋彥通仍然不為自己提出的過分要求感到羞恥,這會兒看到肅王流淚,他反而說:「張大人品性高尚,的確讓人感動,但城裡既然還有糧食,你至少可以給肅王烙一張餅……」

「閉嘴!」

忍無可忍的肅王終於發怒了。宋彥通嚇得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巴,退到角落裡坐下了。

肅王本就體弱多病,當了人質之後飽受顛簸之苦,消瘦了一大圈。他揉了揉發黑的眼圈,拭去淚花,問張孝純:「你那杏花羹煮好了嗎?」

「在鍋裡呢。」

「能不能分一小碗讓我也嚐嚐?」

「殿下,這可不行。」

「我,我想吃。」

肅王囁嚅著,那表情好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張孝純瞧著肅王難受的樣子,只得說了實話:「殿下,卑職都還沒吃過,不知道有沒有毒呢。」

「那,你也別吃了。」

肅王說著,從篾籮裡拿起一隻麩餅,塞到張孝純手上,張孝純不好推辭,掰了一半給王稟。

廨房裡的人便都就著涼水吃起了麩餅。在吃的時候,路允迪在一旁細心地觀察,張孝純的吃相很優雅,小半個麩餅在他手上一點一點掰著吃,咀嚼的時候既不張嘴,也不發出聲音;而王稟則不同,張孝純把大半個麩餅給了他,他當即就扔進了嘴裡,三下兩下就吞到肚裡去了。路允迪過去沒有和這兩人見過面,更談不上打交道,但通過當下的觀察,他判斷張孝純行事縝密,處事三思而後行,極少失誤;而王稟行事果斷,認準了的事,撞到南牆不回頭。這樣兩個人在一起共事,可謂陰陽互補:一個仔仔細細,一個大大咧咧;一個善馭人心,一個不畏強敵。這樣的黃金搭檔,在官場上極難尋找。汴京之所以不戰自潰,是因為秉軸大臣之間出現了裂痕,太原城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為眼前這文武二人肝膽相照,堅如磐石……

這麼思慮了一番,路允迪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在和談時,皇上應金軍完顏宗望的要求,特意增加一條,任命聶昌為三府交割使,在聶昌的建議下,長期在聶昌手下為官的路允迪被皇上任命為交割副使,同時還任命宋彥通、秦檜、王景中三人為交割計議使。這三人一人負責一府之割地事務。秦檜負責中山府,王景中負責河間府,宋彥通負責的就是這太原府。大金東路軍北返的時候,聶昌在京坐衙不出,說是要居中調停上傳下達。路允迪則帶著計議使隨金軍行動。到達保州後,秦檜與王景中先到了中山、河間兩府聯絡交割事宜,均遭到了拒絕。路允迪被完顏宗望找過去三次,每次都嚴加申斥。路允迪每次捱罵之後,都立即寫了手本通過驛傳送到聶昌手上。但聶昌並沒有即刻答覆,直到九天前,才回復一紙短札:「前後四次手本收悉,已呈御前,聖命不改,儘快辦妥交割事宜。」收到這封信前,路允迪甚至還認為朝廷會改變初衷,不再交割三府。但這封信讓他在失望之餘,又不得不強打精神推動交割之事。當他得知要陪肅王一起前來太原勸降張孝純與王稟時,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佩服張孝純與王稟二人守城卻敵的事蹟鼓舞了南朝的人心士氣,另一方面又擔心此行若無功而返,肅王與他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嚴重威脅。在路上,他避開眾人單獨與肅王聊了一次,詢問肅王對太原交割的態度。肅王說:「既然皇上同意割讓三府,我等豈能違背?」路允迪探到了肅王的底細,便下定決心要來太原勸降了。

一人一個小麩餅,很快就吃完了。儘管都沒有吃飽,卻也都不好意思再要。路允迪便破題說正事了,他說明了此行是按皇上的旨意辦理太原交割事宜。一聽這話,王稟首先炸了:「說割就割,太原是一隻破鞋嗎?這麼遭皇上討厭?」

路允迪小心解釋:「不是皇上嫌棄,是金國方面強要。」

「他強要咱們就必須給嗎?咱要你家的田地,你給不給?」

「這得要掂量掂量,」宋彥通又站出來插話了,「人家是強盜,提著板斧上門了,你是要命還是要田地?」

「你難道沒長手嗎?人家要你的命,你難道不能操傢伙要他的命嗎?就怕你們這幫酸秀才誤導皇上,一提金狗子,嚇得卵袋兒都掉了。」

「你敢罵人?」

宋彥通臉紅得像猴子屁股,站起來示威,王稟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朝著他吼:「你要怎麼著,別看你是個六品官,咱不敢招惹你,誰他媽當賣國賊,咱就揍誰!」

眼看兩人如同雞公比勢,張孝純立忙勸阻,他示意王稟坐下,而後轉向肅王,虔敬地問:「肅王,太原是守還是降,卑職想聽聽殿下的令旨。」

肅王的態度已在路允迪面前表明了,但懾於王稟的氣勢,他不敢直說,而是遲疑著問:「你們能守得住嗎?」

「守不住。城裡不足四萬兵力,而金軍卻有四十萬人。」

「那你為何還要守呢?」

「老祖宗傳下來的江山,咱們不守誰來守呢?殿下,孝純是一介書生,當不了英雄,卻也不願意當數典忘祖的不孝子孫。」

張孝純說著動了感情,突然間涕淚滂沱,在場的人有的陪著流眼淚,有的驚呆了像一個木偶人,有的驚慌不知所措。

張孝純此時屁股離了椅子,走到肅王跟前雙腿跪下,稟道:「殿下,你若能見到皇上,請轉告他,臣與王稟為他守太原,臣在,太原在!臣亡,必亡於太原。城裡所有的軍人與百姓,誓與太原共存亡。」

此時的肅王,也是淚如雨下,他起身上前扶起張孝純,深情地說:「孝純大人,我一定給皇上寫信,將你的話轉告給他。朝廷有你在,便有了正氣;太原有你在,便有了希望。孝純哪孝純,請你坐回到椅子上,受我三拜!」

肅王說著把張孝純往椅子上推,張孝純哪敢接受,堅辭不敢坐椅。爭論不下時,一位哨官進來稟告:「大人,城外又來了一哨金軍人馬,嚷著說要接肅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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